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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最後的靠山

  史萊克城的第一條街,是在一個晴天裡重新活過來的。

  路兩邊的鋪子空了大半,有些剛起了架子,有些只掛張布簾。

  可一大早,已經有人在掃門口,有人在搬貨,有人在鋪子裡朝外頭看。

  賣早點的是最早開門的,爐子一架,白氣就往上冒。

  香味飄過半條街,把幾個在城門口值夜的舊學員都招了過來。

  他們也不問價,丟下錢,拿上兩個饅頭就走。

  其中一個人咬了一口,忽然說:「這味道像外院食堂。」

  旁邊的人一愣,也咬了一口,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幾個年輕人站在路邊,就著清晨的風,把那饅頭慢慢吃完了,沒人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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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高起來後,人更多了。

  有從天斗城來的木匠,有從更北邊遷來的石工,也有從聯邦那邊過來看鋪面的商人。

  他們踩在還沒完全掃淨的石板路上,左看右看。

  有人在問租金,有人在打聽哪裡辦手續。

  唐音夢抱著一疊登記表,從臨時政務房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剛回來的舊學員。

  她一邊走一邊說:「西街還有空鋪,商住都行,要去早去,晚了就剩外沿的地了。」

  一個胖商人忙不迭追上去:「姑娘,西街靠不靠主路?」

  唐音夢頭也不回:「不靠。但安靜。適合藥鋪。」

  胖商人一聽是藥鋪,眼睛都亮了。

  他趕緊從懷裡掏出張紙:「那我訂了!訂了!」

  旁邊幾個還在觀望的,一看這架勢,也全圍上去了。

  唐音夢被人群擠得退了兩步,嘆了口氣,藍木子從另一頭過來,見狀也不幫,只站在屋簷下笑。

  他手裡拿著一卷剛到的施工圖,風吹得紙角啪啪響。

  海神湖邊,雅莉帶著幾個女醫師在清點藥材。

  湖面上波光細碎,有幾隻不知從哪飛來的水鳥落在淺灘,也不怕人。

  雅莉抬眼看了看,說:「湖活了,鳥就回來了。」

  旁邊的小醫師問:「那魚呢?我們什麼時候放魚苗?」

  雅莉笑:「等景珩回來讓他放,那孩子從前就喜歡這些。」

  小醫師也笑,湖風很輕,藥香混著水氣,慢慢散開。

  新建的教學樓,葉星瀾正和幾個魂導系學員檢查最後一批監控設施。

  她沒穿校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半截小臂。

  她做這些事極專注,謝邂從外頭探頭:「星瀾,景珩呢?怎麼一早上沒見人?」

  葉星瀾沒抬頭:「不知道。大概又去發射井那裡了。」

  謝邂「哦」了一聲,又說:「你怎麼不看著他點?」

  葉星瀾停了停,道:「他不是我養的貓。」

  謝邂嘴欠:「對,你是他養的劍。」

  葉星瀾終於抬了眼。

  謝邂已經閃了。

  許小言在門外笑:「你又惹她。」

  謝邂躲在原恩夜輝身後,小聲道:「我這不是活躍氣氛嘛。」

  原恩夜輝半點不留情:「你沒被砍,已經算活躍了。」

  ……

  雲景珩坐在椅子上,對著光舉起圖紙。

  古月娜拄著下巴看著他,「這就是你新畫的群星閣?」

  「嗯,大概一個月能完工。」

  山風從舊井口那邊繞過來,輕輕掀著紙角。

  圖紙上已畫滿了線。

  群星閣的主體、側室、通道、介面、排水,還有幾處他臨時改過的小結構,像蛛網一樣密,卻偏偏清爽得能一眼看明白。

  他眯著眼又看了一遍,才把圖紙放下來,說:「主體一個月,後面內部裝置還要半個月,半甜咖啡的主機室最麻煩。」

  「說起來,你欠神匠多少錢了?」

  雲景珩臉色一黑,「三百八。」

  古月娜一笑,「億?」

  「嗯。」

  她笑出了聲。

  「三百八十億。」

  她的尾音像被風捲起來,帶著點毫不掩飾的揶揄,「雲閣主,您這史萊克城還沒建完,先背了一屁股債。」

  「傳要是出去,怕是明都那些人得重新睡不著了,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算不清你到底算哪邊的人。」

