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轉身朝後山跑去。
他的步子很穩,穩得像是每一次腳底傳來的震動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地面起伏。
弒神級的暗紫色尾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燃燒的楓林和倒塌的殘垣之間,那個影子顯得又細又淡,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但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濁世攥緊的拳頭垂在身側,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龍夜月伸手攔住了想追上去的蔡月兒,自己卻也別過了臉,銀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幾位封號斗羅站在原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雲冥沒有追上去,他是海神閣閣主,是史萊克的最高指揮官,是幾千名師生的主心骨,他不能追。
雲景珩推開他的那一把,力道不重,但推的位置恰好是他胸口那道暗傷。
兒子知道,兒子什麼都知道。
知道他有傷,知道他會攔,知道如果不推開他,他一定會跟著去。
所以他先把他推開了。
用一個父親最熟悉的力道,推在一個兒子最熟悉的位置。
「全體封號斗羅——按原計劃進入地下,分頭守各個入口,城裡還有潰散的邪魂師,城外還有千古東風的埋伏,地下還有幾千個學生在等天亮。」
雲冥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被釘子釘在空氣里,沒有一絲顫抖,「都別閒著。這是他的命令。」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那雙撐起了整個史萊克穹頂的手,此刻什麼都沒有握住,他說:「留著最近的入口,等他回來。」
雲景珩穿過楓林。
老楓樹的殘枝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正在奔跑的方向,是你親手設計的毀滅程式。
他跳過一道倒塌的石牆,落在後山半塌的岩壁前,發射井的偽裝碎石已經被之前的衝擊波震開大半,露出下方那個深灰色的金屬艙門。
他把手掌按在識別面板上,艙門發出沉悶的嗡鳴,彈開,控制台自動亮起。
兩枚核彈的發射序列已經準備就緒,自動觸發協議仍然鎖定在待命狀態——果然,自動觸發被震壞了。
他把手掌按在控制台正中央的驗證面板上,虹膜掃描器從頭頂降下來,麥克風亮起綠燈。
「手動觸發確認。第一枚,目標鎖定——高空自爆,攔截弒神級。第二枚,目標鎖定——傳靈塔總部,天靈塔頂層。」
他鬆開手,後退兩步,後背靠上發射井冰冷的金屬內壁,緩緩吐出一口氣。
都要死了個屁的了,我還在乎會不會波及其他?開什麼國際玩笑。
他能感覺到頭頂上方那枚弒神級正在急速逼近,那種暗紫色的威壓穿透了十五米的土層和金屬外殼,讓他的皮膚微微發麻。
五。
要跑嗎?
算了,好累,我跑不動了,善身,關門吧,我這底下還有個封閉房間,我能躲一段時間。
四。
三。
他閉上了眼睛。
二。
他把後背靠上冰冷的金屬內壁,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
第一枚核彈破土而出。
「轟——!!!」
……
雅莉站在避難所大廳的中央,翠綠色的治療之光在她指尖流轉,正在給一個被碎石砸傷肩膀的內院弟子修復傷口。
她的手法依然精準而輕柔,每一分魂力都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
避難所的大門每次開啟,她都會抬頭看一眼。
這次她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
封號斗羅的氣息,她太熟悉了。
門開了。
雲冥走在最前面。
他身後是濁世、龍夜月、蔡月兒、楓無羽,臧鑫,還有另外兩個唐門的人。
每個人的衣袍都破破爛爛的,臉上沾著灰燼和血污,但沒有一個人的表情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雲冥抬起頭,隔著大廳里攢動的人群,對上了她的目光。
雅莉的手停住了。
只是停住,沒有顫抖。
她看著雲冥,看著濁世低垂的頭,看著龍夜月別過去的臉,看著蔡月兒用手指抹過眼角。
她的目光越過他們,越過那些正在被攙扶著走進來的傷員,越過那扇避難所大門。
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再走進來。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但就是沒有掉下來。
她站在那裡,背脊挺得很直,和她平時站在海神閣門口等兒子放學時一模一樣。
只是她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抖治療之光,是整隻手都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巨大的聲響從敞開的門口傳來。
雲冥猛地回頭,衝到了門口。
「等等。」
雲冥站住了,扭頭看著它。
善屍從她身後走上前。
它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雅莉發抖的手背上。
雅莉低下頭,看著那隻手,月華凝成的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芒,和本體一模一樣的指節,和本體一模一樣的掌紋,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和雲景珩小時候牽她的手時一模一樣。
她的身體開始輕輕顫抖。
她握住善屍的手,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懸在善屍臉頰旁邊。
她沒有問「他還好嗎」,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她只是看著善屍,看著這個從自己兒子身上分離出來的、用月華凝成的映象,看著他腳下那七個和本體一模一樣的魂環,看著他那張被光芒模糊了五官卻依然透出一股倔強的臉。
善屍沒有開口,只是把雅莉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沒有心跳,月華凝成的軀體不需要心跳。
但那裡有一團極亮的光。
那是廣寒宮的本源之光,是雲景珩在斬善屍時親手寄託的善念核心。
只要這團光還在,善屍就還在;只要善屍還在,本體就還活著。
雅莉感受到了那團光的溫度——那是月亮的溫度,不燙,微涼,但很穩,像是深秋的夜晚有人在院子裡留了一盞燈。
它再次看向雲冥。
「本體說,把門關上防止輻射進來,他力竭了,跑不回來。」
雲冥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身後,濁世猛地別過頭去,龍夜月閉上了眼睛。
蔡月兒剛擦乾的眼角又濕了。
雲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善屍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那裡有個封閉房間,是他設計發射井的時候就給自己留的。很安全,他沒死——我還能站在這裡,就是他還活著的證據。」
善屍把雅莉的手輕輕鬆開,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雲冥面前,「但如果你現在帶人上去挖他,發射井的殘骸結構會二次塌方。你們打不開那扇門,反而會把他唯一的安全空間壓垮。」
雲冥的嘴唇翕動著,喉嚨里滾過好幾個詞,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多久?」
「不知道。」
善屍說,「他讓關門,說自己要睡一覺,睡醒了,自己回來開門。」
雲冥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在幾息之間變了三次。
父親想要衝出那扇門的衝動,被海神閣閣主必須對所有人負責的理智死死按住。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最終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沙啞的話:「他……還說了什麼?」
善屍沉默了一瞬,似乎在透過精神力網感知什麼,然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說,核彈爆炸的光挺好看的,就是太亮了,晃得他眼睛疼,讓你把門留著。等他睡醒了,回來開。」
就在這時,地面再次劇烈震動。
是核彈命中目標的餘波,第一枚在空中攔截了弒神級,第二枚,此刻精準地落在傳靈塔總部天靈塔的頂層。
那道震動穿透千里地層,從後山方向傳來,讓避難所天花板上的粉塵又一次簌簌落下。
幾盞應急燈劇烈搖晃,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