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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魏長青-龍國來客

  第123章 魏長青-龍國來客

  1981年12月。

  魏長青是下午四點到的,一個人,沒帶翻譯,沒帶隨行。頭髮白了大半,是那種五十多歲、被經歷壓出來的白,鬢角白得多,頭頂還留著些深色,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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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四十秒。沒有東張西望,沒有打量牆上掛的東西,就那麼站著,手搭在提手上,等。

  埃維利亞出來沖他點了下頭,他跟進去。奧馬爾從桌後站起來,兩人握手。他的手勁不輕不重,比外交禮節實一點。坐定後,埃維利亞帶上門,留在門外。

  魏長青把公文包擱在腿上,手搭著,沒急著打開。他看了看奧馬爾,用阿拉伯語說:「上校,這次來,我帶了件東西,是我們內部的。不是給你看的,但帶來了,放在這兒,你不用拿,知道它在這裡就行。」

  奧馬爾說知道了,讓他先說要說的,東西放著。

  魏長青點點頭,開始說第一件事。

  他說,從1971年第一次接觸到現在整十年,這條線走到今天,他們內部知道的人,能坐進一間小會議室,就這麼多。不是誇耀,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奧馬爾聽進去了,沒接話。

  「這十年,」魏長青說,「兩邊各自做事,沒有干涉,沒有要求,這個方式我們互相都認可。但有件事,我今天得說清楚。」

  「請說。」

  「我們不是任何時候都能站在明處。這不是立場問題,是我們自己的處境。有些時候,我們能做的事是有限的,不是不想,是有限。」他把手從公文包移到椅子扶手上,「你的步伐越來越快,這對我們是好事。但越快,外面盯你的眼睛就越多,盯你就會盯到我們。到那時候,我們的動作會比現在小。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那句話是用很平的口氣說的。不是道歉,不是預警,是提前把一件事攤到桌面上,讓兩個人都看著它,不繞圈子。

  動作會比現在小。

  奧馬爾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面臨壓力的時候,他們會停。停不代表不認,只是先停著,等壓力過去再動。他接受這句話,他聽到了,收下了。

  「我明白,」他說,「請你繼續。」

  魏長青看了他一眼,開始說第二件事。

  說的是這十年合作的實質部分。和平應用核領域那邊有一個環節,他們可以幫,但不可以是直接幫,是走遷回渠道繞過去,把那個環節走完。走完之後,剩下的利比亞自己來。他沒說是哪個環節,只說有這麼個東西,然後停住。

  奧馬爾心裡過了一遍,問走完大概多長時間,需要幾個人過來。

  「最快兩年,慢了三年,看那邊進度。」魏長青說,「三個技術人員,進來用另外的身份,和在費贊那幾個人一樣的方式。」

  「進來的渠道呢?」

  「我們來安排,和前幾次一樣。」

  奧馬爾點頭說好,讓那邊定時間節點,定了通知他這邊。

  魏長青從公文包里取出一頁紙,推到桌子中間。是那個迂迴渠道的基本框架。奧馬爾拿起來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把框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看有沒有藏著什麼東西他沒注意到。沒有,於淨清楚,沒有多餘的。每一步怎麼走,每一步對應誰、負責什麼,都寫明白了。

  他說可以,把紙放回去。魏長青收好,扣上包。

  剩下的時間,兩人談了將近一個小時。大部分是技術對接的細節,不需要做大決定,就是把每一個對接點坐實,讓雙方都清楚各自該做什麼。

  談到中間窗外的光暗了,的黎波里冬天傍晚的那種暗,來得很快,從亮到暗幾乎沒有過渡。奧馬爾讓人進來開了燈。燈光把桌面上照得很清楚,角落有陰影,但兩個人這一塊是亮的。

  魏長青說到一個節點時停下來,看了看亮著的燈。「這地方,」他換成龍國話,語氣也換了,「我第一次來是1979年。那時候這張桌子在嗎?」

  「在,」奧馬爾說,「一直沒換過。」

  「我記得那時候比現在寬,可能記錯了。」

  「你記錯了,一直是這個。」

  魏長青點頭,「那時候我在這兒坐了一個鐘頭,回去寫了份報告。裡面有一句,說你們這邊的人跟我們談過的絕大多數人不一樣。不一樣在哪裡,我當時寫了三條。」他沒說哪三條,就停在那裡。

