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48章 聖誕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三,聖誕如期而至。

  這是個承載無數人期許的日子,不過很遺憾,它並不在法定節日的範疇之內,如果不是剛好趕上周末,這一天是不會放假的,就比如今天。

  匆匆趕到教室上完上午的課,韓晝回寢室換了身衣服,又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總算褪去幾分倦色,精神了些。

  昨天挨了一晚上的凍,陳龍已經放棄了繼續在天使湖等待他的「天使」,剛回到寢室便開啟了電腦,見韓晝用冷水洗臉,不由眼皮一跳:「韓晝,你水卡沒錢了嗎?要不用我的吧。」

  「謝謝,不用。」

  韓晝用毛巾擦乾臉,轉頭就看到了幾乎被平安果堆滿的桌面,似是有些無奈:「不是跟你們說了嗎,別替我收這些東西。」

  「我也沒辦法啊。」

  陳龍聳聳肩,「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那可是人家女孩子的一片心意,我哪忍心拒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又不是送給你的,你忍不忍心重要嗎?」一旁的陳崢用中指推了推眼鏡,淡淡插話。

  「說得好像你沒收似的。」陳龍反駁道。

  陳崢頓時語塞,好半晌才尷尬地看向韓晝:「那個……陳龍說的對,既然是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收下的心意已經夠多了,不能再收了。」

  韓晝搖搖頭,口中吐出一口白氣,「幫我還回去吧。」

  陳龍正在登入遊戲,聞言說道:「你這不是難為我們嗎?好多女孩我們連認都不認識,怎麼還回去?」

  「現在可以認識了。」韓晝說道。

  「什麼意思?等等,好像有道理啊……」

  陳龍眼前一亮,緊接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用力搖了搖頭,咬牙道,「不行,我已經答應過人家了,把禮物還回去會讓她們傷心的。」

  韓晝嘆息一聲:「那就把這些蘋果拿去分了吧,別浪費了。」

  「可……」

  「閉嘴,有平安果收就不錯了,打你的遊戲吧。」

  陳崢敏銳地察覺到韓晝今天心情不太好,適時轉移話題,「對了韓晝,你昨晚去哪了?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

  「是啊,你昨晚到底跑哪去了?」

  陳龍立即被轉移了注意力,「說起來小小昨晚還發訊息問過我幾次來著,不過放心吧,就算天王老子來問,你昨晚也在寢室。」

  他拍了拍胸膛,給了韓晝一個「懂的都懂」的眼神。

  韓晝沒有回答,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我要出去一趟,這些平安果就交給你們處理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了寢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

  冬日的陽光摻著未散的雪沫,落在寢室樓下那條被踩得泥濘的青石小徑上。

  雪時停時下,零零落落地飄著,枯枝上壓著半融的殘雪,偶爾墜下一滴水珠,砸在行色匆匆的學生傘面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韓晝沒有撐傘,徑直朝著校門口走去。

  上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還沒響,校園裡依舊人來人往,有人笑著討論聖誕禮物,有人抱怨論文還沒寫完,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早已在校門口等待的古箏同樣如此。

  她今天穿得格外利落,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領口一圈蓬鬆的仿兔毛襯,下身是深藍色加絨牛仔褲,配一雙乾淨的雪地靴,齊肩的短髮被冷風吹得有些亂,她也沒怎麼管,只是不時抬手把擋住眼睛的幾縷髮絲撥開,露出光潔的額頭。

