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十章 沒了人文和常識,全是大傻逼

  她還在更新,最新的視頻標題是《孩子化療第一次,我好心疼》。

  視頻里,她坐在醫院走廊,背景是白色的牆、藍色的椅子、一個「腫瘤科」的指示牌。

  沈默盯著那個指示牌,放大,再放大。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指示牌上的「腫瘤科」三個字,字體和醫院的指示牌不一樣。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醫院的指示牌是黑體,這個是宋體。

  而且「腫」字的月字旁,最後一筆有一點歪。

  他截圖,打開地圖軟體,搜本市所有三甲醫院的腫瘤科。

  看了十幾張圖片,沒有一家醫院的指示牌是宋體。

  他又用圖片搜索,搜那個指示牌。

  結果出來後,他愣住了。

  那是一張素材圖,來自某素材網站,關鍵詞是「醫院背景腫瘤科」。

  任何人都可以下載,付費VIP,年費199。

  沈默盯著屏幕,月亮照在手機屏上,和那張假的指示牌疊在一起。

  他點開評論框,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什麼評論都沒發。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月亮是真的,醫院走廊是真的,但那個「腫瘤科」是假的。

  那個孩子的「白血病」呢?

  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個孩子,真的得了白血病。

  他的母親,不會有時間每天拍視頻、剪視頻、寫文案、回複評論、掛連結、發貨、收錢。

  一個真正在腫瘤科陪護的母親,她的手會抖,眼會腫,頭髮會白。

  她不會有精力,對著鏡頭哭,因為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不會說「家人們」,因為她連「家人」都顧不上。

  她會像陳姐一樣。

  攥著橘子,坐在ICU門口,顧不上說話。

  這就是真的。

  沈默站起來,沿著小路往家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家舊書店的門關著,燈沒亮。

  但明天,他會來開門。

  幫周老看店,等他出院。

  這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件真事。

  他想起周老紙條上的最後那句話:「繼續分,別停。」

  他不會停。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不是為了揭穿誰,不是為了當什麼「正義使者」。

  只是為了看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然後選真的那邊。

  哪怕真的那片葉子,缺了一個角。

  哪怕真的那盤菜,鹹得發苦。

  哪怕真的那個包子,皮厚肉咸。

  哪怕真的自己,是一個失業半年、存款五萬、信用分47、被系統標記成「高爭議用戶」的普通人。

  也好過被人當成大傻逼。

  比那些便利貼、辣醬、面膜、奔馳、別墅、腫瘤科指示牌,都真。

  回到家,沈默打開備忘錄,寫下今天的事:

  「1.周老住院了。隔壁雜貨店大姐幫他打的120,鑰匙也在她那兒。一個人住,摔了都沒人知道。我明天開始去幫他看店,等他出院。不是什麼大事,但得有人做。」

  「2.那個『單親媽媽』的腫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網站下載的。年費199,可以下載一萬張。她花199塊,買了無數個『癌症孩子』。真正的癌症孩子的母親,不會拍視頻。因為她的手在抖,眼在腫,心在碎。她沒有力氣表演。」

  「3.周老說,月亮不會騙人,但人會。月亮不需要騙人,因為它不需要什麼。人不一樣,人要吃飯,要活著,所以人得學會分辨。我已經在這條路上了。繼續分,別停。」

  「4.明天去醫院看周老。帶兩個橘子。陳姐家的最後一茬,甜度下降了,但是真的。」

  「5.後天去幫陳數做康復訓練。他的右手能舉到肩膀了,但還不能炒菜。慢慢來。」

  「6.繼續分辨。別停。」

  寫完,他放下手機,關了燈。

  窗外,月亮缺了一個角,照著這個缺了一個角的世界。

  但那角月光,是真的。

  比那些「家人們」所有的眼淚加起來,都真。

  第二天一早,沈默去醫院。

  推開病房門,周老正在吃早飯。

  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

  「來了?」周老看著他,「帶橘子了?」

  沈默把橘子放在柜子上。「陳姐家的,最後一茬了。沒有剛熟透時甜。」

  「酸好。」周老拿起一個,慢慢剝皮,「酸的開胃。」

  他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眯起來。「是酸。但酸得真。」

  沈默在床邊坐下。「隔壁大姐說,您兒子回不來?」

  周老擺擺手。「回不來就回不來。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別指望誰,誰也別指望誰。」

  「您不是一個人。」沈默說。

  周老看著他,笑了一下。

  「對。還有你。還有隔壁賣雜貨的老王太太,還有對面修鞋的老李頭。這些年,都是這些人在照看我。不是家人,勝似家人。」

  他頓了頓,「沈默,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家人嗎?」

  沈默想了想。「血緣?」

  「不。」

  周老搖搖頭,「是那些你出事的時候,會幫你打120的人。是那些你住院的時候,會來看你的人。是那些你回不來的時候,會幫你關店門的人。他們跟你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們是真的。比那些叫你『家人』的人,真一萬倍。」

