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前夜。
秦夜在臨時住所一張破方桌前,坐了大約一個小時。
桌上鋪著一張堡壘區外圍的舊地圖。
十五進來,沒有敲門。
她走到他身邊,看了地圖一眼。
「你在看出城的路線。」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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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決定了。」
「還沒,但我在準備萬一。」
十五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會在會議上攤牌。」她說。
「但你還沒想好攤牌的時機。」
「對。」
「想知道我的建議?」
「想。」
「等他們出錯。」十五說。
「他們在逼你的時候,必然會出錯。」
秦夜看了她兩秒。
「這不像你的建議。」他說。
「這像我父親教的。」
她沒有回答這一句,只是把目光落回地圖上。
她的手指點在堡壘區東北方那條路線上。
從外圍區北大門出去,沿著舊公路走大約四百公里,到一片被標記為「信號殘留密集區」的灰色地帶。
她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那片灰色之後,把手指沿著路線繼續往東北方向延伸了三指寬,停在了圖紙邊緣。
「四百公里只是中轉點。」她說。
「我們三天前在洞口看到的那個地方,是信號殘留聚集的中心。」
「這片灰色地帶,是路過。」
秦夜的目光停在那個圖紙邊緣的位置。
「塔不是終點。」他說。
「一步一步來,先到塔。」
「如果明天出城。」
「這條路最安全。」
秦夜點頭。
十五站起身,走到門口。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秦夜。」
「嗯。」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
「我站你左邊。」
她推門走了出去。
次日上午九點五十八分。
協會總部三樓,大會議室。
陳薇昨天下午解除了軟禁。
官方解釋是「調查完畢,無問題」。
秦夜知道是宋遠舟出的手。
會議室里,人已經到了。
主位: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核心區制服。
胸前的徽章,秦夜從來沒見過,是核心區特別事務部副部長的標識。
這就是打了趙奎的那個「外調官」。
但他的真正身份比「外調官」要高得多。
左側:兩名核心區專家。
一個生物工程學權威。
一個精神力核心學派學閥。
右側:兩名協會副總長。
宋遠舟看到秦夜進門時,點了一下頭。
沒有說話。
秦夜在正對主位的位置坐下。
秦柒在他右邊。
秦柒今天穿的是一套合身的、淺灰色的衣服,是十五昨晚在醫療部外面給她挑的。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停了一瞬間。
主要是因為她的金色瞳孔。
但也因為她身上那種「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氣場。
會議開始。
周惟開場說了一段非常漂亮的話。
他「感謝秦夜為人類完成了一次偉大的探索」。
他「理解秦夜作為兄長去救妹妹的情感」。
他「肯定秦夜作為B級獵人的實力」。
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秦先生。」
「你擅自進入S級禁區、帶回一名未經登記的高危覺醒體、造成全球級別的信號現象、引發核心區多個部門的緊急預案響應。」
「這些事情——」
「需要一個說法。」
秦夜沒說話。
「我們的要求是......」
周惟說。
「一,秦柒小姐今天下午移交給核心區生物工程部,接受為期至少六個月的『觀察性保護』。」
「二,你本人在此期間接受協會的調查性停職,配合我們回顧S級禁區行動的每一個細節。」
「三,你的三位槍娘同事,在此期間交由核心區精神力核心部臨時保管,進行『安全性評估』。」
會議室里一片靜默。
秦夜看著周惟,大概兩秒。
然後他說——
「不。」
就一個字。
周惟的表情冷下來。
「秦先生。」他說,「這不是一個可以說『不』的場合。」
「你在一個你必須服從的體系里。」
「你的等級是B級。」
「核心區給你的等級。」
「這等級,我不要了。」
周惟第一次愣了一下。
他向左側兩名專家看了一眼。
精神力核心學派那位學閥立刻接話。
