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白天的毒辣日頭與夜晚的刺骨寒風交替折磨著這支隊伍。
行軍的路線越來越崎嶇,從平坦的黃土路逐漸變成了陡峭的山道。
路邊開始出現倒斃的囚犯。
那些體力不支、病倒或者被鐐銬磨得傷口感染的人,一旦倒下,督戰隊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直接一腳踢下山崖,或者任由他們在路邊等死。
死亡的陰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地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終於,在行路的第四日傍晚,大軍穿過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險峻無比的山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而在那半山腰的懸崖峭壁之上,一座宛如黑色巨獸般的山寨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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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的寨牆由巨石和粗大的圓木築成,牆頭上隱約可見閃爍的刀光和來回巡邏的土匪。
那便是讓白水縣官府頭疼了十年的毒瘤——黑雲寨。
「原地紮營!」
隨著統兵將領的一聲令下,五百縣兵開始在山腳下一處相對平坦的谷地里安營紮寨。
陷陣營的囚犯們沒有資格住進帳篷,他們被驅趕到營地的最外圍,就在距離黑雲寨上山小道最近的地方露宿。
這裡沒有任何防禦工事,一旦黑雲寨的土匪夜襲,他們就是第一批擋刀的肉盾。
夜幕降臨,山風呼嘯,帶著幾分肅殺的寒意。
「陷陣營的,都別裝死!去林子裡打柴,準備生火做飯!」督戰隊的皮鞭再次揮舞起來。
周青拖著鐐銬,扛著那根木槍,默默地轉身走入營地旁那片陰暗的樹林中。
他知道,攻城拔寨的時刻,即將來臨。
樹林裡瀰漫著腐葉與潮濕泥土的氣息,高大的樹冠將原本就微弱的星光遮擋得嚴嚴實實。
偶爾有幾聲不知名夜鳥的悽厲啼叫,在寂靜的林間迴蕩,平添了幾分陰森。
周青拖著腳上的精鐵鐐銬,步履看似沉重,實則落地無聲。
他彎下腰,用那根削尖的木槍挑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動作機械而麻木。
督戰隊的軍官們只敢在林子邊緣舉著火把監視,不敢深入這片隨時可能藏有土匪暗哨的密林。
這給了周青難得的獨處空間。
他一邊撿拾柴火,一邊暗自運轉《梵音吐納》,將感知擴散到極致。
周圍數十丈內的風吹草動,皆逃不過他那敏銳的聽覺。
就在他彎腰撿起一根粗壯的枯木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並非踩在落葉上,而是巧妙地踏在樹根和岩石之間,顯然是個練家子。
周青渾身肌肉瞬間緊繃,暗金色的皮膜在衣衫下隱隱流轉,木槍的槍尖已經悄無聲息地調轉了方向。
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他便能在一瞬間爆發出二煉武夫的恐怖殺傷力,將其斃於槍下。
「啪。」
一隻粗糙的手掌,輕輕拍在了周青的肩膀上。
周青眼神一寒,猛地轉頭看去。
木槍的槍尖已經抵在了來人的咽喉處,距離刺破皮膚僅有毫釐之差。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周青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破舊縣兵號衣的男人。
這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身形高瘦,但最讓周青震驚的,是這男人的五官輪廓、眉眼間距,竟與他自己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如果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或者稍微易容打扮一番,這男人簡直就是周青的翻版。
周青若有所思地收回木槍,目光銳利地盯著對方。
他立刻想起了出征前,錢穀師爺李雲鶴在周府正堂里對他交代的話:
縣丞錢大人已經暗中安排了一名身形相仿的死囚作為死替,到了黑雲寨後,自會設法讓他金蟬脫殼。
看來,眼前這人便是那個死替了。
男人見周青收了兵器,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平靜:
「周大俠,小人終於找到機會跟您搭上話了。錢大人那邊都已經交代妥當了。」
他環顧四周,確認安全後,快速說道:
「待這幾日大軍攻寨,場面必定混亂不堪。
我會設法混入陷陣營,替下您的身份,穿上您的囚衣和鐐銬。
而後,您趁亂提前逃跑。這樣一來,縣兵督戰隊便會以為是我這個普通士卒當了逃兵,而我會以『周青』的身份,死在衝鋒的陣前。」
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訴說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等戰事結束,縣衙清理戰場,皆時認領屍體,周家和錢大人安排的人都會指認我的屍體就是周青。
此事便會徹底蓋棺定論,縣令趙安也拿您沒有辦法了。」
聽完這番堪稱天衣無縫的計劃,周青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目光深邃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這男人太年輕了,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命才剛剛開始。
可是他的眼神里,卻沒有半點年輕人該有的朝氣,只有一片如死水般的死寂,以及深藏在水底的徹骨仇恨。
「你為何要做這死替?」
周青平靜地開口,聲音在幽暗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你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莫非就不想活了?
錢大人許了你多少好處,值得你拿命來換?」
男人聽到這話,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個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
他收斂了表情,反問道:「周大俠為何這麼問?」
「我比較好奇。」
周青將手中的木槍頓在地上,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不信這世上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去送死。
若是為了錢財,人都死了,要錢何用?」
男人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又看了看遠處那座隱沒在夜色中的黑雲寨,過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我不想活了。」
「為何?」周青追問。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間濕冷的空氣,聲音變得沙啞而顫抖:
「老婆沒了,孩子也沒了,家裡老人前些年也病走了。
如今這世上,家裡就剩我一個。活一天少一天,每天閉上眼睛都是他們的慘狀……沒啥意思。」
周青皺了皺眉,試圖用世俗的道理去勸說:
「便是活著沒意思,錢大人給你的安家費,足夠你掙些錢再娶個媳婦,買幾畝薄田安穩度日便是。
怎麼偏要尋死?家裡無人,你拿了錢去送死,有什麼用?」
「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
男人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可周大俠您不一樣!您是義薄雲天的大俠!
您敢在菜市口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替鄭丹青大人洗刷冤屈,甚至不惜背上三條人命,砍了那三個狗官的腦袋!」
男人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在下也是白水縣的底層百姓,受夠了那些貪官污吏的欺壓。
我這一條爛命,能換周大俠這樣真正為民請命的英雄活下去,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