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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少女騎士之心

  魚粥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火氣在低矮的屋頂下飄蕩著。

  保爾坐在桌邊喝粥,腦海中卻想起了塞維里安的話。

  「天才只有兩種結局。第一種,被人殺死。第二種,被人利用。」

  保爾猶豫著閉上眼睛。

  如果他自私一點——如果他真的自私一點——他的確就該讓塞維里安把艾爾莎帶走,帶到有法師塔、有圖書館、有老師的地方,遠離這片貧瘠之地。

  什麼狗屁的誓言?十代之內成為皇帝,多麼的虛無縹緲!

  保爾猛然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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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爾莎。」

  「嗯?」小女孩抬起頭時嘴唇上還沾著一圈白白的粥漬。

  「你真的想學魔法嗎?」

  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一瞬,而艾爾莎卻是低下了自己的小腦袋想了很久。

  然後,她仰起小臉。

  「想。」

  保爾的心裡鬆了口氣——但也只鬆了一半。

  「但是——我不想當魔法師。」

  屋子裡立刻又安靜了。

  洛倫張著嘴,忘了閉上。萊安娜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中,忘了落下。保爾眨了兩下眼睛,也同樣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想學魔法,但……不想當魔法師?」

  「嗯。」

  艾爾莎點了點頭,很認真地那種。

  「那你想當什麼?」

  艾爾莎把勺子放在碗裡,兩隻手撐在桌子上,把小臉湊近了父親一點。

  「我想當騎士。」

  院子裡的塞維里安剛踏進門,就聽見了這句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話。

  塞維里安整個人,就是像被雷劈了一樣定住了。

  「你……你說什麼?」

  大法師的聲音都好似變了調,不再是那種老態龍鐘的慢吞吞,而是一種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尖利刺耳。

  「騎士?你居然想當個騎士?」

  艾爾莎被老人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但很快她又挺直了小身板信誓旦旦的回應。

  「嗯,騎士。」

  「為什麼?!」

  這三個字塞維里安幾乎是吼出來的,而阿杜拜爾跟在他身後,被這一嗓子嚇得嘴裡的草莖都掉了。

  艾爾莎看著自己這個突然變得很激動的老師並沒有害怕,她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的話。

  「因為道夫叔叔是騎士。」

  眾人此時的腦海中都想起了晨光之中,道夫握著劍站在荒原上,一個人面對十四名騎手的蒼白背影。

  塞維里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艾爾莎面前蹲下來,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勸說道。

  「孩子,你聽我說。你的天賦,是百年年——不,是千年難遇的。你感知以太的能力,你轉化元素之力的效率,你學習術式的速度——這些東西,是無數法師窮盡一生都求不來的。你天生就該站在法師塔的最高處,你天生就該坐在第一議會的長桌後面,你天生就該——」

  「可是,道夫叔叔也是天生就該當騎士的嗎?」

  塞維里安的話被小女孩的天真爛漫卡在了喉嚨里。

  「我不知道道夫叔叔天生該當什麼,我只知道他是個好人。他教我用劍,他給媽媽劈柴,他帶哥哥去河邊抓魚,他——」

  小女孩說著說著眼睛忽然紅了。

  「他是為了保護人而死掉的,我也要學會保護人。」

  塞維里安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但是——但是魔法師也可以保護人啊!魔法師其實還可以保護更多的人!你可以用火牆擋住千軍萬馬,你可以用——」

  「那當時老師你為什麼沒有保護道夫叔叔?」

  塞維里安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屋子裡只剩下爐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艾爾莎輕輕翕動鼻翼的抽氣聲。

  塞維里安他想說——我真的來不及。

  但這句話卡在了喉嚨里,因為他知道那是假的。

  塞維里安當時站在遠處原本打算施放的咒語是「遲緩術」,是一個只需要三秒鐘就能完成一階式術。

  儘管只是一階式術,卻足夠讓那些半獸人騎兵的馬腿陷進泥里,足夠讓道夫從那柄流星錘下滾開。

  但他沒有念完,或者再準確點,塞維里安根本沒有張開嘴。

  因為他後來想看看——這個一個人面對十四匹馬的礦工,到底憑的是什麼。

  勇氣?忠誠?還是那些在礦里磨出來的蠻力?

  塞維里安這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見過太多這樣的小人物了。

  在戰場上,在魔法塔里,在議會的長桌後面。

  那些嘴上說著要衝在最前面的人,那些喊得最響的人,那些把「榮譽」「忠誠」經常掛在嘴邊的人———他們往往在危難關頭逃的最快。

  他以為道夫也是那種人。

  或者,塞維里安以為道夫會有什麼底牌———一個隱藏的術式,一把附魔的武器,或者乾脆是一個埋伏好的陷阱。

  內心深處,老法師也寄希望於想看看這保爾這家人到底藏著什麼。

  這樣一群老弱病殘,他們憑什麼敢在這片邪祟出沒的荒原上活下去?

  所以他等了一瞬,就那麼一瞬。

  然後流星錘便砸在了道夫的後背上。

  道夫倒在了血泊中。

  然後塞維里安念完了另一個咒語———只是一切,太晚了。

  塞維里安站在那裡嘴唇正在發抖,是一種從他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他活了六十多年年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他錯了。

  塞維里安拿一個人的命,去驗證自己的一個猜想。

  而現在那個人,死了。

  塞維里安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人,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木屋。

  阿杜拜爾嘴裡的草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同樣忙跟了出去。

  木屋裡,保爾坐回到艾爾莎身邊,他寵溺的撫摸著女兒的頭頂。

  「爸爸。」

  「嗯。」

  「老師,好像很難受。」

  保爾沒有回頭去看門外,他只是視若珍寶一般的將女兒的手握在手心裡。

  「也許吧。」

  「他為什麼難受?」

  保爾想了一會兒。

  「因為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艾爾莎「哦」了一聲,然後掙脫開保爾的大手,用小手捧著木碗,喝掉了碗底的最後一滴粥。

  「爸爸。」

  「嗯。」

  「那...我還能學騎士嗎?」

  保爾看著女兒臉上那道還沒好的擦傷,看著她額頭上被蚊子咬的紅包,看著她鼻樑上那點蹭破的結痂,看著她那兩顆星子一樣一般的眼睛。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沉甸甸的擠了出來。

  「能。」

  然後,夜深了。

  木屋裡的燈火已經熄了。

  咆哮河的水聲在黑暗中響著,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

  風從灰燼原的北方吹過來,帶著銀葉灌木的苦澀氣息。

  保爾沒有睡,他腦子裡都是事情。而他此時正坐在教堂里的地上上,手裡握著那把短劍。

  這是他來到灰燼原養成的習慣。

  睡不著的時候,就坐在這裡看月亮從黑龍山背後升起來,看月光把灰燼原照成一片銀白色。

  保爾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是等道夫回來,也許只是習慣了在黑暗裡坐著。

  保爾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然後,洛倫從門外走了進來,在父親的旁邊坐下來。

  他沒有說話,洛倫同樣也沒有。

  小男孩只是坐著將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一個正在往殼裡縮的蝸牛。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肩並著肩,像兩塊被河水衝到同一處灘涂的石頭,沉默地挨在一起。

  不過最後,洛倫還是開口了。

  「爸爸。」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保爾沒有說話,他等著,他知道有些事情是等來的。

  就像莊稼是等來的,雨是等來的,一個人的長大也是等來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洛倫的聲音嘶啞得像一把生了鏽的刀。

  「我嫉妒妹妹,你說,我是不是壞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