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和墨玉卿離開崑崙宗返回大周
飛舟升起的時候,趙辰安站在船頭,手裡捏著傳訊玉符,遲遲沒有催動。
他先想到了青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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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靈兒。
那個名字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能急。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他可以把九傾從輪迴里找出來,但不能把一個還沒完全站穩的小姑娘直接拽進前世舊帳里。
那不是找人,那是逼人。
玉符終於亮了。
趙政的聲音先傳了出來,還是那副穩得過分的樣子。
「父皇,我到青溪城了。她很好。我住在城外。」
趙辰安手指頓了一下。
她很好。
城外。
這兩個字一落下來,他心裡那口氣才算真正鬆開一點,又馬上被另一股說不清的酸意頂住了。
這小子倒是會做事。
知道不能急著闖進去,知道先退到城外,知道把人護住,又不給人添壓。
趙辰安原本還擔心趙政那性子會直接站到九靈兒門口,現在看,倒是他多想了。
墨玉卿側頭看他。
「怎麼樣?」
趙辰安把玉符收進儲物戒,聲音放得很平。
「趙政到了。」
墨玉卿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趙辰安也沒再提。
他現在不想把九靈兒三個字說出口,像怕驚動什麼。
可他心裡很清楚,這一趟青溪城,他遲早還是要去。
飛舟繼續往前。
沒過多久,第二道傳訊又亮了。
趙霄的聲音比趙政直接得多,還是一貫那股硬勁。
「父皇,我到離火宗了。朗叔把我罵了一頓,又給我塞了藥。這裡的人沒想像中那麼煩,就是火氣太沖。」
趙辰安聽到「朗叔」兩個字,嘴角動了動。
這小子倒是喊得順口。
「沒被燒廢吧?」他低聲問了一句。
玉符那頭短了半息,趙霄悶悶的聲音傳回來。
「沒有。就是又挨了兩掌,離火宗少宗主很強。」
趙辰安忍不住罵了一句:「廢話,不強能把你按成這樣?」
趙霄竟然還笑了一聲。
「我知道。等我把離火宗那套火法摸透,再回來跟父皇說。」
「行。」
趙辰安把玉符收起,心裡卻知道,趙霄這趟是對的。
這孩子骨頭硬,去東勝神州磨一磨,比關在大周皇城裡長得快。
他唯一擔心的,是這脾氣別哪天硬到把自己燒穿。
第三道傳訊很快接上。
趙紫星的語氣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輕快,哪怕隔著玉符都能聽出她那股子得意。
「父皇,我已經進混元天關深層了。禍絕真仙說我這次還算老實,沒把天關炸了。你放心,我先在這邊穩著,過些日子再回去。」
趙辰安聽完,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一下。
「你也知道你以前不老實。」
趙紫星在那邊哼了一聲。
「我那叫有擔當。再說了,紫極魔星本來就麻煩,我不進深層,難道留著給天魔門過年嗎?」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趙辰安一時還真接不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能穩就先穩,別亂跑。你師尊現在雖然閉關思過,但分身還在,真遇到事就去找她,別自己逞能。」
趙紫星聲音低了一點。
「知道了。」
第四道傳訊來自趙瀾玉。
她那邊一開口,先是小金烏「啾」了一聲,接著才是她自己興沖沖的聲音。
「父皇,我在萬獸宗遺址第三層了!」
趙辰安眼皮一跳。
「三層了?你不是去探路,是去拆家吧?」
「哪有!」
趙瀾玉立刻反駁:「我發現了東西,真的有東西,小金烏也看見了。裡面有一塊很大的骨台,下面還埋著獸紋,我覺得能挖出來。」
她說得飛快,像怕他不信。
趙辰安捏了捏眉心。
這丫頭只要沾上「發現了東西」四個字,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她抱著兩隻幼獸,一邊喊「有發現」,一邊把別人遺址翻得底朝天的樣子。
「先別亂挖。」
他叮囑:「第三層不是你一個三歲丫頭能硬拆的,帶著小金烏穩著點,傳訊給我,別自己衝進去。」
「知道啦。」
她答得很快,明顯沒太往心裡去。
趙辰安也沒空多訓。
趙瀾玉這丫頭從小就這樣,嘴上答應得好,轉頭照樣能把自己玩到懸崖邊上。
可她偏偏命硬,運氣也硬,真出事的時候又總能扛過去。
最後一道傳訊最短。
趙鼎的聲音一出來,連玉符都像省了靈力。
「父皇,聖朝大典籌備完畢,等你回來主持。」
趙辰安聽完,先是安靜了一瞬。
這話太短,短得像一把鑰匙,直接插進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聖朝大典。
