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指著雲冥。
「……你說什麼?」
「你媽投票同意。」
雲冥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但耳根那點紅已經從耳垂蔓延到了耳廓,像一朵被人按著頭開起來的晚櫻。
「我媽——」雲景珩的手指轉向門口的方向,又轉回來,「她——投——票——同——意——軟——禁——我???」
「這不能算是軟禁,是保護性措施。」
「保護性措施?」
雲景珩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在議事廳的穹頂下彈了兩彈,「那我出關了第一件事不是喝她的藥湯,是被通知我被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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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冥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但那手勢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又放了下來。
因為雲景珩已經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了。
距離不到一步。
「爸。」
雲景珩的聲音壓低了,但低得很用力,像一根被繃到極致的琴弦,「你知道我第二考是怎麼熬過來的吧?三個月,月華從骨頭縫裡往裡灌。我中間有一次差點把左臂的經脈整個炸掉。那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雲冥沒有接話。
「我想的是——等我出來就好了。等我出來,我能去藏書閣翻碑文的拓本,我還能——」
他頓了一下,聲音里那根弦稍微鬆了半度,「——我還能去海神湖邊坐一坐。」
「……你可以在海神閣範圍內活動。」
「海神閣範圍內?」
雲景珩都被氣笑了。
那笑聲很短,氣聲居多,像一塊石頭在冰面上滑出去然後停住了。
「你告訴我,海神閣的院子方圓多大?從黃金樹到東門多少步?我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爸,你讓我在這裡待到我魂斗羅?我現在六十五級。魂斗羅八十級。你算算差多少?」
雲冥沉默了兩秒。
「十五級。「
「十五級。」
雲景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里的怒氣忽然像被抽掉了一根支柱一樣塌了一截,「……正常修煉不遇瓶頸,不靠天材地寶,至少三年。你讓我在這麼個院子裡待三年。」
他後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椅子上,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響。
「我拒絕。」
「你的拒絕已被海神閣多數票否決。」
「我要上訴。」
「上訴駁回。」
「我要離家出走。」
「外面有數十個封號斗羅,你出不去。」
雲景珩仰頭看著議事廳的天花板,黃金樹的活木紋理在頭頂盤繞成螺旋狀,金綠色的光芒均勻地跳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緩慢搏動。
他張開嘴,深吸一口氣,然後——
「媽——!!!「
那聲喊穿透了議事廳的門板,順著黃金樹主幹的活木傳導系統一路炸開,震得樓梯拐角一隻擺了幾十年的青瓷花瓶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裂紋。
門外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響。
雲冥的表情變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朝門口邁了一步,又硬生生剎住,轉頭看了雲景珩一眼。
雲景珩坐在椅子上,兩手抱在胸前。
然後門被推開了。
準確地說,是被「擠「開的。
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因為門外堆著的人實在太多了。
雅莉站在最前面,手裡還端著一隻空碗,臉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她身後是龍夜月。
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得筆直,一隻眼半眯著,另一隻眼精光湛湛,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嘴角微微抖動。
龍夜月旁邊是楓無羽,這位一向以狂放著稱的老師此刻縮著肩膀,兩手背在身後,腳後跟微微踮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路過的姿態。
楓無羽背後擠著唐音夢。
少女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捏著一卷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書,書脊朝外,雲景珩餘光掃過去,看到了「海神閣歷次決議紀要」幾個字。
唐音夢身後是藍木子。
這位平時溫文爾雅的老師此刻手抵在門框上,臉色平靜,但額角有一滴汗正順著太陽穴往下滑。
然後——雲景珩的視線越過藍木子的肩膀,看到了最外面那層。
蔡月兒和濁世的表情最為慌亂,因為他們倆就是主張否決雲景珩拒絕的人。
門外擠了整整七個人,外加一個藏在拐角只露了半片袖子的海神閣閣主。
議事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雲景珩看著這浩浩蕩蕩的偷聽陣容,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又張開了。
然後他轉向雲冥,伸手指了指門口那堆人,聲音里那股炸裂的怒氣忽然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一座火山噴完之後岩漿慢慢冷卻成岩石的那種沉。
「……你們開海神閣會議的時候是不是專門排了個值班表?今天誰站第一排,明天誰站第二排那種?」
門口沒有人回答。
門口那八個人加拐角一個半片袖子,在雲景珩那句話落地的瞬間齊刷刷地安靜了下來。
像是有人往一鍋沸水裡丟了一整塊冰。
雅莉最先反應過來。
她把空碗往身後一遞,藍木子條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接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手裡多了一隻碗,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最終選擇什麼都沒說。
「景珩。」
雅莉跨過門檻走進議事廳,伸手理了理雲景珩被他自己揉亂的衣領,「你先聽媽媽說完。」
雲景珩低頭看著母親的手指在自己領口處來回折了兩下,動作輕得像在疊一塊怕弄皺的綢緞。
「你說。」
「我投票同意這件事,不是因為我覺得你該被關起來。」
雅莉收回手,抬頭看著兒子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現在散發的不是魂力的波動?」
雲景珩:?
雲景珩的表情從炸裂式的憤怒,變成了一種「被扔了一塊完全沒預料到的石頭「的困惑。
「……我沒聽懂。「
「你身上現在散發的不是魂力波動。」
雅莉重複了一遍,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她也不太確定該怎麼解釋的事情,「你從第二考出來之後,我站在你旁邊就感覺到了。你的魂力是六十五級不假,但你身上的氣息比你爸爸全力爆發時的氣息更濃郁——「
她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龍夜月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接上了話頭。
「雲冥身上有自創的半神位,換句話說,你的魂力在向神力蛻變。」
龍夜月的語氣嚴肅。
「而且你似乎收不住這個氣息,你如果在外面瞎晃,修為高的都能察覺到你的不尋常。」
她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那聲響不重,但很穩:「你覺得你第二考只是把骨頭淬了一遍?」
「小子,你太低估神位傳承的底蘊了,你經歷的煉體,煉的不只是血肉骨骼,煉的是你魂力的本質,你每一次月華流過經脈,都在把你魂力里的凡俗雜質往外擠——」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著他。
「三個月。我們每天都會悄悄開門看你一眼,你從六十一級漲到六十五級,表面上看只漲了四級,但你魂力純度提升的幅度,比你之前修煉兩年的總和還大。」
雲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已經走到了門邊,站在雅莉旁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視著雲景珩,「你魂力的總量是六十五級,但質地在往神力方向改變,如果用容器來比喻——「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你現在是一杯體積不變、但密度在劇烈增加的水,從外面看還是那杯水,但重量已經在變了。「
雲景珩慢慢收攏了手指,銀色葉紋在掌心閃過最後一線光亮,然後隱入皮膚之下。
「你一旦走出去——」
蔡月兒在門口懶洋洋地接上了話,「那些封號斗羅隔著三百里都能聞到你的味道,你就像一棵會走路的萬年藥材,還自帶座標和發光特效。」
雲景珩:……
真是新奇的比喻。
「嘿,既然你已經清楚了,那和我們說說你的第三考?」
雲景珩看向一臉亢奮的楓無羽,「第三考的前提條件是……我需要至少有一枚魂核才能檢視考核內容。」
「……那就先凝聚魂核。」×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