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愣了半秒。
下一秒,他猛地推開震華,一步跨到窗前,朝下望去。
雲景珩已經落地。
落點選得極准,是協會正門側方一處小貨棚的棚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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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頂被踩出兩個洞,人卻已經借力翻進了南街。
街上幾個早起的行人被驚得四散。
雲景珩從人群里鑽出來,朝北邊狂奔。
聖靈教藏在南街茶攤後的兩個人幾乎是立刻動了。
他們沒敢直接追,只遠遠吊著。
那個便衣還縮在樓里,盯著牧野和震華的反應。
牧野沒有猶豫,單手一撐窗台,也從七樓跳了下去。
本體真身在空中綻開,暗金色的光芒把半條街都照得發亮。
他落地時,地面被他踩出兩道深坑,碎磚飛起,幾個攤位被氣浪掀翻。
他看都不看,朝著雲景珩的方向就沖。
「雲景珩——!」
這一聲吼,把半條街的狗都驚得叫起來。
雲景珩聽見了。
他沒回頭,腳下更快。
跑出三十步,他忽然停住,轉身。
右手抬起,月華劍已在掌中凝聚。
劍身銀白,薄而長,表面泛著極淡的霜色。
他手腕一抖,第一道劍花旋開。
第四魂技,月華劍舞。
彎月形的劍氣從劍花中激射而出,劍花越旋越快,劍氣越來越密。
銀白色的月牙鋪天蓋地地朝牧野壓過去,像一場沒有空隙的風。
牧野不躲。
他右拳亮起,暗金色魂力如外殼般包裹住整條手臂。
一拳,再一拳。
劍氣撞在他的拳頭上,發出密集的金屬碰撞聲。
每打碎一道劍氣,他的拳勢就慢一分,但他還在往前走。
雲景珩邊退邊揮劍,始終和牧野保持著七八丈的距離。
街道兩旁的攤子被劍氣掀翻,幾棵行道樹被削去半邊枝葉,滿天都是木屑和碎葉。
牧野衝過那一片銀白劍幕時,拳頭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他低頭一看,拳面冰白,寒氣刺骨。
他甩了甩手,用魂力將霜逼退,再抬頭時,雲景珩身邊多了兩道人影。
一個白衣,站在他左側,面容和雲景珩一樣,神色平靜。
一個黑衣,站在他右側,周身月華呈灰紫色,眼神極冷,手裡是一柄血紅的月華劍,劍刃卻泛著銀邊。
「牧野前輩,別追了。」雲景珩站在兩人之間,劍尖指地,氣息平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追,我就得認真了。」
牧野沒說話。
他盯著那三個一模一樣的雲景珩,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打了一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同時面對三個能使用全套魂技的雲景珩,他還是第一次。
可是史萊克被毀那天,他不是只能凝聚一個分身嗎?現在怎麼……
那感覺像撞進一張早已布好的網。
無論他朝誰揮拳,另外兩個都會立刻從最刁的角度插進來。
善屍先動了。
他雙手結印,兩條銀白色的月華鎖鏈從掌心射出,朝牧野的腳踝捲去。
牧野往左一讓,惡屍已經貼上來,劍鋒直取他肋下。
牧野側身,用拳頭砸開惡屍的劍,又抬腳踢斷善屍的鎖鏈。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一拳兩腳一氣呵成。
可雲景珩本體的劍已經到了。
月華劍從上方斜劈下來,帶著霜白的月光。
牧野只來得及把右肩一沉,硬吃下這一劍。
劍氣在他肩頭炸開,他身子一沉,腳下的磚石裂開幾道細紋。
他反應極快,反手一拳轟在雲景珩的劍身上。
雲景珩借力後退,整個人像被風推出去一樣,輕飄飄落回原處。
善屍和惡屍也沒有戀戰,一左一右退回他身邊。
三個雲景珩重新站定,誰都沒有再動。
牧野站在原地,肩頭火辣辣地疼。
他看著雲景珩,又看了看站在他左右的兩個分身,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遠處已經有人從巷口探頭出來,幾個起得早的攤主躲在櫃檯後面,不敢出聲。
聖靈教的人也在,他們貼著牆根,慢慢往前挪,像等著看這兩人到底會不會分出生死。
牧野忽然笑了。
那笑聲短而沉,像有什麼東西從喉嚨里滾出來。
他甩了甩手腕,暗金色魂力重新覆蓋雙臂,肩上的傷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
他扭了扭脖子,骨節噼啪響。
「行啊。」