  「韓晝,這裡!」

  少女遠遠就看見了他,眼睛彎成月牙,用力揮了揮手,但或許是嫌她走得太慢,索性從屋簷下小跑過來,目光落在他肩頭和發梢的雪花上。

  「真是的,沒看見在下雪嗎,也不怕感冒。」她沒好氣地嘟囔著,將手中的傘撐開,舉過兩人頭頂。

  「出門太急,忘了帶了。」

  韓晝笑了笑,自然地從古箏手中接過雨傘,「現在去哪,吃飯嗎?」

  「我還不餓,你呢?」

  「我也不餓。」

  古箏想了想:「那就先到處走走吧,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逛街了。」

  韓晝一怔,隨即輕輕點頭:「去哪逛?」

  「你一個大男人,別什麼都讓我做決定啊。」古箏翻了個白眼。

  韓晝思索片刻:「那就逛點不一樣的地方吧。」

  「什麼叫不一樣的地方?」古箏好奇道。

  「跟我來就知道了。」

  韓晝沒有過多解釋,帶著古箏走出街道。

  兩個人並肩走著,肩膀若即若離,隔著幾層厚厚的冬衣,偶爾碰到一起,又很快分開,誰都沒有刻意去靠得更近,卻也沒有拉開距離。

  「韓晝——」

  「古箏——」

  風聲忽止,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愣住。

  「你先說。」韓晝說。

  「你先說。」古箏翻了個白眼。

  「我猜我們想說的應該是同一件事。」

  「是啊……」

  古箏撥出一口氣,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昨晚是不是沒睡覺?」

  「嗯。」韓晝並未否認,笑著反問道,「你也是?」

  「……嗯。」

  古箏承認起來倒是不像他這樣坦蕩,垂眼盯著兩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腳印,見韓晝遲遲不說話,不由有些氣惱:「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不睡覺?」

  「應該是因為我吧。」韓晝笑著說。

  古箏一愣,看著那張疲憊的臉,心中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你明知道這樣還不接我電話?」

  「抱歉,昨晚發生了很多事。」

  「多到連電話都接不了嗎?」

  韓晝沉默片刻:「抱歉。」

  古箏很快便收斂了情緒,冷哼一聲道:「我讓你今天陪我出來,不是為了聽你道歉的。」

  「我知道。」

  她撇了撇嘴,好一會兒才問道:「為什麼不好好向我解釋?」

  「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全部都告訴你。」

  「那就晚點再說。」

  古箏捂住凍紅的耳朵,口中撥出一口白氣,瞬間便消失在冷風中,「先做開心的事。」

  看來她似乎也清楚,所謂的「全部」是一件不開心的事。

  韓晝沒有接話,好一會兒才問道:「下午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我聽說有個滑雪場還不錯……」

  「韓晝。」

  古箏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頓了頓,她又認真補充了一句,「和我無關的心事。」

  韓晝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

  「沒有。」他似是有些意外,哭笑不得道,「為什麼這麼問?」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完美的一次撒謊了,想來即便是依夏親臨,也看不出端倪。

  因為他的確沒有撒謊,他是還有心事,但依然和她有關。

  古箏卻不肯罷休,一字一頓道:「韓晝,你答應過不會騙我的。」

  他側頭看了過去,少女的眼底映著路面濕淥淥的反光,有些看不真切,但眼底的情緒倒是清晰可見,分不清是難過還是失望。

  就像雪和霰一樣,遠看似乎沒什麼區別,只有湊近了才能分辨清楚。

  於是他把臉湊近了些。

  「你幹嘛!」

  古箏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後退,但忍住了,任由對方灼熱的呼吸打在臉上,「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敷衍過去!」

  「我聽說一個人有沒有說謊,是能從眼睛裡看出來的,你看著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了。」

  韓晝凝視著她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略顯蒼白的臉,「我這次真的沒騙你。」

  古箏被他看得一陣心慌,連忙將他推開:「那你看起來怎麼那麼沒精神?」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昨晚沒睡覺啊。」

  韓晝啞然失笑,表情又漸漸趨於平靜,「可能是快期末了,有點累吧。」

  「就只是這樣?」古箏不死心地追問。

  「就只是……」

  韓晝正要回答,視線卻忽然投向遠處,輕聲說道,「快到了。」

  古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不知不覺間,兩人拐進一條背陰的老街,兩邊的梧桐早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藍天空下交錯,像一幅被凍住的素描,街面鋪著青灰色的舊石板,縫隙里積著未掃的殘雪,被踩得發黑髮亮。

