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月那一槍,槍影未至,整條長街已經被槍意犁出一道極深的溝壑。
青石地磚像被無形的手從地底掀起,朝著雲景珩翻卷而去。
空氣都被這一槍壓得發沉,四面樓宇的牆壁同時龜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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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限斗羅的全力一擊,已經不是尋常魂師能站在面前的程度。
雲景珩站在那崩裂的街道中央,卻閉上了眼睛。
他身後,善屍與惡屍同時睜眼,三輪月亮齊齊一震。
雲景珩抬手,掌心月華不聚成劍,反而向身體內部倒灌。
逆月。
善屍的月相轉成墨色銀邊。
惡屍的月相同步切換。
雲景珩本體的月相也變了。
三股逆月之力在同一瞬間展開。
光線在三人周圍扭曲,月光不再往外照,反而像從整條街倒流回他們體內。
關月刺出的槍意剛衝到雲景珩身前,就開始被那三道逆月撕扯。
槍影沒有消失,卻在空中停頓。
槍意中的毀滅之力正被改寫,每一道力氣都在找自己的來處。
越天神槍嗡鳴起來,關月臉色微變。
他感覺到槍上傳來一股極彆扭的力量,自己這一槍,好像正被慢慢按回自己身上。
「開。」雲景珩睜眼。
逆月全開。
三屍同時揮劍,劍光不是向外,而是向內一卷。
關月這一槍的槍勢被生生動搖了。
槍影倒卷,如長河倒流,反衝向天空。
關月低喝,槍身一擰,才把那股逆轉之力震散。
可他還未及收勢,雲景珩已經踏空而起。
他左手往丹田處一揮。
「廣寒宮。」
雲景珩的聲音很輕。
可這三個字一出口,整片城東都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半拍,連探照燈的光柱都像被拖住,不再轉動。
雲景珩體內,那一點自神考後就一直被他以月華溫養在丹田深處的東西,終於動了。
沉寂了無數個夜晚的月亮,第一次從沉眠中掙開眼。
轟。
雲景珩丹田處亮起一團極清極寒的光。
那光很小,可剛離體,就瘋狂地擴張開去。
一座宮殿的虛影從月光中浮出來。
極遠,又極近。
琉璃為瓦,月華為階。
宮門半掩,門上無字,只刻著一整片流轉的銀色月紋。
那是廣寒宮。
此刻懸在雲景珩身後,壓住了半條長街。
整座宮殿都散發著一股不真實的冷,把整個天斗城都拖進了另一個時令。
城門方向的風停了。
不,是所有東西都在往廣寒宮傾斜。
宮殿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街道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兩頭扯住,又往中間撕。
磚石、木板、鐵架、碎裂的燈柱,甚至那些被丟在地上的魂導槍械,全像失重般朝半空中的廣寒宮飄去。
有些東西還沒碰到宮門,就被月華碾成齏粉。
離得近的幾間樓宇開始塌。
不是被震塌,而是被那股引力生生拽塌,牆面朝一個方向剝落,像花在風裡凋謝。
地面上圍上來的聯邦巡哨一片哀嚎,卻被引力逼得東倒西歪。
幾輛魂導重甲車連輪子都開始離地,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提起來。
長街已不能叫街了,那道被關月槍勢犁出的深溝,被廣寒宮徹底撕開,成了一道橫貫城東的裂口。
關月站在裂口對面,槍斜點地面,眼神終於不再是看小輩。
他盯著雲景珩,像要從那月光里把他一點一點看清。
「廣寒宮……?這什麼玩意兒?!」他聲音極低,混在風裡,但語氣里的震撼絲毫不假。
雲景珩沒有回答。
他單手向下一壓,廣寒宮門微動,一道銀白色的引力波從宮中湧出,成弧面掃向整片城東。
關月舉槍橫擋,槍身上的銀光被壓得寸寸暗淡。
他被推得向後滑去,槍尖在地上劃出兩道火星。
等他再站穩時,雲景珩已經出現在他身後。
月華劍清如冰片,橫在他頸邊,沒有落下。
「關叔,下次再見面。」
雲景珩的聲音貼著他耳邊響起,「希望你再看看身後有沒有聖靈教。」
他說完,收劍後掠。
善屍與惡屍一左一右跟上。
身後廣寒宮快速縮小回歸。
城門方向,幾道極強橫的氣息正在逼近。
雲景珩最後看了一眼城東那片被撕開的街道,轉身,沒入無邊的月光。
他貼著城東的殘破屋簷一路向北,腳下像踩在風裡。
善屍與惡屍先一步化作月光沒入他身後。
他收起月華劍,暗月匿息重新展開。
整個人像被夜吞掉了,只留下一點極淡的影,在各條巷口一閃而過。
半甜咖啡沒有出聲,他也沒問,此時多一句,都是消耗。
城門方向那幾道強橫氣息已經落地。
他們來得不慢。
可等他們衝進城東,能看到的只有那道橫貫長街的裂口、半塌的樓群,還有站在廢墟中央愣神的關月。
