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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病房裡的棗木籤子

  第142章 病房裡的棗木籤子

  清晨六點,林江把砂鍋從小火上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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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鴨湯熬了一夜,湯麵浮著一層淺金色油花。他用細紗布過了一遍,只留清湯,又撈出兩枚昨晚低溫泡好的溏心滷蛋,裝進鋁飯盒最上層。

  第二層是手擀長壽麵。

  麵條一根到底,盤在飯盒裡,沒斷。

  李秀芝披著衣服站在門口,問:「去醫院?」

  林江點頭:「嗯。」

  林建國坐在桌邊,手裡捏著煙,沒點。

  「湯別太油。」他說,「周師傅現在吃不了重的。」

  「撇過三遍。」

  林江扣好飯盒,提繩勒進掌心。

  林小雨揉著眼睛從裡屋探頭:「哥,你去看周爺爺嗎?」

  「去。」

  「那你跟他說,我畫的新菜單還沒給他看呢。」

  林江頓了一下:「好。」

  他把鋁飯盒掛到三輪車把上,蹬出紅磚巷。

  早上的風冷,車輪壓過碎石,咯噔咯噔響。

  市醫院住院部在後院,樓道里一股消毒水味。

  林江剛上二樓,方小曼從護士站後面出來,擋住他。

  她沒穿平時那件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眼底有青。

  「你來了。」

  林江看了一眼她身後的病房方向:「幾號床?」

  方小曼沒答,先把他拉到樓梯拐角。

  「林江。」她聲音壓低,「我跟你說實話,你別在周師傅面前露出來。」

  林江手指收緊。

  鋁飯盒提手被他捏得吱呀響。

  方小曼看著他的手,停了一下,繼續說:「胃部惡性腫瘤。已經擴散了。」

  樓梯間裡很靜。

  下面有人拎著熱水瓶上樓,腳步聲一下一下傳來。

  林江沒說話。

  方小曼又說:「醫生建議保守治療。年紀大了,動手術意義不大。估計————」

  她咬了下嘴唇。

  「三到六個月。」

  林江低頭看著飯盒。

  砂鍋老鴨湯的熱氣從縫裡透出來,燙著他的指節。

  他把提手換到另一隻手。

  「他知道嗎?」

  「知道一半。」方小曼說,「醫生沒把話說死,但周師傅心裡清楚。」

  林江點點頭。

  「病房在哪?」

  「三零六,靠窗那張。」方小曼看著他,「別提病。」

  「嗯。」

  林江走到三零六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周德貴的聲音。

  「進。」

  林江推門進去。

  病房裡三張床,另外兩張空著。周德貴靠在靠窗那張床上,身上蓋著灰藍色被子,臉比上回又瘦了一圈,顴骨撐著皮。

  他看見林江,先皺眉。

  「你小子不看店,跑這兒來幹什麼?」

  林江把飯盒放到床頭柜上。

  「送飯。」

  周德貴哼了一聲:「我缺你一口飯?」

  「缺。」林江打開飯盒,「醫院粥沒油水。」

  周德貴瞥了一眼,鼻翼動了動。

  「老鴨湯?」

  「撇過油。加了兩片陳皮。」

  「面呢?」

  「長壽麵。一根。」

  周德貴沒再趕人。

  林江把小瓷碗拿出來,先盛半碗湯,放到他手邊。

  周德貴沒接,盯著他問:「老湯養得怎麼樣?」

  林江動作一停。

  「黑陶罐里的引子已經從消耗型轉成可再生。三補一撇做了七次。第一次補骨湯兩成,排異三分鐘;第三次以後壓到一分四十秒。現在每次補湯後靜置四十分鐘,湯麵能起膠質活膜。封汁鎖鮮用魚鰾粉,七十二到七十五度窗口,鴨腿六小時穩定。鹽焗線走長途,冷吃雙層鎖鮮,二十天保質。」

  周德貴聽著,眼皮垂下去,又抬起來。

  「底蘊呢?」

  林江說:「面板看不見底蘊。」

  「面板?」

  林江沒接。

  周德貴也沒追問,只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索。

  他摸出一根棗木籤子。

  那簽子一掌長,尾端圓鈍,尖端細,通體被手磨得發亮,顏色發深,像浸過幾十年老湯。

  周德貴把棗木籤子遞給他。

  「拿著。」

  林江沒立刻接。

  「這是什麼?」

  「試湯的。」

  周德貴把簽子放到他掌心。

  「我師傅馬九爺傳下來的。不是筷子,不是勺。蘸湯,舔尖。」

  林江看著那根簽子。

  木頭很輕,落在手裡卻沉。

  周德貴說:「老湯不是只嘗鹹淡。第一口是鹽,第二口是肉,第三口是香料,第四口才是老底子。蘸一次,舌面上能分出一層。能分幾層,就知道你養了多少年,補了多少回,撇得干不乾淨。」