不是打完就算,不是滅宗之後喝酒慶功那麼簡單。
大周要往聖朝走,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去壓最後一錘。
趙鼎把這件事說成這樣,顯然是已經把前面的攤子都壓住了。
趙辰安問:「你自己扛得住?」
趙鼎那邊停了一下,答得還是平穩。
「能。只是等你回來。」
趙辰安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卻真切。
「好。」
玉符暗下去,飛舟前方的雲層也慢慢薄了。
他把五道傳訊都收進儲物戒里,站在船頭沒有動。
腦子裡一件接一件地過,青溪城、離火宗、混元天關、萬獸宗遺址、聖朝大典。
每一件都不輕。
可這時候,他反而比剛從崑崙碑前出來時更穩了些。
至少知道人都在,路也都在往前走。
趙政沒有莽進城,趙霄沒有被離火宗打殘,趙紫星已經進了混元天關深層,趙瀾玉那邊有發現,趙鼎把大典盯住了。
這就夠了。
墨玉卿走到他身邊,停下。
「快到了。」
趙辰安看向前方。
地域的方向已經在雲海盡頭露出輪廓,靈氣一層薄過一層,跟東勝神州那種厚得壓人的氣象完全不同。
那地方他待了很多年,熟得不能再熟。
可這一次回去,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大周了。
趙辰安低低應了一聲。
「嗯。」
趙辰安的飛舟剛落到皇城外,城門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已經迎了上來。
趙鼎站在石階下,身上還是那套慣常的青袍,手裡沒拿朝笏,反倒像是特意等在這裡。
他見趙辰安下來,先行了一禮,動作穩得很。
「父皇。」
趙辰安看著他,腳步頓了一下。
這小子平日裡再穩,站在城門口親自等人,還是少見。
他心裡剛冒出一點「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的念頭,就聽趙鼎開了口。
「柳青生了。」
趙辰安眼皮動了動。
「生了?」
趙鼎點頭,聲音還是平的,可眼底那點壓著的喜色藏不住。
「是個兒子。」
趙辰安站在原地,一時間沒接話。
兒子?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想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多過一遍。
趙鼎看著他,也沒催。父子倆在城門前對視了一息,誰都沒說下一句。
趙辰安心裡那點一直繃著的東西,忽然就鬆了半截。
他這些年孩子越生越多,皇城裡也越來越熱鬧,可趙鼎成親這事,真輪到頭上了,他反倒有點不真實。
前線剛打完,聖朝大典也壓在案上,結果一回來,先聽見自己又多了個孫子。
行。
挺好。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趙鼎的肩膀。
趙鼎身子微微一沉,沒躲。
趙辰安也沒再說別的,只是把手收回來,眼裡那點複雜慢慢壓下去,最後化成一句最簡單的。
「好。」
趙鼎低頭應了一聲。
「已經安置好了,母子平安。柳青也醒了,她說等你回來再抱孩子。」
趙辰安「嗯」了一聲,心裡卻有點發酸。
他知道柳青那丫頭平日裡安靜,真到了這時候,反倒比誰都懂事。
可她越懂事,他越覺得自己這爹當得有點不稱職。
外頭一堆事壓著,後宅也沒少跟著操心,如今連孫子都出來了。
再拖下去,怕不是要直接當祖父了。
趙辰安跟著趙鼎進城,一路沒怎麼說話。
城內的街巷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走過去,感覺又不太一樣。
大周不是以前那個大周了,城裡巡邏的禁軍、來往的官吏、各處傳訊陣台,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忙碌勁。
他能看出來,這些年趙鼎把攤子接得很穩。
穩得讓他這個當爹的,心裡都生出幾分輕鬆。
可也正因為穩,才更讓人覺得,接下來要辦的事不會小。
御書房裡,案頭已經擺了厚厚一摞章程。
趙辰安剛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最上面那一卷上。
封皮上寫著「聖朝大典章程」幾個字,墨跡工整,連折頁順序都排得一絲不亂。
他走過去坐下,隨手翻開。
禮制、祭天、封疆、改元、朝服、軍陣、宗門來使、春秋商行的賀禮、各地新府的入朝流程……一頁一頁,寫得極細。
趙辰安翻得很慢。
他心裡清楚,聖朝大典不是擺個場面熱鬧熱鬧那麼簡單。
大周要從天朝往聖朝走,這一腳踩下去,外面看的是風光,裡面看的是底子。
祭天怎麼祭,誰先入殿,哪幾方勢力能來,哪些人要留在城外,哪一部分疆域要重新劃線,全都得定死。
錯一步,別人就會盯著你笑話。
他看完最後一頁,拿起硃筆,在最下方落了一個字。
准。
墨跡壓下去的那一下,趙辰安才覺得這事算是真正往前推進了。
