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落地的時候,崑崙宗的邊境防線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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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辰安站在舟頭往下看,中土神州東部邊境那條綿延萬里的世界壁壘,外側正翻湧著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紅色霧氣。
霧氣里隱約有東西在蠕動,密密麻麻,像是往傷口上涌的膿血。
他跳下飛舟。
腳剛落地,一道流光便從前方陣地上迎了過來。
來人身穿崑崙宗制式的靛青法袍,年紀不大,面容冷峻,正是崑崙宗這一代最出挑的弟子——陸清塵。
「趙宗主。」
陸清塵落在他面前,沒有寒暄,第一句話就直奔主題:「這次不太對勁。」
他伸手指向遠處壁壘外側那片翻湧的暗紅:「天魔的氣息比上次那回更集中,而且沒有散開。」
趙辰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上次那回,指的是三年前中土神州北部邊境的一次天魔騷亂。
那次天魔氣息雖然規模不小,但呈現的是一種向外擴散的狀態,像是一鍋燒開的水,沸騰過後自然會冷卻。
可這一次完全不同。
那些暗紅色的霧氣不是在擴散,而是在匯聚。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方圓不知道多少萬里的天魔氣息,都往這一個點上拽。
趙辰安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為什麼。
三天前他取走第十團火時,那場從鎮台深處傳出的震動,就像在深海里扔了塊石頭。
石頭本身沒砸到什麼,但波紋擴散出去,把周圍的鯊魚全引來了。
這鍋,是他的。
趙辰安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靈台。
道基之上,十團火焰構成的循環在他的催動下全力運轉。
他不需要特意去調動萬獄炎的力量,十團同源之火的加持,讓他對火道的運用已經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他睜開眼,右手抬起。
嗡——
一道赤金色的火牆從他腳下的地面上轟然升起,沿著邊境線向兩側蔓延開去,像是一柄被拍扁的巨劍,筆直地橫在世界壁壘的內側。
火牆高數十丈,綿延數百里,以十團已融入道基的火焰為基底,威力比他以往任何時候釋放的萬獄炎都要強上數倍。
趙辰安能感覺到,這道火牆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催動萬獄炎,像是在燒柴火,猛烈但粗糙。
現在更像是在燒一爐精煉過的仙油,火焰平穩、持久,每一寸都精準地釋放著它該有的溫度。
這就是十火歸位後的道基給他帶來的變化。
不是蠻力的提升,是精度的飛躍。
第一波天魔氣息撞上火牆時,趙辰安清楚地看到了效果。
那些濃稠如墨的暗紅色霧氣,在接觸到火牆的瞬間,就像被潑了硫酸的蛞蝓,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大面積地灼燒、消散,化作一縷縷黑煙升騰而去。
有效。
但數量太多了。
趙辰安維持著火牆,目光掃過那片暗紅色的天穹。
天魔氣息就像潮水一樣,一波退去,下一波緊接著湧來,而且密度越來越高,幾乎是在用數量去消耗他的火牆。
「兩翼有滲透!」陸清塵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火牆雖然綿延數百里,但世界壁壘綿延萬里。總有覆蓋不到的地方。
零散的天魔氣息從火牆兩端繞了過來,像水流從堤壩缺口處滲透進來一樣,化作一隻只形態各異的天魔實體,嘶吼著朝邊境內側撲來。
陸清塵沒有等趙辰安下令,拔劍就上了。
他的劍很快,劍光如霜,每一劍都精準地劈在天魔的要害上。
身後跟著的崑崙宗弟子也不含糊,分成數個小隊,在火牆兩側清剿那些滲透進來的零散天魔。
趙辰安分出一部分心神觀察著兩翼的戰況,大部分注意力還是放在維持火牆上。
這道火牆是他能對抗這場天魔潮湧的最大底牌。一旦火牆崩了,光靠崑崙宗這點人,連半炷香都撐不住。
戰鬥從黃昏一直打到深夜,又從深夜打到黎明。
天魔的攻勢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永遠不會停。
趙辰安維持火牆的消耗巨大,靈台中十團火焰的循環雖然強大,但連續運轉了一整夜,也開始出現了微弱的波動。
他能扛住,但不輕鬆。
這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他以為取走第十團火引發的只是一次餘波,沒想到這餘波就像捅了馬蜂窩,把域外虛空附近的天魔全炸出來了。
天亮時分,轉機出現了。
那些瘋狂湧來的天魔氣息,忽然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在背後拽了一把,攻勢陡然減弱。
不是慢慢消退,而是像有人按了暫停鍵,一下子就鬆了。
趙辰安沒有放鬆警惕。
他維持著火牆又觀察了小半個時辰,確認天魔的密度確實在持續下降後,才將火牆緩緩收回。
赤金色的光芒從邊境線上消退,露出底下被燒得焦黑的地面。
陸清塵渾身是血,不知道是天魔的還是他自己的,拖著劍走了過來。
「停了?」
「暫時停了。」趙辰安看著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天穹,眉頭沒有鬆開。
天魔退了,但退得太突然。
就像一群圍攻獵物的狼,忽然間全掉頭跑了——不是被嚇跑的,是後面來了更大的東西。
是什麼東西在背後壓制住了它們?
