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二十年回顧
1981年12月那棵樹還在。
奧馬爾站在那裡,把那棵樹看了看,二十年,那棵樹比他記憶里的大了很多,樹幹粗了,樹冠也寬了,往兩邊伸出去,在費贊的冬天,葉子還有一部分在,是那種沙漠邊緣的樹特有的堅持,不是茂盛,就是在,就是還掛著。
樹根旁邊的土,被風吹過很多次了,壓實了,和二十年前不太一樣,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坐在那裡,那塊土是松的,沙地里常見的那種土,踩上去有一點軟,現在踩上去是實的,是經過很多年之後的那種實。
他把那棵樹的樹冠往上看了眼,樹冠比記憶里寬了很多,是那種你離開一個地方很多年、回來之後發現裡面的東西比你記憶里大的感覺,不是你記錯了,就是它長了,時間過去,它長了,你的記憶里是二十年前的它,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現在的它,這兩件事,都是真的。
馬哈茂德在他旁邊,兩個人,就站在那棵樹旁邊,站了站,沒有說話。
那塊土,奧馬爾用腳踩了踩,感受了感受那個實,那種實,是那些年所有踩過這塊土的人的重量加起來的實,他不知道多少人踩過,但這塊土在那裡,壓實了,是真實的。
那是他們特意來的,沒有別的事,就是來看那棵樹。奧馬爾提了句,說想去費贊看看,馬哈茂德沒有問為什麼,說那就去,就去了。
從的黎波里到費贊,開了大半天,那段路,一開始是柏油路,過了某個地方之後變成沙土路,再往裡走,有一段路面根本就是沙地,就是在沙地上壓出來的兩道車轍,順著那兩道車轍開,開到地圖上那個坐標。
一路上,他們很少說話,車裡有廣播,是某個台在播新聞,馬哈茂德讓人把它關掉,關了,就是車的發動機聲,和窗外偶爾有的風聲,他們兩個人,一個靠著車窗,一個坐正了,各自想各自的事,那種不需要說話的方式,是他們很多年來的方式,車裡不說話,不是尷尬,是另一種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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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有一段,費贊的冬天,光是那種偏低的光,把沙地照成橙紅色,樹影很長,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有長長的影子,影子比東西本身更長,是那種在快傍晚的時候才有的比例。
他們下了車,埃維利亞先走出去,把周圍確認了,轉過來,點了頭,奧馬爾和馬哈茂德才往那棵樹走去。走了大概三分鐘,走到了,那棵樹就在那裡。
埃維利亞在不遠處站著,不是貼著,是那種保持著她一貫的那個距離的站,背對著他們,面向外面,是她在任何地方的站法,不管什麼場合,總是那個樣子。
馬哈茂德看了她一眼,把視線收回來,「二十年,」他說,「她還是那樣。」
奧馬爾沒有接這句話,把那棵樹的樹幹摸了摸,樹皮是粗糙的,是那種經過很多年風吹日曬之後有的那種粗糙,他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沙子落下去一點。
「當年樹下的少年,」馬哈茂德說,「現在怎麼想。」
那句話,說得很輕,是那種兩個人站在一個地方、不需要把聲音抬高的那種輕,風從沙漠那邊來,把那句話帶了帶,散了。
奧馬爾在那裡站著,把那棵樹看著,「還差得遠,」他說。
馬哈茂德把那句話聽完,沒有立刻說什麼,「差在哪,」他說。
「你想聽哪個,」奧馬爾說。
「說什麼都可以,」馬哈茂德說。
奧馬爾把手放進口袋,「現在威懾是有了,但教派,遜尼和什葉,那道溝,我去過德黑蘭,去過利雅得,談過,沒有談成,那件事還在中間掛著,」他說,「那邊,」他沒有說哪邊,「有些東西,我們還沒到可以穩住的程度。」
馬哈茂德把這幾件事聽完,「那邊,」他重複了奧馬爾沒有說完的那半句,「你說的是什麼。」
「往北,」奧馬爾說,沒有再往下說。
馬哈茂德在那裡,沒有再追。
他知道那個「往北「是什麼,不需要說明,那些事,他們各自都在處理,各自都知道,有些事說了不一定比不說強,在這個地方,在這棵樹旁邊,說那些事,不是時候。
今天他們來,不是來談那些事的。
他把視線從奧馬爾那裡移開,往那棵樹看了眼,樹冠是寬的,遮住了一片地方,費贊的冬天日頭不毒,遮不遮的,樹就是在那裡。