  臨街的小店大多拉著鐵閘門,只有幾家還開著,賣炒貨的老闆裹著厚棉襖,守著一台嗡嗡作響的爆米花機,甜暖的焦糖味順著風飄出半條街;一家舊書店的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聖誕特惠」海報,櫥窗里堆著線裝書和過期雜誌,像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行人很少,偶爾有裹著圍巾的老人慢慢走過,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風比校園裡更烈些,卷著零星的雪沫往衣領里鑽,古箏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這是什麼地方?」

  韓晝依然賣著關子:「跟我來就知道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兩旁多是些老舊的居民樓,陽台掛著醃製的腊味,給這純白的冬日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古箏四處張望,還以為這地方藏著家隱秘的私房菜館,卻見韓晝忽然在一棟單元樓前停下腳步。

  樓道口裝著厚重的防盜門,門禁對講機鏽跡斑斑,一看就有些年頭了,而很顯然,即便是再隱秘的私房菜館,也不會開在這樣一棟單元樓里。

  「到了嗎?」古箏問。

  韓晝沒回答,只是仰頭數著樓層,目光最終定格在三樓一扇拉著褪色碎花窗簾的窗戶上,久久沒有移動。

  那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樓下這兩個不速之客。

  「到了。」

  良久,他把手上的傘合攏,拉開防盜門,走進樓道之中,古箏雖然疑惑,但也立馬跟了上去。

  這棟單元樓設計時顯然沒有考慮採光問題,樓道十分昏暗,偏偏聲控燈又年久失修,古箏都快把樓道跺碎了,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才忽明忽暗地亮了起來,偶爾還伴著「滋滋」的電流聲。

  灰塵在微弱的光柱里緩慢浮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

  古箏跟在韓晝身後,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她原本想問「這是誰家」,但看著韓晝此刻的神情,又好像隱隱猜到了什麼。

  不多時,韓晝在三樓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並沒有掏鑰匙,因為他根本沒有這扇門的鑰匙。

  他只是站在那扇深褐色的木門前,伸出手,指尖懸在門板上方,似乎在感受透過門板的溫度,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觸碰回憶。

  「這是我媽媽和外公外婆以前住的地方。」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在空蕩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其實我很早就想來這地方看看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鑰匙。」

  果然……

  古箏心頭微緊,韓晝很少提起他的家庭,但她依然知道兩件事,一是韓晝的父親是個不負責任的賭徒,二則是他的母親去世得很早,她沒想到韓晝居然會帶她來這裡,帶她來看這個充滿了悲傷的地方。

  「那……你現在找到鑰匙了嗎?」她小聲問。

  「沒有。」韓晝搖搖頭,整個人頹然地後退了兩步。

  古箏心中一酸,正想說「要不我幫你把門砸開吧」,就見韓晝忽然從兜里摸出一根鐵絲,旁若無人地插進了鎖孔當中。

  「但我已經不需要鑰匙了。」

  古箏:「?」

  她就這麼一臉呆滯地看著韓晝開門走進房間,回頭見她還站在門外,表情甚至還有些不解:

  「愣著幹什麼?進來啊。」

  怎麼感覺韓晝來這裡,好像不是為了懷念母親的……

  古箏呆立在門口,直到韓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才如夢初醒般跨過門檻。

  屋內沒有想像中的蛛網密布,只有一層薄薄的灰,陽光透過褪色的碎花窗簾,在老舊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客廳很小,擺著一套半舊的布藝沙發,茶几上甚至還放著一隻缺口的搪瓷杯,彷佛主人只是出門買菜,隨時會回來。

  韓晝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拂過窗台,那裡積著厚厚的灰,卻意外地留著一道清晰的指痕——顯然不久前也有人來過。

  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那個混蛋來過這裡。」

  古箏當然猜得到他口中的「混蛋」是誰,正是那個拋下兒子不管的爛賭鬼,驚訝之餘,不由更加疑惑了。

  「韓晝,你來這裡……是為了找你爸爸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