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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內心剛直,心有羅漢

  記憶往前跳了一段。

  畫面變了,平靜的山河轟然破碎!

  山下的村莊燃起了火。

  濃煙滾滾,哭喊聲隔著幾座山頭都能聽見。

  鐵蹄踏碎山門。

  彎刀劈開佛像。

  和尚站在山門口,看了很久。

  回頭看了一眼佛堂里落滿灰塵的佛像,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然後他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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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帶任何兵器,只有一雙拳頭。

  第一個蒙古兵是在官道上遇到的。那人騎在馬上,手裡拎著一串耳朵,看見光頭和尚擋路,笑著舉起了彎刀。

  和尚沒說話,只是一味捏緊拳頭。

  彎刀劈下來的瞬間,他側身一讓,右拳直搗對方肋下。

  「咔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響。

  蒙古兵從馬上栽了下去,嘴裡的血泡還沒吐完,和尚的第二拳已經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乾淨利落。

  和尚低頭看了看自己拳面上的血,沒有擦。

  他繼續往山下走。

  從那天起,周青在記憶里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和尚。

  羅漢拳在他手裡不再是廟裡打著玩的把式,而是實打實的殺人技。

  第一手直拳,打的是咽喉。

  第七手崩肘,砸的是太陽穴。

  第十三手劈掌,切的是頸椎。

  每一手都穩、准、狠。

  和尚穿行在戰火里,殺伐凌厲,內外兼修,以一當十。

  一個人能打散一支十來人的小隊,身上挨了刀,把血抹掉繼續打。

  周青看著這些畫面,後背一陣陣發緊。

  這不是武俠小說里那種飄逸灑脫的打法,這是拿命換命的搏殺。

  每一拳都帶著要人命的勁道,每一次閃避都只差一線。

  如此,又過了五年。

  天下漸漸安定。

  和尚回到了那座破廟。

  廟門被人砸爛過,佛堂里的佛像也碎了半邊。院子裡的石墩還在,井口長了一圈雜草。

  和尚把門板重新釘上,把院子掃了掃。

  他坐在石階上,解開僧袍,回望五年征戰生涯。

  身上八道刀疤,最長的一條從左肩延伸到右肋,已經結了醜陋的暗紅色痂。

  還有更多看不見的傷。

  暗傷累累,五臟六腑都受過不同程度的損傷。

  他把僧袍系回去,站到院子中間,又開始打拳。

  這一次,羅漢拳在他手裡又變了。

  不再是廟裡的自娛自樂,也不再是戰場上的殺人技。

  每一拳打出去,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

  殺意?悲憫?還是兩者兼而有之?

  和尚一遍一遍地打。

  打到後來,拳風裡的殺意越來越重,整個人的氣勢越來越兇猛,好似怒目金剛下凡,一拳能把空氣都撕開一條裂縫。

  禪拳合一。

  可和尚打完最後一手,收勢站定的時候,卻幽幽嘆了口氣。

  「終究不得圓滿。」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此後的日子,和尚不再練拳。

  他開始烹茶、摘菜、補牆、餵鳥。

  院子裡種了幾畦小菜,井邊搭了個簡易的灶台。

  每天做兩頓素齋,喝一壺粗茶,坐在石階上看雲。

  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

  安安靜靜。

  兩年後。

  一個清晨,和尚坐在佛堂里念經。

  念到一半,嘴角溢出一線暗紅色的血。

  他放下木魚,起身用袖子擦了擦。

  又念了幾句,鼻腔里也開始滲血。

  暗傷復發,七竅流血。

  和尚靠在佛像底座上,呼吸越來越淺。

  血從眼角、耳朵、鼻孔里滲出來,把灰撲撲的僧袍染成了暗紅色。

  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天。

  天很藍,雲很白,破廟院子裡的老槐樹不知什麼時候發了新芽。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恐懼。

  嘴唇翕動了幾下,喃喃說了四個字。

  「原來如此。」

  一身殺意,化去了。

  不是壓下去,不是磨掉,是真的化了。

  心裡頭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內心剛直,心有羅漢。

  功成圓滿!

  和尚的嘴角彎了彎,像是笑了一下。

  然後,記憶碎了。

  無數畫面碎片裹著十年的光陰湧入周青腦海,挑水劈柴的清晨、念經打拳的午後、戰場上飛濺的血、破廟裡升起的炊煙——所有的一切攪在一起,灌進他的身體裡。

  雖是走馬觀花,看個大概,卻也感同身受,領悟頗深。

  周青猛地睜開眼。

  他站在鵝卵石小路上,一隻腳邁出去還沒落地。

  周圍的一切都沒變。

  演武場的方向傳來家丁們扎馬步時「嘿——嘿——「的號子聲,遠處有人在劈柴,斧頭砍木頭的聲音清晰可聞。

  太陽還掛在原來的位置。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周青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膚白得有些過分,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溫潤的、瓷器一般的白。

  他攥了攥拳頭。

  皮肉緊繃的時候,一股紮實的韌勁從肌膚深處傳來,整個手掌硬得不正常。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硬!

  不是骨頭硬,是皮肉硬。

  那層原本鬆軟虛浮的皮肉,不知什麼時候完成了蛻變,變得緊緻而堅韌。

  銅皮鐵衣,金蟬玉蛻!

  周豹跟他說過的,羅漢拳練至圓滿後的兩重特徵。

  周青呼出一口氣,感受了一下丹田的狀況。

  那股從五十年老參湯里汲取的藥力,原本一直有小半積存在體內無法煉化,此刻已經消化得乾乾淨淨。

  氣血充盈,經脈暢通,丹田裡的真氣厚實沉穩,跟先前那種虛浮飄忽的感覺截然不同。

  根基夯實!

  原本怎麼都差一步的那道門檻,不知在什麼時候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邁了過去。

  一煉。

  周青抬起手,輕輕握了握拳,又鬆開。

  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也很平穩。

  沒有初次突破的激動,也沒有大喜過望。

  舉手投足之間,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堂堂正正。

  周青站在小路上安靜了片刻,轉身往住處走。

  腳步不急不緩,踩在鵝卵石上穩穩噹噹。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偏頭看了看,水池裡自己的倒影。

  原本那張略顯稚嫩、帶著幾分浮躁的臉,如今看上去沉穩了不少,眉眼間的線條舒展開來,隱隱透著一股樸實剛正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