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進入盛夏,山里已經又悶又熱。
關佑側耳傾聽,不僅沒有風,連蟲鳴也沒有,再看天空,月亮是不太正常的渾濁色,好像摻進了鮮血。
李玲瓏走在前面,左手托著羅盤,右手不斷屈指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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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座山上養了多少殭屍嗎?」
「多少?」
「羅盤星位全亮的時候,有一百一十七個。」
關佑握著蚩尤骨玉的手指,不由得收緊了。
這塊骨玉救了他爹一命,癩大堂主醒過來之後,什麼也沒問,把骨玉還給了關佑。
李玲瓏跟著指針的方向繼續走,直到指針不再轉動。
「就是這裡。」
她身前是一塊光禿禿的山壁,山壁為赤褐色,光滑而平整。
「我來。」
關佑的方式很簡單,一拳砸向了山壁。
轟隆!
山壁被砸開了一個窟窿,風從裡面吹出來,裹挾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睛發酸、胃裡翻湧。
李玲瓏避過屍氣,若有所思地望著關佑的側臉。
剛才的一拳,至少有千鈞之力,遠超那些外家功夫高手。
羅盤上的指針突然旋轉起來,盤面上所有的星位同時亮起。
「在裡面。」
關佑拉住李玲瓏,自己先跨進山洞。
不需要羅盤引路了,因為山道沒有分岔,一直盤旋著向下。
所有的腥臭都是從山底冒出來的。
就在關佑懷疑墜入了深淵時,他看見了白月仙。
這是一間巨大的洞窟。
洞壁上插著十幾支長明火把,把整個洞窟照得亮如白晝。
洞中整整齊齊擺放著一百多口棺材,棺材都是黑漆杉板,棺蓋也都打開著。
每口棺材中都躺著一具殭屍,他們雙眼緊閉,面目栩栩如生。
白月仙騰空坐著,正從棺材中吸收屍氣。
她胸口有一個圓柱狀的傷口,傷口很深,似乎洞穿了心臟,傷口四周可見點點金芒。
「白老闆,果然是你。」
白月仙望著闖進來的兩個人,那雙眼睛已非人類器官,而是一片純粹的銀色,閃著幽冷的光芒。
她的聲音同樣冷漠:「小關爺,玲瓏姑娘,你們不該來。」
「來都來了,就別那麼多廢話。」
李玲瓏的手和嘴一樣利索,三張符紙脫手飛出,在空中呈品字形展開,接著化作三道火線射向白月仙。
白月仙沒有躲。
三道火線射到她身前,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炸成漫天碎光。
她銀瞳映著那些轉瞬即逝的火星,宛如欣賞一場無聊的煙花表演。
「來而不往非禮也。」
白月仙抬起一隻手,白皙的指尖朝向李玲瓏的方向輕輕一彈。
李玲瓏猛地向後倒飛出去,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一口棺材上,將那口棺材撞得砰然裂開。
她順著棺材滑下來,單手撐著地面,嘴角溢出一線鮮血。
李玲瓏沒有停頓,修長的雙腿向後一踢,借著棺材之力從地上彈起,反手抽出桃木劍。
嗖!
劍氣在洞窟中劃出一道赤紅色的弧光,直劈白月仙頭顱。
白月仙還是沒有躲。
她的身影在劍光觸及的瞬間,忽然化成一團模糊的影子散開了。
李玲瓏的劍劈了個空,等她落地站穩時,白月仙的影子重新凝聚在一起,依然盤膝吸收著屍氣,仿佛從未移動過。
「移形換影,不愧是銀瞳屍王。」
「玲瓏姑娘懂的不少,既然你知道我是屍王,不如就此退去,你我之間本就沒有深仇大恨。」
「之前的確沒有,現在有了,你殺了我覃師叔對不對?」
白月仙望向關佑。
李玲瓏搖了搖頭,「不是他說的,是你胸口的傷,你傷口殘留著本門的道氣,覃師叔是道派傳人。」
白月仙沉默了一下,「是我殺的。」
「孽畜受死!」
李玲瓏劍光霍霍,一劍快過一劍的攻向白月仙。
關佑掌心的朱雀印燒了起來。
但他沒動。
白月仙依然使用「移形換影」的神通,一次次被砍散,一次次重新凝聚。
看得出,她吸收屍氣到了要緊的時刻,才以這種方式拖延時間。
但李玲瓏的攻擊越來越凌厲,白月仙的消耗也到了臨界值。
驀然,白月仙變幻了地點,這一次她沒有在原地凝聚,而是出現在了李玲瓏的身後。
「小心!」
關佑撲了過去,然而來不及阻擋,白月仙的手掌變為寒光閃閃的骨刃,從後背插入了李玲瓏的身體。
就在關佑目眥欲裂時,令人意外的一幕發生了,白月仙手掌觸及的瞬間,李玲瓏的身體變成了一張黃符紙,火苗躥起三尺多高,將白月仙的整條手臂吞沒其中。
是替身符。
關佑收勢不住,左掌狠狠擊在白月仙后背,金光燦燦,符火滾滾,兩人合力之下,頓時重創白月仙。
真正的李玲瓏從棺材後閃了出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面銅鏡。