趙辰安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轉過身,從儲物戒里取出一枚傳訊玉簡,注入神念,將消息發了出去。
第一道傳訊發給大周——讓李青鸞帶領北方駐軍南下中土神州支援。
她在北方收服草原部落這幾年,手底下能打的人不少,拉過來正好用。
第二道傳訊發給許妃雲——讓她聯繫萬毒宗,把毒陣修士調過來。
天魔這東西最怕兩樣:火和毒。火他有,毒得靠萬毒宗的人。
兩道傳訊發完,趙辰安站在邊境線上,看著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裂縫沒有繼續擴大。
但也一直沒有閉合。
趙辰安把火牆撤下來的時候,整條邊境線上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地面燒得皸裂,裂縫裡還冒著青煙。
他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把傳訊玉簡拿了出來。
烏蘭雪的回訊比他預想的快。玉簡上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她的風格,條理清晰,沒有一句廢話。
「草原各部騎兵已集結完畢,由青鸞率領南下,三日內抵達中土神州東部邊境。若霜已啟動戰時調度,糧草丹藥兩日內發出。」
趙辰安把玉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三天。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天魔的攻勢繼續升級,三天……有點緊。
但也不是撐不住,崑崙宗雖然人少,陣法底子還是有的,加上他在這裡頂著火牆,勉強能扛。
關鍵是糧草和丹藥。
他自己倒無所謂,靈台里八團火的循環足夠支撐他的消耗,但崑崙宗那幫弟子已經連續打了一天一夜,體力和靈力都快見底了。
沒有丹藥補給,再來一波攻勢,光累都能把人累垮。
「若霜這步棋走得好。」
趙辰安心裡想。
戰時調度不是拍腦袋就能啟動的,涉及到各部門的協調、物資的調撥、運輸路線的安排,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會卡死。
柳若霜能在他出發後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這些全部理順,說明她平時就在做相關的預案。
這個女人在朝堂上打下的底子,比他以為的還要厚實。
趙辰安收起玉簡,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組織弟子清理戰場的陸清塵,把消息遞了過去。
陸清塵接過玉簡掃了一眼,抬起頭看著趙辰安,表情有些意外。
「你們大周的反應速度比我們崑崙宗預想的要快。」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客套。
「柳若霜在朝中打下的底子。」
趙辰安也沒客氣:「她搞了一套戰時應急的體系,各府各部的調度方案都是現成的,不需要臨時扯皮。」
陸清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去安排弟子輪換休息。
趙辰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對這個年輕人多了幾分好感。
不廢話,不拖泥帶水,該打的時候拎劍就上,該聽消息的時候不追問多餘的東西。
難怪崑崙宗把邊境防線交給他。
當天晚上,天魔的攻勢暫時停歇。
壁壘外面那層濃稠的暗紅色霧氣還在,但密度比白天降了不少,像是一鍋慢慢冷下來的沸水,表面的氣泡變小了,但底下還在翻滾。
趙辰安沒有回營帳休息。
他盤膝坐在邊境陣地後方一塊突起的岩石上,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靈台。
道基之上,十團火焰構成的循環穩穩運轉。
他沒有去管壁壘外的天魔氣息,而是將感應壓縮成一條極細的線,穿過世界壁壘,刺入域外的黑暗中,朝著星圖上最後一個坐標探去。
那座最深入域外、最靠近「鎮台之樞」的第十二座鎮台。
