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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還小姨錢

  清晨。

  筒子樓的窗戶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林江睜開眼。

  身邊的被窩裡拱出一團鼓囊囊的酒紅色。

  林小雨抱著新棉襖的袖子,蜷成一隻蝦,嘴角掛著乾涸的口水印子,睡得死沉。

  昨晚怎麼哄都不肯脫。

  李秀芝拿她沒轍,只好把外面的舊棉被多蓋了一層。

  林江輕手輕腳下了床。

  腳踩上冰涼的水泥地面,腳趾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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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台上的蜂窩煤爐還壓著火。他用火鉗捅開通風口,架上鋁鍋燒水。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林小雨醒了。

  頭髮支棱著,左邊壓扁了一塊,右邊翹起來一撮,臉頰上印著枕頭的褶皺紋路。

  她趿拉著棉鞋踩到地上,迷迷糊糊往廚房走。

  路過碗櫃時,她踮起腳尖,兩隻手夠到搪瓷杯的把手。

  杯子裡是昨晚灌好的涼白開。

  她捧著杯子往林江跟前走。

  六歲的手腕撐不住一滿杯水的重量。

  走到第三步,杯沿晃了一下。

  水灑了。

  涼白開潑在桌面上,淌成一灘,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她嶄新的棉襖袖口上。

  林小雨低頭看了看袖子。

  沒猶豫。

  她抬起胳膊,用酒紅色的燈芯絨袖口認認真真地擦桌面。

  從左擦到右,擦得很用力。

  李秀芝從裡屋出來,一眼看見這場面。

  「林小雨!」

  嗓門拔高了八度。

  「你用新棉襖擦桌子!」

  小雨的手縮回去,攥著袖口,歪頭看了看上面洇濕的水漬。

  「媽媽,不髒。」

  「水是乾淨的。」

  李秀芝氣得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輕得掌心都沒發紅。

  「抹布在灶台邊掛著呢!」

  小雨癟了癟嘴,沒哭。她把那杯剩了大半的涼白開穩穩地遞到林江手邊。

  「哥哥喝水。」

  林江接過杯子灌了兩口。

  涼的。

  他蹲下身,用毛巾把小雨袖口的水漬擦乾,又把她翹起來的頭髮用手指捋順。

  「在家等哥,中午給你燉排骨。」

  小雨眼睛亮了,用力點頭。門牙缺了一顆的嘴咧得老大。

  林江從床頭櫃的鐵盒子裡取出搪瓷茶缸壓著的那沓錢。

  一百塊整。

  他又從鐵盒裡數出一張十塊的大團結,和那一百塊摞在一起。

  一百一。

  從灶台旁邊扯下半張舊報紙,把錢碼齊,包好,折角壓緊。

  紙包塞進秋衣內兜,貼著胸口。

  「媽,我去趟小姨店裡,順便買點醬油和鹽。」

  李秀芝嘴唇動了動。她看著林江拍了拍胸口那個位置,什麼都沒問。

  「路上慢點。」

  三輪車從紅磚巷拐出去,車輪碾過早晨濕漉漉的石板路。

  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熱氣從蒸籠縫隙里冒出來,豆漿的焦香和油條的面香攪在一起,灌滿整條街。

