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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基多多拉如是說(五)

  「好險。」

  小懶蟲驚魂未定之餘的聲音還在喘,但那種玩味的腔調已經回來了。

  然後他垂下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低聲呢喃。

  「莫蒂瑞甘,深淵潮汐之母,您卑微的僕人向您懺悔。我知道您不喜歡這玩意兒——這是聖廷那些穿白袍的瘋子們的東西,他們那個太陽女神總喜歡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我不是有意要褻瀆您。但您也得承認,對付這種死去千年的鬼物,他們十字架確實比您的貝殼好使。」

  小懶蟲臉上的虔誠像被風吹散的灰燼,露出底下那層永遠也洗不掉的玩世不恭。

  「再次感謝盟友的提醒,不然或許我真的會陰溝裡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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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懶蟲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洛倫。

  男孩的身子蜷縮著,呼吸微弱得如同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接著他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洛倫的下巴。

  「我本來是想逗逗你的,不過你竟然真的想傷害我。那麼抱歉,你可就真的死了。」

  然後小懶蟲轉過身面對著保爾,用自己手捏住了洛倫的喉嚨。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

  「現在,柴薪奴——你好好瞧著,聽你兒子脖子裡的骨頭,是怎麼一根一根碎掉的。」

  那肥膩的漸漸手指的收緊了,像擰一條濕透的毛巾,每一寸的收緊都伴隨著一種細小的黏膩的聲響。

  然後骨頭碎裂的聲音開始了。

  第一聲,很脆,像踩斷一根枯枝。

  第二聲,更悶,像咬碎一顆硬糖。

  第三聲,更細,像琴弦被擰斷。

  第四聲,第五聲——然後便分不清了。

  所有的碎裂聲混作一處,變作一種持續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那是骨頭在壓力下變形、迸裂、最終坍塌的聲音。

  最後,洛倫的脖子斷了。

  保爾的瞳孔里還映著洛倫倒在地上的那個瞬間———那個瞬間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噩夢。

  這一定是假的。

  保爾看見兒子的頭歪向一側,看見脖子上那道深紫的淤痕,看見嘴角那縷血沫。

  保爾看見這一切,但他的腦子拒絕承認。

  那不是洛倫,那是別的東西,那只是一具穿著洛倫衣服的、長得像洛倫的、但不是洛倫的東西。

  自己的那個洛倫還在灰燼原的木屋裡,坐在門檻上背《鑄靈篇》等著爸爸回家呢。

  他會把經文抄在樺樹皮上,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指著念。

  艾爾莎趴在他背上,把那些看不懂的符號當成畫來看。萊安娜在灶台邊煮魚湯,湯滾了,咕嘟咕嘟地響。

  道夫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和洛倫念經的聲音剛好錯開,像兩個人在對話。

  那不是真的,這才是真的,而保爾拒絕讓兩個世界重合。

  可真實的洛倫如今還躺在地上。

  他脖子上是一道深紫的淤痕,表面浮起細密的血點——那是被捏碎的毛細血管在皮下綻開之後留下的最後印記。

  小男孩的頭歪向一側,灰藍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開,像兩扇再也不會合上的窗。

  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縷血沫,是被捏碎喉嚨時從肺里擠出來的。

  血沫里混著細小的氣泡,在燭火下泛著淡紅色的光——那是洛倫最後一口氣。

  「你瞧。」

  小懶蟲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這不就死了麼。」

  隨後的他還用背後生長出的大蠕蟲將洛倫的屍體從地上提了起來。

  十歲男孩的身軀在他手裡像一隻被擰斷脖子的雞,四肢垂著且頭向後仰,露出脖子上那道深紫的淤痕。

  小懶蟲邁步走向保爾。

  一步,一步,一步。

  那具小小的屍體被蠕蟲舉著,跟在他身前,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洛倫的手指在晃動中輕輕擺著,像還活著一樣。

  但保爾知道那不是活著——那是慣性,是屍體在遵從這個世界最後的物理法則。

  小懶蟲在保爾面前停下來,並將屍體舉到保爾面前。

  洛倫的臉就在保爾眼前,不到一臂的距離。

  近到保爾能看見兒子睫毛上的灰燼,能看見他嘴唇上的干皮,能看見他鼻樑上那一小塊被太陽曬出的雀斑——那是艾爾莎最喜歡用手指去點的地方,每次點完都會咯咯地笑。

  保爾卻在搖頭,他的頭左右擺動著,像是一個孩子在拒絕一件他不願意相信的事情。

  「不……不是……不是他……」

  「你在搖頭。你在說『不』。你在拒絕承認這是你的兒子。你在等什麼?」

  小懶蟲湊近了一點。

  那張巨大的面孔湊到保爾面前,近到保爾能聞見他嘴裡那股甜膩的腐臭味,能看見他瞳孔深處那些細小的還在蠕動的灰白色蟲卵。

  「你還在等你的神來救你?」

  保爾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派人去看過了。你那座歪歪扭扭的小教堂,裡面供的那尊雕像——丑得像只喝醉了的猴子。他們說什麼都沒發現,只有一塊爛木頭。但你我都知道,那不是爛木頭,對不對?那木頭背後刻著什麼,你比我清楚。」

  保爾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還盯著洛倫懸在半空中的臉。

  「你拜的是什麼神?銜尾之龍?烏洛波洛斯?還是滿月女神露涅拉妮?那個只會坐在火山口上看月亮的婊子?還是其他的什麼?」

  得不到回應的小懶蟲笑了。

  「有用嗎?」

  他直起身,後退了半步。那動作不是恐懼——是滿足。

  「你的神現在在哪兒呢?」

  小懶蟲張開雙臂,活像一隻正在宣示領地的禿鷲。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巨大扭曲,像一個從地底爬出來的東西正在學習如何站立。

