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再臨聯合國大會
1981年8月。
他上一次站上那個講台,是1981年初。
那次該做的他都做了,但他心裡清楚,不夠。那次他在反應對方發言,他回應。
那種方式,哪怕你說贏了,你的位置也是跟著對方走的,每一句話都在對方劃定的框架里往回打。打得再漂亮,也只是打回去,不是把那個框架推倒。
今天不一樣。
他是有備而來的。準備從上次下台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整整七個月。他把鷹國在聯合國兩年內的所有發言記錄全調出來,讓卡里米整理成系統,按議題分類,按頻率統計哪些詞他們反覆用,哪些指控他們反覆提,每一條指控背後引用的依據是什麼,那個依據有沒有漏洞,漏洞在哪,有多大。這些,他全部做過。
他今天站上去,不是來回應,是來拆解的。
回應和拆是兩件不同的事。回應是你說什麼我說什麼,拆是拿著你的邏輯,用你自己的方式,從裡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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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會廳里人不少。不是所有席位都坐滿,但各方代表都在。鷹國那邊坐了五個人,帶隊的叫格雷厄姆,國務院副助理國務卿,專門處理非洲事務,五十多歲。他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把這當成例行公事的狀態,坐下,把發言稿擺到面前,等著。旁邊有人低聲說話,他側頭聽,點頭,翻了翻稿子。
高盧來了三個人,霧島兩個,非盟七個。第三世界國家的代表來得比以往多奧馬爾提前做了一件事,通過幾條不同渠道,把今天的議題提前透給了幾個關係穩定的第三世界國家代表。不是告訴他們該說什麼,就是讓他們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知道了,他們自己決定來不來。
埃維利亞在場邊,是那種你看得到卻找不准她確切位置的在場方式。她在那個大廳里,但她在哪,旁邊的人說不出來,只知道她在。
奧馬爾在利比亞代表團的席位上坐著。那份準備了七個月的東西,他沒帶出來。全在腦子裡。不是背下來的,是想太多遍了,想到最後那些東西已經是他自己的了,不需要稿子。
鷹國代表格雷厄姆先發言。
他準備得很仔細,拿著稿子說了將近二十分鐘。
第一件事,利比亞在查德的軍事存在。他說,利比亞自一九七三年以來在查德奧祖地帶的軍事存在違反了聯合國憲章關於領土主權的基本原則,違反了非洲統一組織關於邊界不可侵犯的決議。利比亞用武力改變了既有邊界,這是對國際秩序的公然挑釁。他說這段話的語氣,是把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擺出來,是那種「這件事不需要再解釋、所有人都應該同意「的語氣。
第二件事,利比亞支持恐怖主義。他說,利比亞政府向多個武裝組織提供訓練、資金和庇護,這些組織在歐洲和中東製造了多起暴力事件,利比亞對此負有直接責任。他列出了幾個組織的名字,每個名字都停了停,讓它在大廳里落地。
第三件事,利比亞對地區穩定的威脅。他說,利比亞在尼日所謂的「民主併吞「是一場有預謀的政治操弄,是把當地民眾對經濟援助的感激轉化為政治背書。這不是民主,是利比亞帝國主義的新變種。說到「利比亞帝國主義「這四個字時,他停了,刻意的停頓,把那個詞放在空氣里,等它在所有人耳朵里產生效果。
格雷厄姆發完言,放下稿子,端起面前的水喝了口,靠到椅背上,目光移向利比亞代表團。
奧馬爾在那邊,手放在桌上,看了格雷厄姆一眼,沒動。等著程序走完。
輪到利比亞發言時,他站起來,走向講台。
不快不慢,就是走。走到那裡,站定,把麥克風調了高度,抬起頭,把整個大廳掃了一遍。那個掃視大概三秒,不長,但三秒里他把他需要知道的都看了—各邊的人在哪,誰在看他,誰在低頭,誰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全收進來。
然後他開口。
第一句話不是回應格雷厄姆。他問了一個問題。
「我想先請教格雷厄姆先生,在他剛才的發言裡,他引用了聯合國憲章第二條關於領土完整的原則。我的問題是:一九七三年,當鷹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違反同一條原則的時候,鷹國在聯合國是怎麼投票的?