「章程是誰擬的?」他放下筆,問了一句。
趙鼎站在一旁,答得很快。
「內閣擬了三遍,兒臣改了兩遍。最後一遍,是柳若霜和趙政一起過的。」
趙辰安聽著,嘴角動了動。
好傢夥。
這一個個,真是把他當甩手掌柜慣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也好。
若真什麼都得他親自盯著,那大周也走不到今天。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把每件事都抓在手裡,而是把這些人放出去,讓他們各自成事。
「行。」
他把章程往前一推:「按這個辦。」
趙鼎點頭,伸手接過,正要退下,外頭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
像是故意沒讓人通報。
趙辰安抬頭,正好看見趙道霆從御花園那邊走進來,手裡還端著一杯茶,神色比往常更鬆些,像是剛從什麼清閒處出來,半點不像剛接手過一整個王朝的人。
趙辰安心裡一下就明白了。
這老爹,怕是又在裝。
「回來了?」
趙道霆走到案前,把茶盞放下,先看了一眼章程:「聖朝大典的東西都備齊了?」
「差不多。」
趙辰安回了一句,語氣也鬆了些:「你又想幹什麼?」
趙道霆抬了抬眉。
「等你聖朝大典辦完,我打算去上界一趟。」
趙辰安翻茶蓋的動作停了一下。
上界。
這兩個字一出來,他腦子裡就轉得飛快。
以趙道霆如今的修為,真要去上界,絕不是閒著沒事逛一圈那麼簡單。
多半是盯上了什麼機緣,或者說,盯上了什麼該去清的帳。
他沒立刻問,只把茶盞端起來看了看。
茶是熱的。
趙道霆也不催,就站在對面等著。
趙辰安把茶放回去,抬眼看他。
「等我一起。」
趙道霆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回,他臉上沒了那股慣常的老狐狸味,只是看著趙辰安,像在掂量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趙辰安知道他在想什麼。
趙道霆要去上界,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可趙辰安現在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去。
大周眼下剛把聖朝大典立起來,外面還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著,偏偏自家這老爹又是個一旦起意就不會回頭的人。
他不跟著,心裡不踏實。
趙道霆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父子倆站在御書房裡,一時都沒再開口。
屋裡很靜。
趙鼎看了看兩人,識趣地退到門邊,沒插話。
趙辰安也沒趕人。他心裡知道,這種時候,說太多反倒顯得矯情。
過了片刻,趙道霆端起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現在膽子倒是越來越大。」
他忽然開口:「聖朝大典還沒辦完,就已經想著往上界走了。」
趙辰安笑了一聲。
「你不也是?」
趙道霆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
趙辰安倒不是故意頂嘴。
他只是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家子的人,真是一個比一個不消停。
老爹不安分,兒子們不安分,連剛出生的孫子都趕上了這攤子事。
想到這兒,他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反而被壓得平穩了些。
能折騰,就說明還有路可走。
趙辰安起身,走到窗前。
御書房的窗開著,能看見皇城上空那條國運金龍。
那金龍比以前更凝實了,金鱗一片片鋪開,龍身盤在皇城上方,尾端還纏著淡淡的聖光,像是在積蓄什麼。
它沒有完全舒展開,只是在半空緩緩遊走,連帶著整座皇城的氣運都沉穩下來。
趙辰安看著那條龍,手指在窗沿輕輕敲了兩下。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氣運增長。
這是大周要往前邁那一步之前,天地先給出的迴響。
趙道霆也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側,望著外頭那條金龍,眼神比平時深了些。
「聖朝大典之後,很多東西就不一樣了。」他說。
趙辰安沒回頭,只低低應了一聲。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一旦聖朝大典落成,大周就不再只是地域邊上的那個王朝了。
它要真正站出來,去接更大的風,更高的台面,也要去面對那些早就盯著它的眼睛。
該來的,總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