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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借一封家書

  星羅帝國,星羅城。

  與天斗城不同,這裡沒有成片的魂導工廠,也沒有高聳入雲的中央能量塔。

  星羅城的天際線是由灰白色的石砌宮殿和鐵青色的軍事塔樓構成的,像一頭伏在平原上的老龍,皮糙骨硬,沉默而戒備。

  夜幕降下後,整座城都籠罩在一片極深的墨色里,只有皇宮方向的燈火還亮著,像幾點嵌在鐵甲上的冷光。

  城防軍比半個月前多了整整兩倍。

  宮門外的御道兩側,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戈軍士,胸甲上鑄著星羅皇室的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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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站得像石像,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宮內隱約傳出絲竹聲,卻聽不出半分喜慶,斷斷續續的,像是給這沉沉夜色打拍子。

  而此時,星羅皇宮西暖閣里,燈火卻極盛。

  暖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沙盤上正是星羅與日月聯邦交界的海域。

  星羅這邊的幾處要塞插著藍色小旗,聯邦一側則插著灰色小旗。

  灰旗上方,又插著幾根極細的黑色短簽,那是探子新傳回來的、聯邦在東疆新增的兵力部署。

  沙盤旁圍著七八個人。

  有披甲的將軍,有穿暗紋長袍的文臣,還有兩個看起來極不起眼的中年人,腰間懸著銅牌,那是星羅密探司的人。

  眾人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沉默地看沙盤。

  「訊息確認了?」說話的人站在沙盤正上方,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極高,一雙眼睛深得發藍。

  他穿著玄青色滾邊龍紋袍,袖口用銀線繡著星辰,正是星羅帝國當今皇帝戴天靈。

  「回殿下,確認了。」

  一名銅牌密探上前一步,低頭道,「天斗城出事後,聯邦議會當晚就進入了緊急狀態。」

  「但他們的天網被不明勢力從內部打癱,三天內沒有恢復。」

  「現在天斗城的所有駐軍都在追一個人,據說是唐門出身、還帶著黃金龍血脈的年輕魂師。」

  「聯邦已經把人手都調向北線,南邊反而空了。」

  「天網真癱了?」

  一個將軍打扮的人沉聲問,神色里透著一絲不敢相信。

  「癱了。」

  密探答道,「從明都到天斗城,訊號全面斷流,聯邦工程部的人現在還在原地轉圈,連是誰幹的都查不清。」

  暖閣里靜了一瞬。

  幾個將軍互相對視,眼底都浮起一層同樣的東西。

  那是嗅到機會時才會有的光。

  「殿下,」

  那將軍轉向戴天靈,抱拳道,「聯邦內亂,天網又瞎了。他們在東邊的駐軍看似增多,實則排程全亂。」

  「此時若以邊境摩擦為名,以雷霆之勢拿下東海,主動權便在我星羅手中。」

  「末將也是此意。」

  另一個更年輕的將領緊接著開口,聲音更亮,「星羅等這一戰,等了三代人了。」

  「聯邦占據日月大陸膏腴之地,史萊克橫壓天下萬載,如今史萊克已亡,聯邦自損耳目,天賜良機,豈能再等?」

  「史萊克到底亡沒亡,尚未有定論。」一個文臣模樣的老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暖閣里的燥熱降了幾分。

  他鬚髮盡白,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拐杖,頭也不抬地道,「若貿然出兵,聯邦一急,把原本追史萊克殘黨的兵力調回東疆。殿下,我們可有把握一口吃下三州之地?」

  「徐閣老。」

  戴天靈終於開口,聲音淡而沉,像夜色里的井水,「本王沒說一定要立刻出兵。本王只是覺得,現在該派人去接觸史萊克了。」

  眾人皆是一怔。

  「您要聯絡史萊克?」

  方才那年輕將領皺起眉,「史萊克如今自身難保,找他們做什麼?」

  「找他們,當然是因為他們還沒死。」

  戴天靈背過身,走到沙盤另一側,指尖在史萊克城的位置極輕地敲了敲,「你們以為,能把天網打成這樣的人,會是普通勢力?」

  「他們的核心絕對沒事。」

  「天網又是聯邦最深的底牌之一。除史萊克外,誰有本事、有膽子、有理由去拔它?唐門?傳靈塔?還是聖靈教?」

  他說到「聖靈教」三字時,聲音陡地冷了幾分。

  那白髮老人抬了抬眼:「殿下懷疑,聖靈教也摻在裡頭?」

  「不是懷疑,是肯定。」

  戴天靈抬起頭,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冷白月光,「聯邦內部有人藉著史萊克城被屠,給議會遞訊息,說『聖靈教已成氣候』。」

  「現在天網一瞎,聯邦軍令傳遞只能靠老式有線和人力馬隊。」

  「若有人趁機在邊境挑事,那不是我們,也會被算在我們頭上。」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身,看向那七八個人,目光像被磨亮的刀:「所以我們不能光想著出兵。」

  「我們要做的是,在聯邦還蒙著眼的時候,派人去天斗城,查清史萊克到底還剩誰,天網是誰廢的。」

  「如果有必要,就和他們聯手,如果聯手不成,至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會站在哪邊。」