那銅鏡只有巴掌大小,鏡面上刻滿了鮮紅的硃砂符文,她將鏡面對準白月仙,口中一聲叱喝:「敕!」
銅鏡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正中白月仙的胸口,昊天鏡殘留的神光似乎得到加強,再次亮了起來。
白月仙發出一聲尖嘯,那聲音和她方才優雅從容的語調截然不同,尖銳、暴戾、充滿了不可遏制的狂怒。
她的披風在銅鏡白光中劇烈翻飛,裙擺上燃起了青藍色的火焰,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燒焦腐肉的氣味。
僅此而已。
「你的寶貝倒是不少,不過這種程度的法器,連我的護體屍煞都破不了,你憑什麼給你師叔報仇?」
重傷在身,白月仙依然那麼驕傲。
她沒有再理會李玲瓏,而是望著關佑,「她有仇要報,你呢?」
「誅邪。」
關佑吐出兩個字。
「哈哈哈,小關爺,你以何種身份誅邪?以你天下第一號邪祟的身份嗎?」
白月仙的大笑令李玲瓏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
「你很快就知道是什麼意思。」
白月仙的面容開始發生變化,那張原本美艷絕倫的臉變得慘白如紙,嘴角向耳根的方向裂開,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尖牙,兩道淚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唇邊。
山上的溫度驟降,李玲瓏呼出的氣瞬間變成了白霧,劍柄冷得像是一塊冰。
「讓到一邊,好生看著,大名鼎鼎的小關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白月仙動手了。
如果說之前她只是在試探、在戲耍,那麼此刻,她真正動了殺心。
然而李玲瓏沒有退開,而是衝到了關佑身前。
白月仙大怒,以一種快得看不見的速度擊在擋路者身上,李玲瓏左肩、右肋、後背,同一時間炸開,鮮血飛濺,傷口很快出現觸目驚心的深黑色。
李玲瓏悶哼一聲,腳下踉蹌了半步。
她右手桃木劍插地穩住身形,左手掐了個訣,口中飛速念咒,一道金光從她腳下的地面上升起,形成一個直徑三尺的光圈將她籠罩其中。
白月仙的第四爪撞在光罩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光罩劇烈晃動。
「金光護身咒?以你的年紀,堪稱道界千古奇才,可你能撐多久?」
李玲瓏沒有回答,她單手拄劍,鮮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在腳下匯成一條小溪。
緊接著,黃銅羅盤從她腰間飛了出來,懸浮空中,盤底的八卦圖案亮起,發出嗡嗡的聲響。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吾今敕令,萬邪伏藏!」
羅盤爆發出一陣環形的衝擊波,以李玲瓏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衝擊波所過之處,一百多口棺材全部被掀飛,棺中的屍體也翻落在地。
白月仙被衝擊波正面擊中,整個人向後滑出了數丈,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她穩住身形,銀色瞳孔里閃過一絲嘲諷,「你的鎮屍大法傷不到我,卻把那些沉睡的東西喚醒了。」
話音未落,那些掉在地上的屍體,全都伸直了雙手,在空中瘋狂地揮舞抓撓。
很快,一百一十七具屍體都坐了起來,他們空洞的眼眶裡跳動著青碧色的磷火,嘴唇張開,露出殘缺不全的牙齒,喉嚨里發出嘶啞又饑渴的低吼。
這一幕,似乎早在李玲瓏的意料當中。
她的臉上全是血水與汗水,眼神卻依然沉穩冷靜,沒有一絲慌亂。
「關佑,金光護身咒還能撐一炷香,趁著這些東西沒有徹底甦醒,你現在就出去。」
「為什麼?」
關佑的聲音同樣平靜。
「因為我要替覃師叔報仇,也因為永安城更需要你,你活著的意義比我更大。」
「難道你不好奇我是什麼邪祟?」
「吾輩行事,論跡不論心。」
李玲瓏回答著關佑,腦海中卻閃過蔡老太公的教誨,那時候她不明白太公是什麼意思,現在全都明白了。
在討米堂,在關佑的實驗室,在二百多個叫花子的犧牲里,明白了「天生萬物,萬物同靈」的意思。
有些東西,生而無法為人,卻一直在努力地做人。
天地創造了萬物,萬物公平享受著天地的饋贈,也同樣承擔著保護這方天地的責任,這便是萬物的「靈性」。
用人類的話來說,也叫做「情義」。
她李玲瓏死在這裡,世間少的只是一個斬妖除魔的道門弟子,如果小關爺死了,永安府將失去一個強大的保護者。
這筆帳,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