」
大廳里幾個地方出現了輕微的動靜。不是笑,是那種你聽到一件事觸動了你某個地方、但還不確定該怎麼反應的聲音。
格雷厄姆在席位上,把水杯放下,翻了翻稿子。
奧馬爾沒有等回答,繼續說。
「我不是在用一件事抵消另一件事。我是在說,我們都需要在同一個標準下談論這些事情。如果這個標準是真實的,那它對所有人有效。如果它只對某些人有效,那我們今天談論的就不是國際法,是別的什麼。」
他讓這句話在那裡落了落,然後繼續。
「關於查德奧祖地帶。格雷厄姆先生說,利比亞用武力改變了既有邊界。我想把一份文件的內容告訴這個大廳里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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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代表團成員手裡接過一份文件,翻開。「這是一九五五年法國與利比亞簽訂的《友好條約》,那份條約明確劃定了兩國在奧祖地帶的邊界線。根據那份條約,奧祖地帶屬於利比亞主權範圍。「他把文件的那一頁舉起來,沒有晃,就是舉著,讓大廳里的人能看到那份文件的存在。「這份條約,格雷厄姆先生剛才沒有提到。我不知道是因為他不知道,還是知道但選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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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盧代表席位那邊,有人微微低下了頭。
「一九五五年那份條約,是在高盧殖民政府的管轄下籤的。簽完,高盧的管轄結束了,查德獨立了,但那條邊界線,仍然存在於那份條約里。「他把文件放下。「如果格雷厄姆先生的邏輯是正確的一如果尊重既有邊界是國際法的基本原則一那麼利比亞在奧祖地帶的存在,不是對這個原則的違反,是對這個原則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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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厄姆那邊,負責記錄的人低頭在紙上寫了什麼。
「當然,我理解格雷厄姆先生可能會說,那份條約有爭議,查德政府對那條邊界線有不同的主張。那我有一個更簡單的問題:如果一件事有爭議,正確的做法是什麼?是由爭議的其中一方單方面宣布結果,還是通過談判、仲裁,讓所有爭議方走一個真實的程序?「他把視線移向格雷厄姆。「利比亞從來沒有拒絕談判。從來沒有。是誰拒絕了談判,這個大廳里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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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拆完了。
大廳里的氣氛和格雷厄姆發言結束時不一樣了。不是喧囂,是一種事情發生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但還沒人表達出來的變化。就是變了,那個密度變了。
「關于格雷厄姆先生提到的第二件事——支持所謂恐怖主義的問題。
他把手放到講台邊緣。「我注意到,格雷厄姆先生在這一部分列了幾個組織的名字。
我想請格雷厄姆先生,或者在場的任何人告訴我:那些組織里,哪一個,在聯合國的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里,被認定為恐怖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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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我問這個問題,不是在為那些組織辯護。是因為我們今天在聯合國開會,我們應該按照聯合國的標準來談論事情。格雷厄姆先生剛才使用了「恐怖主義「這個詞,如果這個詞在聯合國有確定的含義、有確定的認定程序,我們可以按那個程序來討論,我完全歡迎。
如果這個詞在這裡只是一個國家單方面使用的描述,那這件事就不在聯合國管轄的範圍里。它是那個國家的內部判斷,不是國際法。」
「鷹國認定的,和聯合國認定的,是兩件不同的事。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說,是一種方法。但我請各位注意,這是什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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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盟代表席位那邊,一個人碰了碰旁邊人的手臂,低聲說了什麼。
格雷厄姆翻了翻稿子,翻到某一頁,用筆在上面劃了什麼。
「格雷厄姆先生,我有一個邀請—不是今天現場的邀請,是正式的邀請。如果鷹國政府認為利比亞對這些組織有資金或訓練上的支持,我邀請鷹國把證據提交給聯合國相關委員會,走正式的調查程序。利比亞會全程配合,接受任何真實的調查結論。」
他把視線在格雷厄姆身上停了一秒。「如果這個邀請得不到回應,大家可以自己判斷這說明了什麼。」
第二條,拆完了。
大廳里的變化已經不單是密度了,是方向。有些人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那種你在聽一件事、越來越想聽下去的方向。
「第三件事。格雷厄姆先生稱尼日的併吞是「利比亞帝國主義的新變種「。」
他把「帝國主義「四個字說出來,語氣很平,是把一個詞放到它該被放的地方去看的語氣。「我想花一點時間,談談什麼是帝國主義。」
「帝國主義,按它的定義,是一個強國通過軍事、經濟或政治手段強制控制另一個國家或地區,強迫當地人民接受自己不想要的安排。我現在來說說尼日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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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比亞在一九七九年開始在尼日進行經濟合作。不是軍事,是經濟—修路,建醫療站,建學校,開設農業技術項目,幫助尼日北部長期被忽視的農業區提升產量。這些項目沒有附帶任何政治條件,利比亞沒有要求尼日在任何問題上改變立場,沒有要求任何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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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一九八一年六月,尼日舉行了關於與利比亞政治聯合的全民公投。投票結果,我不說,這個大廳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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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視線掃了一遍。
「百分之八十二。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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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數字落在大廳里。
「格雷厄姆先生把這件事稱為「帝國主義「。我想請格雷厄姆先生告訴我帝國主義和百分之八十二的自願投票,在邏輯上,怎麼同時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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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幾個地方同時出現了聲音。不是喧囂,是你在很多個地方同時聽到有人在說話。有人用自己語言說了什麼,有人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
奧馬爾在講台上等了大約五秒,讓那個聲音自然沉下去。
「如果百分之八十二的投票是帝國主義,那我有一個問題。格雷厄姆先生的國家在世界各地的軍事基地,那些駐紮基地所在國家的人民,有沒有經過公投?那個公投的結果是多少?