「秦先生,等級不是你可以主動放棄的。」
「等級的撤銷需要——」
「我不是放棄。」秦夜說。
「是不要。」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放棄意味著承認你給過。」秦夜說。
「不要意味著我不認為你給過。」
會議室里再次一片靜默。
周惟決定改變策略。
「秦先生。」
「你對你妹妹的愛我很感動。」
「但你也要想想你的三個槍娘。」
「她們都是核心區的研究對象。」
「她們的『來源』、她們的『架構』、她們的『權屬』,都和核心區有關——」
「停。」秦夜說。
周惟停了。
秦夜沒有抬聲。
他的語速沒有變。
「她們不是研究對象。」
「她們是人。」
秦夜說完這句話的那一秒,秦柒抬起了頭。
她的金色瞳孔,第一次在會議室里被完全暴露。
落在了窗邊的宋遠舟身上。
兩秒。
宋遠舟極輕地,向秦柒點了一下頭。
秦柒沒有回禮。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來。
然後她非常輕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她們......」
「和我一樣。」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到了她說這一句。
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一句對秦柒來說意味著什麼。
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一件事,她精神力核心裡的信標頻率被動地、自發地、無意識地,釋放了一次。
核心區那兩名專家在那一秒里,精神力核心都感到了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壓力。
精神力核心學派的那位學閥——
A級精神力獵人。
他的精神力核心被秦柒的信標頻率,以一種近乎「敲打」的方式,掃過了一次。
他沒有受傷。
但他的掌心,在那一秒里,出現了一層冷汗。
手指,有兩秒鐘,沒法正確握住他的筆。
兩名協會副總長的額頭在那一秒,瞬間滲出冷汗。
精神連結里,十五的聲音傳過來。
「秦夜。」
「嗯。」
「那個頻率......」
「又出現了一次。」
是螺旋通道里那個出現過零點三秒的、未知的頻率。
這一次它停留得稍長一些。
零點七秒。
然後消失了。
「它在聽。」十五說。
宋遠舟開口,這是她進會議室以來的第一句話。
「各位。」
「這位同學剛剛從S級禁區歸來。」
「她的核心狀態還不穩定。」
「請諸位在提問時,保持基本的禮貌。」
周惟在那一秒意識到了,他剛才逼秦夜的語氣、施壓方式,被宋遠舟用「基本的禮貌」這五個字,定義為失禮。
他在這場會議里,第一次失去了節奏。
秦夜沒有看宋遠舟。
他看著周惟。
然後他說了那段話。
「周部長。」他說。
「我聽懂你要什麼了。」
「你要秦柒。」
「你要我配合。」
「你要我的三位隊友。」
「我以前以為,A級獵人,可以進核心區,住更好的屋子,吃更好的飯,睡更軟的床。」
「我以前......」
「以為那是個值得去的地方。」
「但如果A級要換的是——」
他抬起頭。
看了一眼他身邊坐著的四個人。
秦柒。
十五。
小十四。
零下。
「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那我不要了。」
「A級,我不要了!」
「核心區,我也不要了!!」
「你們給的,我都不要了!!!」
「想攔我,可以,但要看看各位的實力有沒有這個資格。」
會議室里所有人,看著這個二十一歲的、剛從S級禁區里走出來的、穿著沒有任何協會徽章的純黑色戰術服的年輕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
然後秦夜回過頭。
用一種幾乎像是閒聊的、平靜的語氣,看向他身邊這五個人——
問了一句。
「你們,現在跟著我,後悔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停了。
秦柒的嘴角動了一下,月牙形的弧度。
她把自己的右手伸過來,放在秦夜的左手上。
十五沒有說話。
但她的精神連結里,變成了一種秦夜從來沒見過的持續穩定的暖流。
小十四看著秦夜。
非常非常認真地搖了一下頭。
然後她用她那種獨特的、天真的語氣說了一句:
「主人。」
「我好像不認識『後悔』這個詞。」
零下沒有說話。
但他在精神連結的另一端,聽到了零下深海頻率里他從來沒聽到過的、近乎被釋放的迴響。
周惟坐在主位,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控制」變成了「失控」。
