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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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剛進入黑衙主事房,兩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莫不語一如既往,身著玄色道袍,身姿挺拔如松,腰間佩著那柄古樸長劍,冷艷的面容上看不出多餘情緒,正低聲對著身旁人說著什麼。
而那位雲安城赫赫有名的松家嫡女,素有小亞聖之稱的松雲岫,今日卻穿了件鵝黃色的錦緞襖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襯得她膚光勝雪,嬌艷動人。
只是此刻,她那對靈動的杏眼正微微眯起,斜睨著剛進門的沈墨,嘴角噙著一絲不滿,陰陽怪氣道:
「喲,沈大公子,可算捨得從公主府的脂粉堆里爬出來了?」
松雲岫拖著慵懶的調子,蓮步輕移,徑直走到沈墨面前三步處站定,下巴微微揚起,露出天鵝般優美的脖頸。
「讓咱們兩位弱女子在這冷颼颼的黑衙苦等半晌,沈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呀!」
沈墨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只能苦笑道歉道:
「松姑娘莫要打趣了,確實是因為一些事情耽擱了,巫心蠱事關重大,殿下嚴令徹查工部上下所有人,以防還有潛伏者。」
「所有人?」
松雲岫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她唰一下挺直了腰板,鵝黃的裙擺盪開小小的漣漪。
饒是以她跳脫的性子也有些不滿。
「沈墨!你當我松雲岫是什麼人?拉磨盤的大母驢嗎,你想累死我啊。」
自從上次沈墨戳穿她設計小衣後,松雲岫就再沒叫過沈墨先生。
沈墨對此也有些尷尬,他曾問過蕭驚鴻,想給松雲岫在黑衙掛個名,這樣查起案子來也方便很多,至少能領一份月錢。
可蕭驚鴻對此卻搖了搖頭,表示聖賢莊上下全是讀書人,就算入仕最次也是翰林院大學士,對於喊打喊殺的軍職,多少帶點鄙視。
就算不在意松雲岫,可聖賢莊那些酸秀才可不這麼認為,只會把矛頭指向黑衙。
要是被這幫人黏上,那朝堂上的唾沫星子能把他們淹死。
看著對麵粉腮微鼓,雙手叉腰的小美人,他輕聲開口:
「大母驢應該算不上,頂多就是個小母馬。」
說著,沈墨還往下瞄了瞄。
松雲岫順著他的視線,停在自己的衣襟上,頓時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你!」
她一手幾乎要戳到沈墨鼻尖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我堂堂松家嫡女,雲安第一才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難道在你沈墨眼裡,就這點價值?不行!今日你不給我個說法,這工部的大門,休想讓我陪你踏進一步!」
旁邊莫不語看著松雲岫這誇張的佯怒作態,又看看沈墨一臉無奈,常年冷肅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目光安靜地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仿佛在數著葉片有幾瓣。
沈墨心知肚明這位大小姐在借題發揮,但眼下確實急需這位半吊子巫蠱師相助。
他嘆了口氣,舉手投降:
「好好好,是在下怠慢了佳人,松姑娘才智無雙,傾國傾城,心思靈巧更勝七竅玲瓏,助我良多,沈墨銘感五內,不知松大才女想要什麼說法。」
松雲岫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閃而過,如同偷腥成功的貓兒。
她故作矜持地理了理衣袖,下巴抬得更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
「哼,這還差不多,本姑娘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既然知道我才智無雙,傾國傾城,空口白話可不行!我要你即刻作詩一首,專為贊我松雲岫之才情容貌,必須得是千古絕句級別的!若是敷衍了事,哼哼。」
她晃了晃粉拳,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作詩?還千古絕句?」
你當詩詞是大白菜啊。
沈墨沒想到她會提這個要求,看著松雲岫那副你不寫我就不動的堅決模樣,頓感頭痛。
「松姑娘,我都說了那詩是我抄的。」
對此松雲岫直接扭過頭去,半點不信沈墨的鬼話。
「……」
罷了,寫就寫吧,反正腦子裡那些千古名句存貨還算豐富。
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松雲岫明媚容顏和那身鵝黃春衫,腦中立刻浮現出一首極貼切的詞句。
他清清嗓子,目光含笑地看著松雲岫,朗聲吟道: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縴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詞句甫一出,松雲岫就是一愣,沒想到沈墨這麼快,她還以為至少得拖上一刻鐘。
再聽清詩詞內容後,她那明媚杏眼頓時如星般亮了起來。
這首詞清新活潑,將一個少女天真嬌俏的形象描繪得栩栩如生,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讚美!
饒是她平日裡自詡才高,聽慣了讚譽,此刻被如此貼切又充滿趣味的詞句當面誇讚。
白皙的臉頰也忍不住飛起兩抹動人紅霞,心頭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又酥又麻,嘴角笑意再也壓制不住。
她將小臉扭到一邊,含糊開口:
「算,算你有點誠意,詞是好詞,不過嘛。」
松雲岫眼波流轉,帶著促狹的笑意,再次轉向沈墨。
「沈大人莫非厚此薄彼?難道我們莫大人這般颯爽英姿,就不值得沈大人賦詩一首麼?你莫非瞧不起我們黑衙的道姑姐姐?」
莫不語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她萬萬沒想到這把火竟然真的燒到了自己身上。
她平素習慣了隱匿於黑暗,習慣了刀光劍影,習慣了以沉靜冷冽示人,何曾想過會被推到台前接受這般讚譽?
沈墨何等機靈,立刻會意,既然寫都寫了,不如好事成雙,目光轉向一旁英姿勃發的道袍佳人。
莫不語見他目光投來,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避開視線,感覺身上有螞蟻在爬。
沉吟少許,沈墨開口道:
「明月斜,秋風冷。
今夜故人來不來?
教人立盡梧桐影。
梧桐影下清霜凝,孤鋒照夜寒潭靜!」
話音一落,主事房內陷入一段短暫寂靜。
松雲岫本想為難一下沈墨,哪想這廝竟然又能出口成章。
還說詩詞都是抄的!
莫不語平素習慣了隱匿自身,此刻被充滿孤高意境的詩句讚譽,仿佛內心最深處被窺探了一般。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從心底湧起,直衝臉頰耳根。
「噗嗤……」
松雲岫看著莫不語那羞赧模樣,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笑出聲來。
「怎麼樣,不語姐姐?沈大公子這詩,可還入得了你的法眼?」
二人雖認識不久,但性格很是互補,私下早已姐妹互稱。
只是被這般調笑,莫不語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她眼神閃爍,急忙轉移話題道:
「沈大人過譽了,詩也作了,玩笑也開過了。工部之事關乎重大,刻不容緩,我們是否該動身了?」
看著一個笑靨如花一個面染紅霞,沈墨心中那點因裴暮雨離去帶來的悵惘似乎也被衝散了些許。
他微微一笑,正色道:「莫大人所言極是,我們即刻前往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