」
「如果這兩件事不可以放在同一個標準下比較,我請格雷厄姆先生告訴我,為什麼不可以。那個不可以的理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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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厄姆在席位上,端起水杯喝了口,沒有放下,就那麼端著。旁邊的人湊過來說了什麼,他側頭聽,然後在稿子上寫了兩個字,把筆放下了。
「我還想說一件事。這件事不在格雷厄姆先生今天發言的議題里,但它在今天這個會議室里所有發言的背景里。」
「一九五六年,蘇伊士運河危機,鷹國投票反對英法以三國的軍事行動,要求他們撤軍。那是鷹國在這個大廳里做過的最正確的一次投票。那一次,鷹國選擇了原則,選擇了不管誰在那裡、國際法就是國際法的立場。」
「我今天在這個講台上說的每一句話,用的是那一次的邏輯。不多,不少,就是那一次的邏輯。如果這些原則是真的,它們對所有人有效,包括利比亞,也包括任何在這個大廳里發言的人。如果它們只對某些人有效,那我們今天在這裡做的事是什麼,我想大家自己判斷。」
「利比亞不是一個需要被原諒的國家,也不是一個需要被允許的國家。利比亞是一個主權國家,它按照主權國家的方式做它認為正確的事,它用這個大廳里所有人都認可的原則來為自己辯護。如果這個辯護有任何地方是錯的,我今天在這裡,請各位指出來。」
他把話說完,把麥克風往前推了推那個動作是把話說完了、把這件事交出去、等你們來的方式。然後他從講台上退後一步,沒有走,就是退了一步,站在那裡,看著整個大廳。
掌聲從左側的第三世界國家代表席位開始。
不是全場同時響起的那種。是從一個地方開始,然後另一個地方跟上,再一個地方,一圈一圈往外擴。那種掌聲有它自己的節奏和重量,不是禮貌性的,是你真的想拍的那種。
非盟代表席位,站起來了幾個人。
高盧那邊,三個人,兩個在鼓掌,一個沒有。那個人坐著,手放在桌上,看著前面。
鷹國代表席位,格雷厄姆把稿子合上,放到桌上,沒有動。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你在看一件預料到了但仍然需要處理的事情時才會有的表情一需要重新想下一步。旁邊的人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側頭聽完,點了點頭,重新把稿子拿起來,翻到某一頁看著。就是那個樣子,看著。
奧馬爾從講台走回利比亞代表團席位。走的時候,他把大廳里的掌聲聽進去—不是享受,是記錄。把一件事發生的過程記下來,知道它發生過,然後繼續做下一件事。
散場後,埃維利亞走到他旁邊,兩人往出口走。走廊里還有人,各色代表。兩個第三世界國家的代表走過來握手,說了幾句話,奧馬爾接了,說了幾句,他們走了。
走廊另一端,格雷厄姆帶著兩個人往相反方向走。走了一段,格雷厄姆回頭,往奧馬爾那邊看了一眼,然後轉過去繼續走。走到轉角,不見了。
「他今天沒有準備好。「埃維利亞走在奧馬爾旁邊,「那份稿子是按上次的模式寫的,他以為今天還是上次。」
「不是沒準備好,是準備的方向不對。他準備的是怎麼駁。我今天用的不是駁,是問。問和駁,應對的方法不一樣,他那份稿子對付不了問。」
埃維利亞接住這句話。「那個一九五五年的條約,他們知道。
「知道。這件事大家都清楚。他今天沒提,是覺得我不會提,或者覺得就算我提了,他還能繞過去。「奧馬爾把手放進口袋。「他沒有繞過去的機會,因為我沒有給他繞的空間。我把那份條約提出來,他如果要駁,就得推翻它。推翻一份兩個主權國家簽過的、在聯合國有備案的條約,他在這個大廳里做不到。
兩人走到出口。外面是紐約八月的下午,太陽還很高,街上是大城市工作日下午正常運轉的聲音。他們走出去,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車。
「下一步,他們會在私下渠道找我們。「埃維利亞在上車前說。
「會。讓他們找。他們找來的時候,我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他們不知道我們知道。「奧馬爾拉開車門,坐進去,把車門帶上。「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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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往聯合國大廈外駛離。窗外紐約的街道往後走。那個大廳里的掌聲,那份一九五五年的條約,格雷厄姆合上稿子的那個動作,都在後面了。在那個八月的下午里放著,不會因為車開走了就不算發生過。
他靠在車窗上,把今天這件事在腦子裡收了最後一遍。收完,放下,手放到腿上,閉上眼睛。車往回走,往舊辦公室走,往那張桌子走,往還沒做完的事走,往今天剩下的,往明天的。
等他們拿出來,他再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