  沈默沒說話。

  他想起陳姐,想起陳數,想起早餐鋪女人,想起周老。

  這些人,沒有一個人叫過他「家人」。

  但他們做的事,比任何「家人」都家人。

  「周老,」他說,「您出院以後,我每天來店裡幫您看半天。您別一個人硬撐。」

  周老看著他,看了很久。「行。那你可別嫌我嘮叨。」

  「不會。我喜歡聽您嘮叨。」

  「為什麼?」

  「因為您說的是真話。」

  下午,沈默去陳姐家。

  陳數正在做康復訓練,右手舉著一個礦泉水瓶,一下,兩下,三下。

  舉到第八下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瓶子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彎到一半,身體晃了一下,沈默扶住他。

  「我來。」

  沈默撿起瓶子,遞給他。

  陳數接過瓶子,繼續舉。

  第九下,第十下,舉到第十五下,他又抖了,但這次很幸運,沒掉地上。

  「沈哥,」他喘著氣,「我今天能舉十五下了。昨天只能舉十二下。」

  「不錯。」

  「我算了一下,按這個速度,三個月後我就能活動自如。」

  「三個月?」

  「對。到時候我會先把菜炒熟,再慢慢練刀工。」

  陳數笑了笑,「等我右手能切菜了,我給你們做一頓好吃的。不鹹的那種。」

  沈默看著他。這個年輕人,右手動不了,但腦子還在轉。

  他不是在「康復」,他是在「活著」。

  在有限的條件下,盡最大的努力,活成自己的樣子。

  那些「家人」呢?

  他們在「表演活著」。

  在鏡頭前跑步、讀書、做飯、哭、笑、叫「家人」。

  但他們不是在活,他們是在演。

  演給誰看?

  演給那些同樣在演的人看。

  所有人都在演,就沒人真的在活。

  除了這些戲台子外面的人。

  陳數、陳姐、早餐鋪女人、周老、他。

  他們不演,只是活。活得很小,很慢,很不起眼。

  但每個動作都是真的。

  舉瓶子、掃落葉、包包子、看書、曬太陽。

  這些事,不值錢。

  沒有流量,沒有點讚,沒有「家人」。

  但它們是真的。

  比那些百萬點讚的視頻,都真。

  從陳姐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沈默走在巷子裡,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缺了一個角。

  他掏出手機,打開那個「單親媽媽」的主頁。

  最新視頻,標題是《感謝家人們,孩子的手術費湊齊了》。

  視頻里,她跪在地上,磕頭。

  額頭撞在地上,咚咚響。

  沈默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評論框,打了一行字:

  「你磕頭的那個地板,和之前『被房東趕出來』那期視頻的地板,是同一塊。連瓷磚縫的位置都一樣。你搬家搬得真快,房東都追不上你。」

  發送。

  他等著。

  等了三十秒,評論還在。

  一分鐘後,被刪了。

  他又發了一條。這次只打了四個字:「腫瘤科素材。」

  十秒後被刪。

  他又發:「年費199,素材網站VIP。」

  五秒後被刪。

  他又發:「你孩子的白血病,是宋體的。」

  這次沒被刪。因為他的帳號被禁言了。

  系統提示:「因違反社區規定,你的帳號已被禁言24小時。」

  沈默盯著那行字,一種強烈的噁心湧上來。

  他想起周老說的話:「平台是樹幹,算法是樹根,葉子隨時可以換。」

  現在,他這片葉子,不僅被大傻逼平台標記,還被禁言。

  真他媽的滑稽。

  想想自己也是賤,他們當年說這說那的時候,他忍住了沒罵。

  現在他想罵,卻發現被人禁止了開罵。

  但沒關係。

  24小時後,他還會回來。

  回來繼續分辨,繼續選真的那邊。

  不是因為他有多勇敢,是因為他受不了假的。

  假的眼淚、假的慘、假的成功、假的「家人」、假的腫瘤科指示牌。

  他受不了這些東西,因為它們擠占了真的空間。

  真的眼淚、真的慘、真的失敗、真的「不是家人但願意幫你的人」。

  真的醫院走廊里,攥著橘子的手。

  這些東西,被那些假的擠到角落裡,沒人看見。

  他看見了。他不能假裝沒看見。

  回到家,沈默打開備忘錄,寫下今天的事:

  「1.周老說,真正的家人,是那些你出事的時候,會幫你打120的人。是那些你住院的時候,會來看你的人。是那些你回不來的時候,會幫你關店門的人。他們不叫你『家人』,但他們是真的。比那些天天叫你『家人』的人,真一萬倍。」

  「2.陳數今天能舉十五下了。三個月後能炒菜。他說要給我們做一頓好的,不鹹的那種。我相信他。一個能把老系統填三年坑的人,一定能把自己的右手練好。因為他不怕慢,他只怕停。」

  「3.我的帳號被禁言了24小時。因為我說那個『單親媽媽』的腫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網站的。平台說我『違反社區規定』。我不知道違反了什麼規定,但我24小時後還會發。發一次被刪,就發兩次。兩次被刪,就發十次。不是為了贏,是為了不輸給理工男們賴以多樣化的大傻逼。」

  「4.月亮缺了一個角,但那是真的。我寧願要一個缺了角的真月亮,也不要一個完美的假太陽。假太陽太亮,亮得你看不見影子。真月亮暗,但你能看見自己的影子。看見影子,就知道自己站在哪兒。」

  寫完,他放下手機。

  窗外,缺了一角的月亮照進來,照在那本《人的境況》上,照在那片缺了角的銀杏葉上。

  他拿起那片葉子,對著月光看。

  葉子上的缺口,在月光里變成一個心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