「人呢?」來人沉聲問。
三人皆著聯邦軍制式深色大氅,領口壓著金星,顯然是駐天斗城最高序列的戰力。
關月沒有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三輪月亮已經只剩一輪,正懸在東邊,又冷又遠。
他慢慢把槍收回,斜背身後:「追不上了,他往北邊走了。北郊,採石場。」
「北邊?我們一路從北邊過來,沒見到人!」另一人聲音裡帶著火氣。
關月終於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半張臉上,照得那點血跡格外清晰。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眼底像結了一層薄冰。
「沒見到,是因為你們不夠格讓他停下。」
他說,「我攔了一次都沒攔住他,你們要是還想追,就去,但最好把命帶上。」
那三人臉色極難看。
其中一人似要發作,被另一個按住。
關月沒再說話,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磚和裂縫上。
與此同時,葉星瀾已經帶著家人走上了北邊的土路。
他們沒有開燈。
葉星陌走在最前,葉清安和顧梅相互攙扶著。
葉星瀾斷後。
夜風吹得銀杏葉滿路亂飛。
她沒回頭,只偶爾抬頭看一眼天色。
城東的月光已經淡了下去。
他做到了。
他比原定時間更早動了手,把所有的追兵都拖在東邊。
她沒收到新的訊息,沒有訊息,就說明他還活著。
「快到了。」葉星陌在前面低聲說。
葉星瀾看見遠處停著一輛極舊的卡車。
沒有燈,車旁蹲著一個唐門的接應人,看見他們,慢慢站起來,揮手示意。
他們加快腳步。
等顧梅被扶上車,葉星瀾才回頭望了一眼。
天斗城的方向像一口被攪渾的深井,東邊還有未散盡的灰煙。
「上來。」葉清安朝她伸手。
葉星瀾搖搖頭,「我不走。」
「你要和雲景珩一起?」
葉星瀾看向她的媽媽,輕輕點了點頭。
顧梅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幾縷頭髮吹散。
她看著葉星瀾,看了好一會兒。
葉星瀾站在車尾,身後的天斗城已經遠成一片灰黑的輪廓。
城東方向還剩一點光。
顧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晚上,她站在銀杏樹下,送葉星瀾去史萊克。
那天葉星瀾還小,卻已經知道不回頭,現在她大了,還是這樣。
「你就這麼信他?」顧梅問,她的聲音很輕。
葉星瀾點頭。
顧梅沒再問。
她解下自己腕上的一隻玉鐲,遞過去。
葉星瀾愣了一下。
那鐲子她認識,顧梅從不離身,是她從星羅顧家帶來的東西。
鐲身上面刻著極細的星紋,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
「拿著。」
顧梅說,「你就當媽給你的一個念想。」
葉星瀾沒接。
顧梅直接把鐲子塞進她手裡,動作利落,和當年抽走她手裡樹枝時一樣。
葉星瀾低頭看了一眼,慢慢握住,玉鐲上還帶著顧梅的體溫。
「走吧。」顧梅說,然後轉身,不再看她。
葉清安從車上探出手,似乎想摸一摸葉星瀾的頭,最後只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極重極快。
葉星陌已經跳上駕駛位。
發動機響起來,車身抖了抖。
顧梅坐在葉清安身邊,臉朝前方,背挺得筆直,葉星瀾看見她抬手,極快地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就放下了。
車動了,帶著家人,朝北邊更深的夜色里駛去。
葉星瀾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舊卡車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被路盡頭的黑暗吞沒。
她慢慢把玉鐲套到自己手腕上,鐲子有點寬,貼著她被夜風吹涼的手腕,慢慢暖了起來。
「半甜咖啡。」她低聲說。
耳機里靜了一下,很快傳來回應:「葉小姐,我在。」
「他在哪?」
「主人已經離開城東,正朝你的方向移動,暗月狀態已開啟,暫時沒有追兵。」
葉星瀾本來繃得緊緊的嘴角,忽然極輕地彎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眼天色。
月亮已經偏西,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給我指路。」
「好的。」
她轉身朝他的方向跑去。
夜風從身後追上來,把她的衣擺和頭髮都吹得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