  雲景珩嘖了一聲,把圖紙往桌上一扔。

  舊木桌被壓得輕響一聲,他靠回椅背,語氣散散淡淡:「債我認,地我建,人我也養,等群星閣起來,光租樓給他住我都敢開價,神匠的錢,不寒磣。」

  古月娜托著腮,紫眸里全是笑:「要不我替你平了這筆帳?」

  雲景珩看她一眼:「傳靈塔的錢,我更不敢欠。」

  古月娜說:「又不是要你還錢。」

  雲景珩一頓。

  她慢悠悠道:「塔里剛清完舊帳,庫里比你想像的富,你欠誰不是欠,欠我吧。」

  雲景珩差點被自己口水嗆著。

  他端起旁邊杯子,發現早沒水了,又放下,道:「饒了我。欠你,比欠震華叔叔還麻煩。」

  古月娜輕輕一哼,也不惱。

  風從舊井口吹來,帶著地底深處的涼。

  他坐在那裡,頭大如斗。

  這史萊克還沒開城,他倒先把兩位債主都招來了。

  一個要錢,一個不要錢。

  要錢的好辦,不要錢的,才是真難。

  他嘆了口氣,重新拿起圖紙。算了,先把群星閣蓋起來。

  錢的事,以後再說。

  等史萊克城真能長租、真能進人,三百八十億,遲早還清。

  至於欠古月娜的,那就不是錢能算的了。

  傷人啊……

  海神湖東面,有片剛清出來的舊石台。

  這裡種了幾顆移植來的樹,枝葉不密,但正好擋住午後最烈的光。

  雲冥就坐在石台上,他面前擺著一隻舊木盤,盤裡兩盞清茶。

  茶是雅莉早上煮的,已經涼了,他沒管。

  他看的是湖,還有湖對岸那些正在往上長的樓。

  那裡吵得很,打樁聲、鋸木聲、車輪聲,從早到晚沒斷過。

  震華從城裡走過來時,鞋上還沾著灰。

  他手裡提著一小壺酒,走到石台旁,也不客氣,盤腿坐下,把酒壺往中間一放:「喝你的茶。我喝我的酒。」

  雲冥看他一眼:「神匠也講這一套?」

  震華笑:「不。是雅莉的茶太淡,和我這一肚子話不搭。」

  雲冥沒接,只給他推了杯茶過去。

  震華沒動。

  他望著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兒子欠了我三百八十億。」

  雲冥「嗯」了一聲:「我知道。」

  震華說:「他今天在發射井邊上畫了一下午圖,要建什麼群星閣,我說讓他別老往那邊跑,先管管牆,他說牆有舞麟,群星閣得他自己來。」

  雲冥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他從小就這樣,房子沒影,先說線路怎麼走,別人急,他更急,只是急的不是表面那點事。」

  震華喝了口酒,說:「像你。也像雅莉。你們兩個的脾氣,他各拿了一半。」

  雲冥搖頭失笑:「他比我們都敢。」

  震華笑:「敢欠我三百八十億,確實敢。」

  雲冥道:「會還的。」

  震華說:「我知道,所以我才借嘛。」

  兩人又靜下來。

  風吹過湖面,帶起一片細密的水光,遠處,有十幾個年輕人在搬木板。

  其中一個扛著兩根長料,走路搖搖晃晃,差點撞上同伴,幾人又笑又罵,那聲音很大,一直傳到湖這邊。

  雲冥看著他們,忽然說:「史萊克能再聽見人吵,已經不錯了。」

  震華「嗯」了一聲。

  他慢慢轉著手中那杯酒,過了一會,說:「雲冥,我以前覺得你會一直當這個閣主。沒想到你退得這麼幹脆。」

  雲冥道:「不乾脆。只是他站出來了,我再占著,他不好長。」

  震華轉頭看他:「你不怕他摔?」

  雲冥也轉頭,目光很平:「他摔過,自己爬起來了,以後再有,我們這些老傢伙再扶就是,如果真有什麼讓他站不起來,那我就是他最後的靠山。」

  震華笑了。

  他舉了舉酒壺,在碰一盞沒抬起來的杯。

  雲冥端起茶,也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