他正要開口——
宋遠舟在窗邊,把那杯一直沒喝的水,極輕地、極安靜地推開了。
「今天的情況說明會到此結束。」宋遠舟說。
「秦先生不再是B級獵人。」
「他不再受協會等級體系的約束。」
「他和他同伴的去留,以他自己的意願為準。」
周惟猛地轉過頭。
「宋總長......」
「你這是......」
「我沒有這個權力。」宋遠舟說。
「撤等級和加等級是評定委員會的事。」
周惟沒有再說話。
他不能。
宋遠舟站起身。
她從窗邊走到秦夜面前,在距離秦夜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枚金屬戒指。
和她右手無名指上那一枚是一對。
「這一枚......」宋遠舟說。
「是你父親的。」
「他十五年前把它交給我保管。」
「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她把戒指放在秦夜面前的桌面上。
秦夜看著那枚戒指。
看了大約三秒。
然後他伸手,把它拿起來。
他從衣領里,拉出胸口那條掛著彈殼吊墜的舊鏈子,把兩條鏈子合在了一起。
宋遠舟看著他做完這個動作。
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
門外站著的人比他們進來時多了一倍。
趙奎走過來,左臉的淤痕在走廊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右手抬起來,學著方遠山昨天那個舊規矩的樣子
向秦夜行了一個禮。
陳薇站在他身後。
她的眼睛是紅的。
「秦夜。」陳薇說。
「以後我跟你。」
沈銳在牆角點了一根煙。
他笑了一下,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一截。
「早跟不上你了。」沈銳說。
「老子從那七天就跟不上了。」
十九站在沈銳旁邊,低頭看著秦夜的腳尖。
她沒有說大話。
她只是非常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林珩偏著頭,聽了半秒。
他聽到的是這一群人共同的心跳,正在向同一個節拍同步。
他笑了。
餘燼,在最後,也學著趙奎的樣子,把右手抬起來。
紀寒在秦夜身後開口——
「我叫你老大。」她說。
「從今天起。」
秦夜沒有反對。
他轉身,帶隊伍往臨時住所走。
回到臨時住所之後,秦夜把秦柒安排好。
他沒有進屋。
他對趙奎說了一句:「我去趟修復所。」
趙奎點頭:「要陪你?」
「我自己。」秦夜說。
趙奎聽懂了。
「自己『去』修復所,意味著告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第一口壓在喉嚨里沒出來。
「你回來再說話。」趙奎說。
修復所。
秦夜站在那扇曾經被第零序列封鎖過的門外。
門今天是開的。
他敲了兩下。
蘇舊年開門的時候,灰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三秒。
「你來道別。」蘇舊年說。
秦夜點頭。
「三天後,向東北。」
蘇舊年沒有問「去多久」。
他只是側身,讓出門。
小貝從修復平台那邊探出頭來。
她比剛覺醒時更瘦,但眼睛裡的光比那時候穩了。
她看到秦夜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跑過來。
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秦夜的手心裡。
是一顆很小的、銀白色的金屬碎片。
是她覺醒時從槍芯外層掉下來的一小塊。
「帶著。」小貝說。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新覺醒者特有的輕和軟。
「它和我同源,修復所的掃描設備能從你身上認出這一片。」
她頓了一拍,又補了一句,語氣是新覺醒槍娘那種半懂不懂的認真——
「蘇先生說,這叫......『識別物』。」
「你要是路上出事,帶著這一片,我們這邊能更快找到你。」
秦夜把那顆碎片緊緊握住。
他把碎片放進了腰間任務袋的內層夾袋。
蘇舊年把秦夜送到門口。
他站在門內側,向秦夜行了一個禮。
「秦遠的兒子。」蘇舊年說。
「走穩。」
秦夜沒有回禮。
他只是向蘇舊年點了一下頭。
然後轉身,走回了堡壘區的夜色里。
當晚。
臨時住所。
樓頂。
秦夜一個人,坐在一張舊躺椅上。
天空中央那圈暖金色環今晚特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