「還差得遠,」他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過,把它和那棵樹放在一起,那棵樹二十年前也在,那時候那個少年在樹下,那時候還差得更遠,但還是做下去了,然後到了今天,到了這裡,到了還差得遠但已經沒有那麼遠的這裡。
費贊的冬天,下午快到傍晚那段,光是壓的,那種沒有方向的光,是雲進來了,把太陽蓋住了大半,但還有一些,從雲的邊緣漏出來,散在沙地上,不亮,但夠看見。
馬哈茂德在那棵樹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那塊石頭,是那種從沙地里露出來的石頭,不大,但夠坐,他以前坐過類似的石頭,在很多地方坐過,在查德奧祖地帶的石頭上,在查德中南部那個土坡的草地上,在尼日阿加德茲以南的沙地上,在那些他走過的地方,都有類似的石頭,都坐過,坐下來,把那個地方看一遍,起來,繼續走。
今天這塊石頭,不是那些,這塊石頭在費贊,在那棵樹旁邊,在1961年的那個地方,他第一次認識那個少年不是在這裡,但那個少年最開始的那個地方,是這裡。
他坐下來,把這塊石頭踩實了,把手放到膝蓋上。
「你還記得那天,」他說,「1961年,你坐在這裡,」他把手在那塊石頭旁邊的地上按了按,「埃維利亞出現的那天。」
「記得,」奧馬爾說。
「那天你多大,」馬哈茂德說。
「十七八,」奧馬爾說,「剛被退學。」
「剛被退學,」馬哈茂德把那幾個字放了放,他那時候沒有在那裡,他那時候還不認識奧馬爾,那個故事是後來聽說的,聽說的時候他已經和那個人並肩幹了幾年,那個故事對他來說是另一個人的故事,又不是,是同一個人的更早的時候的故事。
「你那時候想什麼,」馬哈茂德說。
「不記得了,」奧馬爾說,「記得的是那棵樹。」
馬哈茂德把頭抬起來,把那棵樹看了看,「它長大了很多,」他說。
「嗯,」奧馬爾說。
那兩個人,在那棵樹旁邊,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沒有再說話,費贊的風過來,把樹葉動了動,那種沙漠裡的風,是那種帶著乾燥氣息的風,不涼,但讓人清醒。
埃維利亞還是在不遠處,背對著,她的站姿二十年沒有變,還是那樣。
不是說她站著不動,是那個站法,那個方向,那個肩膀的角度,那個腳的位置,是同一個人同一種方式,二十年過去,那個方式還是那個方式,沒有因為歲月變過。
馬哈茂德看了她很久,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是因為他一直知道這件事但今天特別清楚地看見了一他自己在變,奧馬爾在變,的黎波里在變,費贊在變,那棵樹在變,但她不變,她就在那裡,那個樣子,二十年,永遠就是那個樣子。
他想起1975年萊拉來的那件事,那個從刺客變成護衛的過程,那個過程里,埃維利亞一直在,她扣住了那把刀,然後放開,讓那個女人自己走進來。他在那件事裡看到的埃維利亞,和今天背對著他們站在費贊沙漠裡的埃維利亞,是同一個人,是完全同樣的那個人。
那個背影,在那個偏低的光里,是清晰的,沒有含糊。
「她怎麼想,」馬哈茂德說,聲音很低,是那種只說給身邊這一個人聽的聲音。
「不知道,」奧馬爾說,「從來沒有問過。」
「為什麼,」馬哈茂德說。
「因為不管她怎麼想,」奧馬爾說,他說,「她都在這裡,這已經是答案了,別的不需要知道。」
馬哈茂德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放,沒有再說這件事。
他看著那個背影,埃維利亞在那裡,是的,二十年,她在,她一直在,她的站姿和二十年前一樣,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她說話的方式還是那種方式,她不老,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今天在這裡,站在這棵樹旁邊,把這件事和另外一件事放在一起一他自己頭上的白髮,他自己站起來時膝蓋發出的那種輕響,他自己在查德那幾年積下來的那些東西兩件事放在一起,不是讓他難受,就是讓他更清楚地看見了某件他平時不會特別去想的事。
他看了埃維利亞那個背影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放到腳下的那塊石頭上。
他們在那棵樹旁邊待了將近一個小時,說了一些話,也有很多時候什麼都沒有說。
那段時間裡,有一刻,馬哈茂德問了一個問題,「你這二十年,」他說,把手放到那塊石頭上摸了摸,是曬了一個下午之後的溫度,「最難的是哪一件事。」