  紅星副食店。

  鐵皮捲簾門拉開了一半。櫃檯後面,李秀蘭正彎腰從紙箱裡往貨架上碼紅梅牌味精。

  她穿著藏藍色的棉圍裙,頭髮用黑皮筋扎在腦後,幾根碎發貼在額角上。

  聽見三輪車剎車的聲響,她直起腰,探頭一看。

  「江子?」

  林江跨過門檻。

  副食店不大,兩排木頭貨架把空間擠得逼仄。

  醬油桶、醋罈子、散裝味精、成包的粗鹽堆在角落,空氣里瀰漫著鹹菜和陳年調料混合的味道。

  林江沒寒暄。

  他伸手探進內兜,把那個報紙包掏出來,放在櫃檯上。

  紙包的折角被體溫捂得微燙。

  「小姨,錢還您。」

  李秀蘭的手停在半空,一袋味精懸在貨架邊上沒放下去。

  她盯著那個報紙包。

  「啥錢?」

  「上禮拜借的。」

  林江把報紙一層層揭開。

  十張大團結整整齊齊摞在一起,再加一張,總共十一張。

  嶄新的沒有,全是流通過的舊票子,但每一張都被抹得平平整整。

  李秀蘭把味精袋子擱下,走到櫃檯前。她低頭數了一遍。

  手指停在第十一張上。

  「一百一?」

  「本金一百,利息十塊。」

  李秀蘭的腦袋猛地抬起來,嗓門炸開了。。

  「你跟你小姨算利息?」

  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副食店裡,她的聲音能從門口彈到後牆再彈回來。

  「林江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我借給自己親外甥的錢,你給我算利息!」

  她一把抽出那張十塊錢,往林江胸口戳。

  「拿回去!」

  林江沒躲。

  他伸手把那張錢擋回去,按在櫃檯上。

  「小姨。」

  他的聲音不高,但壓住了李秀蘭的嗓門。

  「那一百塊是您給鵬鵬攢了小半年,準備買鳳凰自行車的錢。」

  李秀蘭的手僵住了。

  「您把孩子的自行車錢借給我。十塊錢利息,是最輕的。」

  副食店裡安靜了三秒。

  貨架上那台收音機正放著廣播體操的音樂,歡快得不合時宜。

  李秀蘭的鼻尖紅了。

  她把那張十塊錢攥在手心裡,指節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你這個死孩子。」

  聲音啞了。跟剛才炸鍋的嗓門判若兩人。

  她猛地轉過身,面朝貨架,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動作很快,肩膀抖了兩下。

  抹完轉回來,眼眶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換成了兇巴巴的樣子。

  她把那十塊錢硬塞進林江褲兜里。

  「再跟姨提利息,我撕了你的嘴。」

  林江沒再堅持。

  他了解這個小姨。罵罵咧咧的殼子底下,心比誰都軟。

  「生意咋樣?」李秀蘭揉了揉鼻子,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

  「還行。昨晚毛利破百了。」

  李秀蘭瞪大眼睛。

  「一晚上?」

  「一晚上。」

  「一百塊?!」

  她的手拍在櫃檯上,震得旁邊的醬油瓶晃了晃。

  「副食店一天才賺二十多,你一晚上——」

  她咽下後半句話,上下打量林江。秋衣雖然薄,但臉色紅潤,精神頭比上禮拜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行,你小子行。」

  李秀蘭繞到櫃檯後面,從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口袋,擱在櫃檯上。

  「拿著。」

  林江解開袋口。

  裡面是一大塊醃得透透的芥菜疙瘩,用油紙裹著,咸香味直往外鑽。

  底下壓著兩雙納得密密實實的小布鞋,千層底,虎頭面,針腳細密。

  小雨的尺碼。

  「芥菜是我自己醃的,配粥配面都行。鞋是上個月納的,小雨腳長得快,舊鞋該擠腳了。」

  李秀蘭壓低嗓門,往門口方向瞟了一眼。

  「別跟你媽說是我給的。她要面子,知道了該不自在。」

  林江把布口袋收進車斗里,拿毛巾蓋好。

  「對了。」李秀蘭突然拍了一下腦門。

  「你衛東哥昨天回家跟變了個人似的,擱那樂了一晚上。說你要包他岳父種的蔥?他天沒亮就騎車去東郊了,讓你吃完午飯過去大棚看貨。」

  林江點了下頭。

  他在櫃檯上挑了兩袋粗鹽,一壺醬油,一小包白糖,掏錢結帳。

  李秀蘭找完零,又往他兜里塞了兩塊水果糖。

  「給小雨的。」

  林江騎上三輪車,車輪碾過副食店門口的水泥坎。

  沿著棉紡廠外牆走了不到二百米,廠大門的鐵柵欄出現在視野里。

  他的目光掃過廠門口的路肩。

  趙剛那輛嶄新的不鏽鋼三輪車還停在原位。

  車斗里堆著半袋沒用完的精米,袋口敞著,幾粒白花花的米灑在車斗邊緣,晨風吹過也沒人管。

  鐵鍋扣在車斗角落,鍋底的黑色焦殼隔著十米都看得見。

  沒人在。

  林江的視線在那輛車上停了不到兩秒。

  他收回目光,蹬起腳蹬,三輪車拐進去農貿市場方向的岔路。

  車斗里,布口袋下面的芥菜疙瘩散出咸鮮的氣味,混著秋天清冽的風,一路灌進鼻腔。

  兜里那張被李秀蘭硬塞回來的十塊錢,隨著顛簸一下一下硌著他的大腿根。

  林江蹬車的腿沒停。

  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午飯後去東郊大棚的路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