  林江問:「您最多分幾層?」

  「九層。」

  周德貴說得很平。

  「我師傅能分十二層。他說御膳房那口老醬鹵,最盛時有十七層。到我手裡,斷了幾回火,散了幾味料,沒保住。」

  林江握緊棗木籤子:「我拿回去練。」

  「不是讓你藏柜子里。」周德貴看著他,「每天試。新湯、老湯、補湯、敗湯,都

  試。舌頭練不出來,到了范永年面前,你開口就輸。」

  林江抬眼。

  周德貴說:「范家也有這東西。材質未必一樣,法子一樣。你帶湯去,他不會先吃肉,他先驗湯。湯過不了,他不會拿那五式出來。」

  林江把棗木籤子收進圍裙內兜,貼著醬鹵十二式殘卷的位置。

  「我知道。」

  周德貴這才端起湯,喝了一口。

  他皺了下眉。

  林江立刻問:「膩?」

  「淡了。」

  林江拿起滷蛋:「醫生說少鹽。」

  周德貴瞪他:「醫生懂湯?」

  林江把滷蛋剝開,蛋黃橘紅,半凝不流。

  「先吃半個。」

  周德貴接過,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林江把長壽麵挑進碗裡,澆上老鴨湯,又把另一半滷蛋放進去。

  周德貴看著那根面。

  「你小子現在忙得腳不沾地,還會擀這個?」

  林江說:「沒忘。」

  「別忘。」周德貴低頭吃麵,「人一忙,就愛走捷徑。捷徑走多了,手就懶,舌頭就鈍。你現在攤子大,火車站、省城、旗艦店、中央廚房,聽著熱鬧,其實最容易壞。」

  林江站在床邊:「壞在哪?」

  「壞在量。」

  周德貴夾起面,慢慢送進嘴裡。

  「十碗面,你能碗碗盯著。八百份滷味,你還盯得過來。八千份呢?八萬份呢?徒弟偷懶,夥計省料,灶上火虛,袋子漏風,哪一處都能砸你的牌子。」

  林江點頭。

  「我在光明路設品控。每鍋父親先嘗。」

  「你爹能聽火,是本事。」周德貴說,「但他不能替你嘗一輩子。規矩要寫死,手藝要教會,關鍵那口湯,不能離你的眼。」

  林江低聲說:「嗯。」

  周德貴把一碗麵吃完,連湯也喝了小半。

  筷子放下時,他的手抖得厲害。

  筷尖碰到碗沿,輕輕響了三下。

  林江伸手去扶。

  周德貴避開。

  「沒事。」

  他喘了兩口氣,靠回枕頭上。

  「臘月初十那個宴,我去不了了。」

  林江看著他。

  周德貴閉了閉眼,又睜開。

  「南北名廚交流宴。那把椅子,本來是給我留的。」

  林江說:「您能去。」

  周德貴笑了一下。

  「少哄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病房窗外有風吹過,樹枝刮著玻璃。

  周德貴看向林江。

  「你替我坐那把椅子。」

  林江沒立刻說話。

  周德貴聲音低了些:「不是讓你去爭臉。臉這東西,沒用。你去,是讓他們知道,馬九爺這一脈還沒斷。周德貴沒坐過去,林江坐過去,也算有人。」

  林江喉嚨動了動。

  「我去。」

  周德貴點頭。

  「帶上那根簽子。帶上湯。別帶火氣。」

  林江說:「要是有人踩您?」

  周德貴看著他:「那就用菜堵他的嘴。」

  林江點頭。

  周德貴擺擺手:「行了。飯送到了,話也說了。滾回去看店。」

  林江把飯盒收好,只留下半碗湯和一個滷蛋。

  「晚上我讓人送粥。」

  「不用。」

  「送。」

  周德貴瞪了他一眼,沒再拒絕。

  林江走到門口,又停下。

  「周師傅。」

  「幹什麼?」

  「等小雨畫完新菜單,我拿給您看。」

  周德貴沉默片刻。

  「讓她字寫大點。我眼神不好。」

  「好。」

  林江推門出去。

  走廊里,方小曼站在護士站旁,看見他出來,沒問。

  林江把鋁飯盒提在手裡,往樓梯口走。

  經過醫生辦公室時,他腳步停住。

  玻璃窗里,齊功勳正和主治醫生說話。

  齊功勳穿著灰色中山裝,眉頭壓得很低。

  醫生手裡拿著病歷,嘴唇一張一合。

  齊功勳像是察覺到什麼,轉頭看見林江。

  兩人隔著玻璃對視。

  齊功勳沒有出來,只抬起手。

  他手裡夾著一張火車票。

  林江看清了上面的字。

  濱城到省城。

  日期:臘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