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海神閣的氣氛就不太對。
楓無羽是踹門進來的。
準確地說,他先是撞開了海神閣外院的大門,然後一路風風火火地穿過前廊,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作響,震得廊下掛著的幾盞魂導燈都在晃。
守門的兩位內院弟子看見他的臉色,誰也沒敢攔。
那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鬍子都翹起來了,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整個人像一座隨時要噴發的火山。
「閣主——!!!」
他還沒到正廳,聲音先到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海神閣的窗戶紙都在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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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里,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龍夜月坐在主位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聽見這動靜,眼皮都沒抬一下。
「來了。」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蔡月兒坐在她下首,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裡正在翻閱的一本古籍合上,擱在膝頭。
「我就知道,」她低聲說,「昨晚他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
濁世坐在對面,雙手抱胸,一臉不耐煩地等著看熱鬧。
雅莉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她身上,她正低頭擺弄一株藥草,聽見楓無羽的聲音,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藍木子站在門口的位置,一手扶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往旁邊讓了讓。
唐音夢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魂導理論的書,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今天是被叫來的,準確地說,是被龍夜月叫來的,理由不明。
「來了來了,」藍木子回頭,語氣溫和得像在通報一件好事,「楓老來了。」
話音未落,楓無羽已經衝進了正廳。
他站在廳中央,胸膛劇烈起伏,嘴巴張了張,一時間竟然氣得說不出話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龍夜月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怎麼了?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
楓無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我何止沒睡好!我一宿沒睡!!」
他轉向雲冥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在發抖。
「閣主!你那個好兒子!你知不知道他昨晚幹了什麼?!」
雲冥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波瀾不驚。
他看了楓無羽一眼,語氣淡淡:「景珩怎麼了?」
「怎麼了?!」
楓無羽的鬍子又翹高了一寸,「他——他——」
他深吸一口氣,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了:
「他來我鍛造室里偷東西!」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濁世第一個沒繃住,「嗤」地笑出聲來。
「偷東西?」
濁世翹起二郎腿,一臉幸災樂禍,「偷你什麼東西了?」
楓無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心口上剜了一刀。
「黑神鐵,」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喪子之痛般的悲愴,「我花了幾千萬從震華手裡買來的黑神鐵……七塊……一塊不剩……」
濁世的笑容凝固了。
黑神鐵?幾千萬?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楓無羽已經繼續往下數了。
「鈦晶!我攢了兩年的鈦晶!那麼大一塊——」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沒了!」
「沉銀、魔銀、星銀、水晶銀、玄鐵、赤母、星辰鋼、鎢鋼……他把我成品室里掃了一遍!品相最好的全沒了,像蝗蟲過境一樣!」
「還有——」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氣的,是心疼的。
龍夜月放下了茶盞,微微皺眉。
蔡月兒也抬起了頭。
楓無羽站在那裡,一個五大三粗的老頭子,嘴唇哆嗦著,像被搶走了糖果的孩子。
「還有我的太陰神金……」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天鍛金屬……我求了好久才弄到一塊……藏在暗格里……他給我翻出來了!」
他猛地把手一揮,指向雲冥。
「你知道你兒子是怎麼找到的嗎?!他把畫摘了!他敲牆!他摸縫!他——」
楓無羽忽然停下來,因為他發現雲冥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尷尬,而是一種很微妙的神情——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麼?!」
楓無羽炸了,「你覺得很好笑嗎?!我的天鍛金屬啊!」
「那是天鍛的!我留著感悟天鍛奧妙用的!他就那麼揣走了!揣走了!!揣得理直氣壯!!!」
「他還說什麼『鍛造真是神奇,居然能創造這等神物』——然後揣走了!揣走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悲愴,最後竟然帶上了一絲哭腔。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這樣的……他拿我的東西……還要誇我一句……然後揣走了……」
濁世終於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你閉嘴!」楓無羽猛地轉向他。
「那怎麼了?」
濁世理直氣壯地一攤手,「他又沒偷我的。再說了——」
他上下打量了楓無羽一眼,嘴角咧開一個欠揍的弧度,「你不是一直想收他當徒弟嗎?徒弟拿師父點東西,那不是天經地義?」
「他還沒拜師呢!!!」
「那你收啊。」
濁世輕飄飄地說,「收了他就不算偷了。」
楓無羽被噎得說不出話,手指著濁世,抖了又抖。
雅莉終於放下手裡的藥草,輕聲開口了:「楓老,景珩拿的那些東西……值多少錢?」
楓無羽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有價無市的玩意兒,你說呢……」
藍木子輕輕咳嗽了一聲,終於開口了:「所以……景珩昨晚去了鍛造師協會,拿了這些東西,然後……」
「然後走了!」
楓無羽悲憤交加,「拿了就走了!連門都沒關!」
唐音夢在角落裡,手裡的書已經放下了。
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楓無羽以為她在愧疚——畢竟雲景珩算是她弟弟。
但事實上,唐音夢是在拼命忍笑。
她還是比較了解雲景珩的。
那個小傢伙做事從來不是無的放矢,他拿這些東西,一定有用。
而且……找到暗格這件事,確實很雲景珩。
龍夜月把茶盞擱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
「楓無羽,」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你昨晚在鍛造師協會?」
「在。」楓無羽悶聲道。
「你看見他了?」
「看見了。」
「你為什麼不攔他?」
正廳里又安靜了。
楓無羽張了張嘴,表情一瞬間變得很精彩。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來參觀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以為他是來體驗鍛造的……再後來……再後來我想攔的時候,他已經把暗格掀了。」
龍夜月看著他,目光平靜。
「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他拿了你的太陰神金,然後回來哭了一宿?」
楓無羽:「……」
他發現自己沒法反駁。
濁世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楓啊老楓,你這也太丟人了。」
「堂堂聖匠,被一個十歲的小子洗劫了,還站在旁邊看著。」
「我不是看著!我是在觀察!觀察你懂嗎?!」
「觀察什麼?觀察他怎麼順你東西?」
「我——」
「好了。」
龍夜月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重,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所有人都收了聲。
她看向雲冥,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雲冥,你怎麼看?」
雲冥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表情從剛才起就沒有太大變化,始終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景珩受了傷,」雲冥緩緩開口,「三天就能下床,五天就能活動,七天晚上去偷東西。」
「……這什麼邏輯?」楓無羽懵了。
「他的意思是,」雅莉輕聲接道,「景珩恢復得很好。能偷東西,說明身體沒問題了。」
楓無羽:「……」
「而且,」雅莉微微彎了彎嘴角,「他偷的都是金屬材料,不是吃的玩的。」
「……說明他在想正事。」
「正事?!偷東西是正事?!」
「他拿那些材料,應該是有用的。」
雅莉的語氣溫和但堅定,「景珩不是亂來的孩子。」
「他不是亂來的孩子?!」
楓無羽指著自己的鼻子,「那我丟的那些東西算什麼?算我送他的?!」
濁世又插嘴了:「你可以這麼想,反正落他手上了你大機率也拿不回來了。」
楓無羽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飆到了這輩子最高值。
他轉向雲冥,表情忽然變得極其認真。
「閣主,我跟你說正經的。」
「你說。」
「你兒子——」
楓無羽一字一頓,「必須跟我學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