  「安德洛克——這種窮鄉僻壤——是不可能有神降臨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神不在乎。」

  小懶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後他張開嘴。

  那口被肥肉撐開的嘴裡,牙齒是尖的,每一顆都像被銼過的骨片。

  門齒,犬齒,臼齒——所有的牙齒都被磨尖了,這是一個人長年累月咀嚼生肉才會有的結果。

  不是因為小懶蟲需要這樣,是因為他喜歡這樣。

  他一口咬在洛倫的小腿上。

  先是皮肉被撕開的聲音,然後是咀嚼的聲音

  小懶蟲嚼得很慢,最後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之餘將那口溫熱的肉糜咽了下去。

  他甚至還舔了舔嘴唇。

  「你兒子的肉...」

  小懶蟲此時的嘴角還掛著一縷淡紅的液體。

  「還挺嫩。比我養的那些女人好吃多了。那些女人的肉是酸的,不管餵多少好的都酸。可能是心裡太苦了,心裡苦的人,肉也是苦的。但你兒子不一樣。他的肉是甜的,像……像某種我很久沒有嘗到過的東西。希望,也許是希望的味道。」

  保爾依舊不願意相信。

  然後,一個聲音從酒館的陰影里傳來。

  「夠了。」

  塞維里安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三張羊皮捲軸懸浮在指尖,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那是「炎爆術」、「火焰護盾」和「高等驅魔咒」。

  符文的光映在塞維里安的臉上,照出那雙渾濁的,但此刻卻亮得嚇人的眼睛。

  「夠了。」他又說了一遍。

  小懶蟲轉過身時,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縷淡紅的液體,然後立刻被他用舌頭舔掉了

  「法師大人,我還以為您打算一直站在那裡,看到最後呢。」

  「我本意不想死這麼多人。那個孩子,他做了什麼?他不過是在保護他的父親。你把他捏死了,你吃了他的肉。你還要繼續嗎?」

  小懶蟲歪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我本來是不打算繼續的。殺了小的,吃了小的,大的留著慢慢玩——這是我的計劃。但您站出來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里那些灰白色的蟲卵蠕動得更快了。

  「您站出來了,這就讓事情變得不一樣了。咱們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

  「商量好的前提,是你不殺那個孩子。可你把他的脖子捏碎了。你把他的肉吃了。你越界了。」

  小懶蟲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然後他又笑了,笑得更放了。

  「越界?法師大人,您跟我談越界?您一個三階森羅的魔導師,站在這裡看著一個十歲的孩子被捏死——您跟我談越界?」

  小懶蟲往前邁了一步,整座酒館的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您以為您站出來說一句『夠了』,就能把自己摘乾淨?您的手上也有這孩子的血。只不過您的血是乾的——我的血是濕的,僅此而已。」

  塞維里安沒有說話,只是他指尖的符文又亮了一分。

  可就在這時,小懶蟲的笑容卻是僵住了。

  因為,他只感覺到掌心傳來一股滾燙,正在從洛倫瘦弱的身子骨里傳出。

  驚駭之餘,小懶蟲還是將屍體甩了出去。

  就這樣,洛倫的屍體就被摔在三步之外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就像一袋糧食從高處墜地的聲響。

  然後,那具屍體開始發光。

  暗紅色的光最先從少年胸前的紅色寶石裡頭湧現出來,然後裹滿了全身。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早已死去的洛倫屍體居然...開始動了。

  他晃晃悠悠的撐起上半身,動作很慢到像是剛從冗長的夢中醒來且還在適應軀殼重量的亡靈。

  而脖子——那個被捏碎的、淤青發紫的、本不該再能撐起頭顱重量的脖子——上面的皮膚光潔如初,竟沒了一絲傷痕。

  洛倫站了起來,他抬起頭來,然後,睜開了眼睛。

  瞳孔不是灰藍色的,亦不是幽綠色的。

  是熔金色。

  那種金色不是光芒,是本質——是太陽在熄滅之前最後一瞬才會有的顏色。

  洛倫——姑且稱之為洛倫的他看著小懶蟲,然後歪了歪頭。

  只是這動作與小懶蟲方才歪頭看他時一模一樣——角度一樣,幅度一樣,連那種帶著審視意味的像在端詳一件有趣標本的姿態都一樣。

  只是此刻,那雙熔金的眼眸里什麼表情也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仇恨。什麼都沒有。

  小懶蟲的瞳孔猛然縮了一下,他嘴唇翕動著,喉嚨里發出一種像是氣泡從水底翻湧上來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是他剛當上鯊魚幫老大的第三年,他帶著三枚貝殼去深淵潮汐之母莫蒂瑞甘的神廟還願。

  神廟裡有個用貝殼替人占卜的波西女巫,她乾瘦得像一截枯木,只是兩隻眼睛是灰白色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在小懶蟲踏進神廟的那一刻就轉過頭來,用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盯著他,說——

  「你最後會死在一個孩子的目光里。」

  小懶蟲當時笑了,笑得很響,把神廟穹頂上棲息的蝙蝠都驚飛了。

  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笑到肚子上的肥肉一層一層地抖。

  可是現在,他笑不出來。

  「你是什麼東西!」

  洛倫——或者說洛倫身體裡的那個東西——看著他。

  「你方才說,安德洛克不會有神降臨。」

  那雙熔金的眼眸里,依舊什麼表情也沒有。

  「那麼,現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