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從碎裂的岩壁中走出來。
左肩的傷口還在淌血,胸口的掌印在龍鱗上烙下了一道銀白色的光痕。
他沒有去捂傷口,也沒有低頭去看。
他的金眸一直盯著雲景珩,從剛才那一掌落下之後就沒有移開過。
他在重新審視這個人類。
通體被月華包裹,輪廓分明,氣息卻不對——太陰之力充盈得不正常,像是從某個更高的源頭直接灌注下來的。
這種程度的灌注,別說魂聖,就算是超級斗羅的經脈也撐不過半刻鐘。
他的金眸微微收窄。
「這樣的狀態,這樣的氣息——」
他的聲音不高,卻又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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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空間而來……你需要付出的代價,應該不小吧?」
山谷里安靜了一剎。
唐舞麟看向雲景珩。
他之前注意到雲景珩的魂體在月光中微微晃動,但他以為那是魂體本身的特性。
現在帝天把話說破了,他才意識到那道晃動的頻率正在越來越快。
那不是魂體的特性。
是代價。
古月娜也看向雲景珩。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又蜷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猶豫,是某種被壓下去的、她不太習慣的情緒。
雲景珩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淡,和他平時得意挑眉的表情完全不一樣。
「是不小,目前來看挺疼的。」
「你現如今什麼都做不到,明明可以不來的。」帝天眼底全是不解。
他的金眸里映著雲景珩被月華包裹的魂體輪廓,映著那道越來越明顯的晃動。
一個人類,一個不到封號斗羅的魂聖,靈魂離體,跨越空間降臨到這裡——就為了攔住他?
就為了替這些被鎮壓在地的同伴爭取一個已經註定要失敗的選擇?
他不理解。
魂獸數萬年的等待,主上的血脈覺醒,龍神的回歸——這些加起來的分量,足以讓任何代價顯得合理。
但云景珩付出的代價,換來的東西在他看來毫無意義。
雲景珩看著他。
那雙金眸里的困惑是真實的,不是裝出來的。
帝天是真的不懂,一個活了數萬年的獸神,看遍了世間永珍,卻看不懂一個人為什麼要為別人做到這個地步。
「帝天,」雲景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你困住我,其實就是為了讓古月娜自己做選擇。」
「你剛才對她動手,是為了替她做選擇,你有沒有發現,你做的兩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
帝天的金眸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她選擇讓唐舞麟活下去,讓人與魂獸向共處邁進,你接不接受?」
沉默。
帝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你不會接受。」
雲景珩替他答了,「所以你才會動手。從頭到尾,你想要的根本不是她的選擇,而是她選你要的那個答案。」
「她猶豫了,你就把她的猶豫當病灶清掉,這就不再是忠誠——是恐懼。你怕的不是她選錯,是你自己承受不了她選其他選項。」
他停了一瞬。
「我為什麼來?因為她是我的同伴,因為她還沒做完她自己的決定,你就替她做了。」
「我來不是替她選,是把你搶走的選擇權,還給她。」
「所以我不能不來。」
「帝天,你是一個合格的忠臣,但忠,不是你強迫選項的理由。」
帝天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龍血沿著手臂滴落,每一滴都在腳下的仙草上燒出細小的焦痕。
他的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蜷著,保持著剛才控制鎖鏈時的姿態,像是還沒有從那個動作里走出來。
「合格的忠臣。」他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
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對雲景珩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然後他抬起頭,金眸里的困惑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翻湧了數萬年才終於被逼到表面上的東西。
「是啊,我是害怕。」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不再克制的粗粻。
「我怕的不是主上選錯,我怕的是她選了之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替那些死去的魂獸說一句『不公平』。」
他向前邁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這一步踩下去的時候,整個山谷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那是一個活了數十萬年的獸神在控制自己不要失態。
「數萬年前,龍神隕落,魂獸失去了一切。」
「從那一天起,人類用魂導器、用魂師軍團、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貪慾,把魂獸從大陸的主宰逼成了躲在森林深處的獵物。」
「你們屠戮魂獸取魂骨,獵殺魂獸取魂環,把我們的族人做成魂導器的燃料,然後管這個叫『獵魂』。獵。像是我們天生就該被獵。」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火燒過的石頭,帶著滾燙的重量。
「我看著星斗大森林的邊界一年一年往後退。」
「看著百年魂獸被趕盡殺絕,看著千年魂獸被圍獵致死,看著瑞獸被逼迫獻祭!看著和我的同伴一個個倒在人類的人海戰術之下,每一次我去救,救回來的都是屍體!」
他的金眸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那是某種更深的、被壓了數萬年之後已經凝成實質的痛苦。
「主上沉睡的那些年,是我在守,主上甦醒之後潛入人類世界,是我在等。」
「我等了多久?從她進入東海的那一天起,我就站在星斗大森林的邊緣,看著她一點一點被你們改變。」
「看著她開始用『同伴』這個詞來稱呼人類,我對自己說,她是主上,她有她的計劃,我不能干涉。」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你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王開始心軟,是什麼感覺嗎?」
沉默。
唐舞麟被鎮壓在地面上,膝蓋還嵌在碎石里,但他忘了疼。
謝邂忘了自己剛才還在咬牙切齒,原恩夜輝忘了自己攥緊的拳頭,許小言的眼淚掛在臉頰上半干未乾,連葉星瀾都微微皺起了眉。
他們聽到的不是憤怒。
是一個活了數十萬年、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一個信念上的老龍,在那個信念開始動搖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我不是怕主上選錯。」
帝天說,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我是怕她選了之後,那些死去的魂獸,連一個替它們記住仇恨的人都沒有了。」
「如果連銀龍王都放下了——那它們的死,算什麼?」
他轉過頭,看向古月娜。
那雙金眸里翻湧著的東西終於有了一瞬的清晰,那不是憤怒,不是恨,不是對人類的敵意。
是一種被壓了數萬年、從來不敢說出口的委屈。
「主上,屬下從來沒有求過您任何事。」
「今天,屬下求您一件事——不求您殺了他,不求您取走血脈。」
「屬下只求您告訴屬下,那些死去的族人,它們的命,在您的心裡,還有沒有分量。」
古月娜看著他。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又松,鬆了又蜷,眼睛裡的悲傷怎麼也藏不住。
這個動作被帝天看在眼裡,他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
「帝天。」
她開口,聲音比他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要輕,「我從來沒有忘記它們。」
「你替魂獸守了數萬年,你已經把自己守成了仇恨本身。這不是忠誠——這是被困住了。」
帝天站在原地。
左肩的傷口還在淌血,胸口的掌印還在發光,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痛。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他忽然覺得很累。
他困住了自己——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魂獸最後的壁壘,是銀龍王最忠誠的臣子,是唯一一個還在替死去的族人記住血債的守夜人。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不是守夜人,他只是把自己鎖在仇恨里出不去了。
他的金眸里翻湧了幾番,最終歸於沉寂。
「主上,」
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層平靜已經薄到透明,「屬下……會在星斗大森林等待屬於我的命運。」
然後他走向了雲景珩,輕聲說,「你說得對。」
雲景珩沉默著,等他繼續說下去。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來這裡,同樣是在替她做選擇。」
「你攔住了我,就是把她的手從屠刀上掰開了,你以為你在給她自由,但你其實只是把我的意志換成了你的意志。」
「她最後選什麼,也許從來都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他沒有等雲景珩回答,低頭行禮後轉身跨入了空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