  「不用說,」奧馬爾說,「你不說我也大概知道。」

  魏長青難得地笑了笑,「是,你大概知道。」兩人讓這句話在燈下待了幾秒,沒再往下,重新撿起桌上還沒談完的技術細節。

  等細節全部坐實,奧馬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還有一件事,我想直接問你。」

  魏長青看著他。

  「外面那些動作,鷹國的,星盾國的,他們盯著這裡,也盯著你們。如果哪一天,他們給的條件足夠打動你,你們怎麼做?」

  燈還亮著,窗外已全黑。光照著他們兩個人、那張桌子和那個問題。

  魏長青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茶杯低頭看了一眼,茶已經涼了,又放回去。「你在問一件將來不會發生的事情。」

  「我問,是因為我需要知道。」

  魏長青把這幾個字掂了掂,抬眼看著奧馬爾。「我告訴你我能告訴你的。我們不是任何一棵樹上的鳥,我們有自己要保護的東西。那些東西有時候會讓我們走一條你不喜歡看的路。但是有一件事一這十年我們做的每一件事,是真的,不是表演,不是存著將來能拿回去的籌碼。是真的做了,放進去了。那些東西不會因為外面有什麼壓力就不算數,它們算數,一直算數。」

  奧馬爾把這幾句話回味了一遍。他聽到了兩層意思:他們會停,但停了不等於倒了,只是先停著。過去十年做的那些,是真的,放進去了,不收回。兩樣合在一起,是一個很精確的表達一不是承諾和保證,是一個做了十年的人,把他能說的說了,不能保證的也沒假裝保證,把他知道的放到桌上,讓你自己判斷。

  「好,」奧馬爾說,「我聽到了。」

  魏長青摸了摸公文包的提手。「還有一件事。包里那份東西,是我們內部對利比亞現在位置和將來走向的評估報告。我們自己認真看過,認真想過。內部有人不同意,有人同意,但它是個真實的判斷,不是拿來敷衍你看的漂亮話。你不用現在看,知道它在就行。」

  奧馬爾問為什麼不讓他看。

  「因為那東西如果在你手裡,將來某一天有人問起來,你怎麼解釋?」魏長青用的語氣是把邏輯說清楚,不繞圈子,「在我手裡是我們內部的事。在你手裡就是另一個性質了。我讓你知道它存在,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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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馬爾想了想,這個邏輯站得住,不是推脫,是認真考慮過後果之後的判斷。「行,我知道了。」

  魏長青把公文包從腿上拿起來放到旁邊椅子上,重新把話題拉回技術對接那一段。

  走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多。埃維利亞送他出去,走廊里的燈照著他的背影。走到樓梯口,他停了停,沒有回頭,繼續往下走了。

  奧馬爾在辦公室里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魏長青第一件說的那句「動作會比現在小」,是他主動說的,不是奧馬爾問的。他帶著那句話來,帶著那一頁紙來,帶著那個放在包里說「你不需要拿」的東西來。幾樣東西合在一起,是一個完整的姿態一我們來,我們深化,我們推進,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那句話不是威脅,不是退縮,是一種預先的坦誠。是關係走到足夠深的時候,才有人會把將來可能發生的難處提前擺到桌面上。但同時奧馬爾也預感到了這何嘗不是一種預警。魏長青或者他背後的龍國或許也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利比亞未來的一絲判斷,這基本和他從各種途徑獲得的情報相對應。整個的世界不會任由你小小的利比亞去按你設想的方式發展。

  奧馬爾把這件事放進它該在的位置,不是今天要用,而是將來某一天某件事發生時,他要記得今天魏長青說過這句話。

  他讓埃維利亞進來。

  埃維利亞帶上門站到桌邊。

  她問那個包里的東西,他說不用拿,但到底是什麼。

  「他沒打開,我不知道。」奧馬爾說,「那個東西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這個動作—帶來,告訴你它在,不用看。東西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讓你知道那邊有些東西存在,你不用知道細節,知道它在就行。」

  「需要我看一眼嗎?」

  「不用。他說不用拿,那就不用。今天他們做了該做的,我們做我們該做的。」

  「行。那三個技術人員,進來之前提前兩周告訴我。」

  她應了,走了出去。

  奧馬爾把桌上最後一點東西理了理,調了調檯燈的角度,重新拿起今晚還沒做完的事,一份一份做,做完,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