他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今天老子不把你兩條腿打折了,老子這個牧字倒著寫!」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的氣勢已經變了。
身體又拔高半尺,肩背肌群像鐵板一樣鼓起來,皮膚下的暗金色紋路不再只是浮在表面,而是像活物一樣遊走。
牧野一腳踏出,地面瞬間塌下三寸,整個人暴射而出。
這一拳不再是試探,他把本體真身的增幅開到了八成。
拳頭上的金色魂力凝成一道極亮的光柱,把沿街幾扇木門直接震脫了框。
雲景珩沒接。
他朝左側讓了兩步,善屍先一步迎上,雙臂一展,月華鎖鏈再次射出。
六條鎖鏈從六個方向朝牧野纏去,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牧野沖勢不停,左手反手一抓,扯住兩根鎖鏈,猛力一拽。
善屍被拉得離地半尺,可他沒有鬆手,反而藉著這股力在空中翻了個身,把剩下四根鎖鏈絞在一起。
惡屍從右側插入,血色長劍直刺牧野側頸。
牧野左拳迎上,劍拳相撞,炸開一圈灰紫色氣浪。
惡屍被震得後退,腳跟在地面犁出兩道長溝。
但就在此時,雲景珩本體從牧野身後出現。
月華劍橫斬,劍身霜色大盛。
牧野沒有回頭,只把右肩一沉,硬扛了這道劍氣。
他腳下地磚全部碎裂,半條袖子被切落,露出精壯的胳膊。
血從肩頭滲出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趁他硬吃這一劍,善屍已經重新落地,繞到他正面。
惡屍也穩住身形,從左邊切回,三個雲景珩再次合圍。
但牧野的動作沒有慢。
他忽然側身,一記鞭腿掃向善屍。
善屍後仰,腿風貼著他鼻尖掃過,把他臉上月光凝成的輪廓都吹散了一瞬。
牧野趁勢轉身,右手抓向惡屍的劍刃。
他不躲不避,掌心的暗金色魂力硬生生握住了那柄血紅的月華劍。
劍刃在他掌中摩擦,發出極刺耳的聲音。
惡屍抽劍,抽不動。
善屍的鎖鏈又從身後纏上來,這次纏住了牧野的左腿。
牧野低喝一聲,渾身魂力鼓盪,將鎖鏈全部震斷。
可下一瞬,雲景珩本體的劍已經停在他喉前三寸。
劍沒有刺下去。
牧野也沒有動。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劍尖,又順著劍尖看向雲景珩。
雲景珩額上沁出一層薄汗,但氣息不似方才那麼沉了。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條手臂。
「前輩。」
雲景珩低聲道,聲音壓得只有牧野能聽見,「差不多了,再打下去,那幫人得叫增援了。」
「你小子,打起來還真是半點不留情。」
牧野也壓低聲音,眼睛仍死死盯著他,像在演給遠處的人看,「我要是剛才沒收著力,你早躺地上了。」
「知道。謝了。」
雲景珩劍鋒往旁邊一偏,極快地說,「我往北走,別跟過來,星瀾還在協會。」
牧野目光動了動。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聲音抬高,像在發怒:「你小子有種別跑!跟老子再打三百回合!」
說完,他揮拳朝雲景珩面門轟去。
雲景珩側身避過,腳尖一點,朝後掠開。
善屍與惡屍同時後退,化作兩道月光收入他體內。
他落在一處低矮的瓦簷上,朝牧野看了一眼。
那一眼極快,但牧野看到了。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北街深處掠去。
牧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像一頭被戲耍後暴怒的野獸。
他朝前追了幾步,又停住。
然後他抬起拳頭,一拳砸在旁邊的石柱上。
石柱「轟」地斷了半截,碎石滾了一地。
他站在那裡,沒有再追。
暗處的幾個聖靈教眼線彼此打了個手勢,有人悄悄朝北邊跟去。
也有人撤回來,朝巷子更深處退去。
他們只看見一個被激怒的本體斗羅,和三個如鬼魅般來去無蹤的年輕人。
他們沒聽見的,是那場他們以為的「內訌」之下,那些用氣音和劍鋒傳遞的暗語。
牧野慢慢站直身體,把胳膊上的灰抖了抖,低聲罵了句什麼。
然後他轉身,朝協會主塔走回去。走到門前,震華已經迎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
震華只看他肩頭還在滲血的傷口,皺了皺眉,聲音極低:「他往北去了?」
「嗯。」牧野說,也壓低聲音,「讓我別跟,還有……」
「那丫頭還在?」
震華點了點頭,沒再問,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樓里。
外頭的警哨越來越近,天已經大亮了,雲景珩的身影消失在北邊重重疊疊的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