感應到達的瞬間,趙辰安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鎮台還在。位置沒有偏移,火種的信號也依然能捕捉到。
但它周圍的虛空……不對勁。
像是被這次天魔異動影響了。
第二天清晨,趙辰安剛從入定中退出來,壁壘外面就炸了。
不是比喻。
那層暗紅色的霧氣在天剛亮的時候猛地翻湧了一下,然後從霧氣最濃稠的核心處,一團比前一天密集十倍的天魔氣息,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擠出來似的,猛地朝壁壘撞了過來。
嗡——
崑崙宗的邊境防禦陣法率先亮了,靛藍色的光幕覆蓋在壁壘內側,擋住了第一波衝擊。
但光幕在天魔氣息的撞擊下劇烈顫抖,上面的陣紋閃爍不定,明顯吃力。
趙辰安已經站了起來。
他右手抬起,靈台中十團火焰同時運轉,一道赤金色的火牆再次從地面轟然升起,疊加在崑崙宗的陣法之上。
兩層防禦同時運作,總算把第一波攻勢擋住了。
但趙辰安能感覺到,這次天魔的強度比昨天高了一截。
昨天的天魔更像是一群被驚動的散兵游勇,亂鬨鬨地往壁壘上撞。
今天不一樣,衝擊的方向更集中,力度更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指揮它們。
「有組織了。」趙辰安心裡一沉。
這不是好消息。天魔本身是沒有智慧的混沌生物,它們的行為模式接近於野獸——趨利避害,哪裡有靈氣就往哪裡涌。但如果它們開始出現有組織的進攻行為,那就意味著這群天魔裡面,混進了級別更高的東西。
火牆維持了兩個時辰。趙辰安的消耗比昨天大了將近一倍,靈台中十團火焰的循環雖然依舊穩固,但運轉的頻率明顯加快了,像一台被迫超負荷工作的引擎。
他還撐得住。
但如果這個強度再持續兩天,他就不好說了。
「陸清塵。」趙辰安喊了一聲。
陸清塵從左翼陣地上御劍飛了過來,落在他身旁。
他的法袍上又多了幾道新的裂口,左臂上纏著一條沾了血的布條,但眼神依然清亮。
「你們的陣法還能撐多久?」
「如果天魔維持現在的攻勢——」
陸清塵想了一下:「最多四天。陣基的靈石消耗太快了,儲備不夠。」
四天。援軍三天到,時間上剛好卡在刀刃上。
「省著點用。」
趙辰安說:「火牆我來扛,你們的陣法當第二道保險。只要援軍到了,壓力就能分出去。」
陸清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你行嗎」之類的廢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陣地。
戰鬥從清晨打到中午。天魔的攻勢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間隔越來越短。
趙辰安維持火牆的同時還要分心關注兩翼的滲透情況,幾次險些讓零散的天魔從缺口處溜進來。
他已經開始動用儲備的丹藥了。
一枚恢復靈力的天品丹藥入腹,溫熱的藥力化開,靈台中的循環穩了幾分。
但他知道,丹藥只是飲鴆止渴,靈台的疲勞不是靈力能補回來的。
「再來一天……最多再來一天。」趙辰安心裡默念。
中午剛過,天魔的攻勢忽然又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回落。
趙辰安趁這個間隙將火牆的強度壓低了三成,給靈台一個喘息的空間。
就在他閉目調息的時候,耳朵動了一下。
很遠。
非常遠。
但那個聲音不可能聽錯。
是馬蹄聲。
不是幾匹馬,也不是幾十匹馬。
是成百上千匹馬的蹄鐵同時砸在大地上,匯聚成一道低沉的、持續的悶雷,從南方的地平線上滾滾而來。
趙辰安睜開眼。
遠處的天際線上,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正在快速接近。打頭的是一面在風中獵獵翻飛的戰旗,旗面上繡著一隻展翅的金色蒼鷹。
李家軍旗。
趙辰安站起來,看著那面旗越來越近。
旗下,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沖在最前面,馬上的人一身銀甲,長槍斜挎在背上,身形筆直得像一桿槍。
李青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