  暖閣里沒人再說話。

  那年輕將軍雖有不甘,到底也沒再反駁。

  徐閣老慢慢點了點頭,像是對這位監國今日的克制感到滿意。

  燭火在沙盤上輕輕一晃,把那些藍旗灰旗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戴天靈最後看了一眼沙盤,低聲說:「誰是最好的人選?嫁入日月聯邦葉家的顧梅。」

  暖閣里一時靜得出奇。

  幾個將軍面面相覷,沒料到目光會投向一個早已出嫁的星羅女子。

  徐閣老卻慢慢眯起眼,像從記憶深處撈起一段舊事,隨即神色微動。

  「陛下,您說的是……葉星瀾之母?」

  「正是。」

  戴天靈轉過身來,燭光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幾道深影,「當年顧梅嫁入聯邦葉家,葉星瀾覺醒星神劍後,顧梅一直不願讓她碰劍,你們可知為何?」

  徐閣老接話:「因為葉星瀾天賦太顯。星神劍一出,聯邦必然要拿她做文章,她母親怕她成了聯邦手裡對準星羅的刀,所以才壓制她的劍道。」

  「不錯。」

  戴天靈點頭,聲音沉緩,「顧梅是個聰明人,葉清安也是,他們太清楚星羅和聯邦的裂痕。」

  「一個有著星羅血統的女兒,若在聯邦長大,又偏偏覺醒了星神劍,無論她本人願不願意,都會被卷進去。」

  「可最後,她去了史萊克。」徐閣老道。

  「星神劍可不是什麼尋常武魂,壓是壓不住的,他很愛他的女兒,同樣,她也愛著自己的妻子。」

  「所以葉清安便反其道而行,不讓她在聯邦握劍。」

  「與其留在聯邦境內被聯邦攬入麾下,不如遠遠送走,史萊克超然於聯邦與星羅之外,是唯一能護住她又不會逼她站隊的地方。」

  戴天靈走到沙盤旁,指尖沿著史萊克城的位置慢慢畫了個弧,「他們賭贏了,葉星瀾不僅安然長大,還成了史萊克年輕一輩中最強之一。」

  那年輕將軍皺眉:「她對星羅未必有多少情分。我們找她,她肯幫嗎?」

  「她肯不肯,還在兩說。」

  戴天靈不疾不徐道,「可你們莫要忘了,史萊克是什麼地方?葉星瀾不是孤身一人,她在史萊克長大,身邊有了個青梅竹馬,叫雲景珩。」

  這三個字一出口,暖閣里的空氣又緊了一分。

  「雲景珩……」

  徐閣老低聲重複,似在咀嚼這個名字的分量,「海神閣主雲冥之子……」

  「所以,只要有人試圖接觸葉星瀾,雲景珩必會知道。雲景珩知道了,海神閣就會知道。」

  戴天靈說,「這既是壞處,也是好處。」

  「壞處是瞞不過史萊克。好處是,我們本就不想瞞。與其繞過史萊克去找人,不如讓史萊克知道我們去了。」

  「他們現在正需要外援,我們主動去碰一碰這條線,剛好能看看史萊克高層是什麼態度。」

  「若他們把我們當成敵人呢?」有將軍沉聲道。

  「所以要找葉星瀾,不能以官面身份,只能借顧梅的家書。」

  戴天靈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銀筒,擺在沙盤邊上,「顧梅是葉星瀾的生母。母親給女兒寫信,天經地義。」

  「這信到了葉星瀾手上,就是到了史萊克手上,我們不需要她立刻給我們什麼答案,只需要她知道,星羅從沒有忘記她。」

  徐閣老聽完,沉默半晌,緩緩道:「殿下這一步看似收著,實則兇險。顧梅若肯遞信,便是把葉家牽了進來。」

  「葉星瀾若肯回應,史萊克便可能在星羅與聯邦之間多一層搖擺。可若弄巧成拙,反而讓史萊克覺得星羅在圖謀利用她的弟子,那便弄巧成拙。」

  「所以我只遞一句話,不點破,不承諾,更不能施壓。」

  戴天靈說著,看向銅牌密探,「告訴顧梅,星羅故人想她了。信與不送,由她。葉星瀾回不回應,也由她。我們只是把門推開一條縫。」

  他說得極輕,像在夜色中放進了一縷極細的風。

  徐閣老不再多言。

  幾個將軍雖仍覺得此計迂迴,卻也承認目前沒有更好的路。

  聯邦的天網剛瞎,星羅若大張旗鼓接觸史萊克,反而給聯邦藉口。

  借一封家書試探,最輕,也最毒。

  「去吧。」

  戴天靈最後說,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上,「去找顧梅。記住,只能走顧家舊識的路子。若被聯邦或傳靈塔的人先一步察覺,就不要送。」

  「是。」密探領命退下。

  暖閣外,風更急了。

  遠處的皇宮燈火在風中忽明忽滅,像一座孤懸在墨海上的燈樓。

  戴天靈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夜空。

  月亮被雲層徹底吞沒,只有幾顆極瘦的星子在雲縫裡閃爍,冷得不像人間所有。

  「星羅的血脈,史萊克的劍。」

  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被風吹得幾乎聽不清,「再加上一個雲冥之子,若這條線真能牽起來,這亂世……或許還有別的解法。」

  「可,顧梅與葉星瀾之間的關係……沒那麼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