奧馬爾沒有立刻回答,想了想,「不知道,」他說,「每件事在做的時候,都是最難的那件,做完了,下一件又是最難的,你呢。」
「查德那兩年,」馬哈茂德說,「但不是因為那邊難,是因為你給我兩年,我自己給自己的壓力,怕用完那兩年,還沒做到你說的漂亮。」
「你做到了,」奧馬爾說。
「做到了,」馬哈茂德說,「所以才說出來,做不到的就不提了,提了也沒意思。」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那段話就在那裡,不需要再說別的,費贊的風過來,把那棵樹的樹葉動了動,發出那種乾燥的聲音,沙漠裡的樹在風裡的聲音,是那種細的、脆的、
但很真實的聲音。
就是那樣,在那裡,在費贊,在那棵樹旁邊,在那個偏低的冬天的光里。
走的時候,奧馬爾往那棵樹看了最後一眼。
樹幹,樹冠,那些還掛著的葉子,樹根旁邊那塊壓實了的土,他把那棵樹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他沒有在想什麼,就是在看,讓那棵樹在他眼睛裡停了那三秒,然後他把手放進口袋,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那個轉身,是往前,不是往後,不是往那棵樹那邊,是往車,往路,往的黎波里,往前面那些還差得遠的事。
馬哈茂德跟上來,兩個人並排走,踩在費贊的沙地上,腳步聲是那種走在沙和小石子混合的地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實,每一步都有聲音,不是那種在走廊里的走法,是那種在真實的地上走的走法。
「還差得遠,」馬哈茂德把那句話重新拿出來,「你說的那幾件事,鐵幕,教派,還有那個你沒說完的那邊,」他說,「是要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的,還是你一個人。」
「我們,」奧馬爾說,沒有猶豫。
馬哈茂德點了頭,「行,」他說,就這一個字,然後繼續走。
那個「行」,是他們之間這二十年的方式,不是每次都這一個字,有時候是「嗯」,有時候是「好」,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是點個頭,但意思都是一樣的,就是把那件事接過來,走,做。二十年,那個意思從來沒有變過。
他們走到車旁邊,埃維利亞已經在那裡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就是在那裡,在車邊上,等著,門已經開了。
奧馬爾上車,馬哈茂德上車,門關上,車往回走,往的黎波里的方向走。
費贊在後面,那棵樹在後面,那塊壓實了的土在後面,那個偏低的光在後面,慢慢地,都在後面了,然後是路,是沙地,是那條從費贊回去的路,往前走,往的黎波里走。
奧馬爾靠在車窗上,把外面看了看,費贊的沙漠在窗外過,是那種橙紅色,是那種在快傍晚的時候才有的顏色,那個顏色他見過很多次,每次來費贊都是這個顏色,但每次看的時候感受不一樣,今天看,是那種有什麼東西放下來了的感受,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一點,就是把那棵樹看了那三秒,然後走了,那三秒里放下來的那一點東西,現在在車裡,在那個橙紅色的光里,還在。
他把眼睛閉上,在車裡靠著,在那個閉上的黑暗裡,他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過,不是分析,不是做計劃,那棵樹,馬哈茂德那句話,那個石頭,那段他們兩個人在樹下說的和沒有說的,埃維利亞那個背影。
二十年,1961到1981,他從一個坐在費贊樹下的少年,走到了今天。他做的那些事,從來沒有在某一天停下來完整地數一遍,不是時候,不是習慣,那些事就在那裡,他知道它們在,他知道每一件是怎麼做出來的,那就夠了,不需要數。
馬哈茂德坐在旁邊,把手放在腿上,也沒有說話,就是在車裡,往回走。他比奧馬爾大二十歲,他的白髮在今天那個偏低的光里是很清楚的,鬢角,後頸,比去年又多了一些,是那種你不是每天見、偶爾見就能看出來多了的那種多,但他坐在那裡的方式,和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坐下來的方式,沒有區別,還是那樣,背直的,手放在腿上,眼睛看著前面。
那輛車,在費贊的沙漠裡,往前開,往的黎波里,往舊辦公室,往那張桌子,往1982
年,往那所學校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