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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起而行

  張校尉正拼命地跑。

  心臟狂跳,好似要漲破肋骨!可即使這樣,他還在突破自己的極限!

  快點,再快點!

  自從剛才那個火球出現在空中,他就開始了奔跑,一刻不停!

  可他卻不向著安全的地方,反而逆著人流,向著人群瘋狂遠離的地方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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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因無他。

  他不是在逃命,而是為了回去救他的妻子!

  人群中有人認出他來,連忙呼喊。

  「張校尉!你幹什麼?趕緊回來!天知道還有沒有下輪。」

  可他充耳不聞,繼續扒開著人流往回趕,急得這人拍腿大叫。

  「殺千刀的!非要打!老爺們倒是沒事,我們這些人倒了大霉咯。」

  見沒有效果,這人也不再呼喊,趕緊隨著人流遠離大家族的地盤。

  剛才火球墜下,眼看強行抵擋沒有作用。

  大家族就禍水東引,不去抵擋,反而將火球牽引到旁邊的居民區!

  瞬間,死傷無數。

  據說他們還準備對外城人不惜一切代價,回以顏色。

  這才導致了內城所有人瘋狂逃竄!

  整個蘇州城,已是亂成了一鍋粥。

  可這,張校尉都不在乎。

  他現在只是後悔,狗屁公差,自己就不該留她一人在家裡。

  這麼大動靜,她肯定很害怕。

  萬一,萬一她出了什麼意外!

  咬破舌尖!

  劇痛連帶鮮血的滋味讓他回過神來。

  不要去想!

  快點,再快點!

  終於,捨命地狂奔總算是得到了回報,門前的巷子已是近在眼前。

  張校尉雖心急如焚,可卻只敢用餘光小心翼翼地試探。

  剛才在來路,他看到不少被震塌的建築,雖自家都是用的好材料,可他仍然擔心不已。

  「沒塌!」

  驚喜湧上心頭,疲累感這才一股腦的湧來。

  咳嗽兩聲,竟溢出了鮮血。

  張校尉總算是放下心來。她很乖,而且「阿寶」還在房內,肯定不會亂走。

  不過確實要趕緊離開。

  內城殺人,外城報復,內城又殺人,外城又報復。

  事到如今,張校尉實在不想去管誰對誰錯了。

  保護自己的家人,這才是他應該做的。

  「要不向都尉遞交摺子,調我去清水衙門謀個閒差吧。」

  這想法一出,就連他自己都驚訝萬分,自己早年為了爭這身衣服,犧牲了多少?

  可看著眼前,張校尉還是搖搖頭,推開房門,高聲呼喊。

  「娘子!我回來了。」

  並無回應。

  他心裡一驚,卻連連安慰自己。

  沒事的,肯定是害怕躲在房間裡了。

  推開房間,空無一人。

  沒事的,肯..肯定是在其他的地方。

  沒有!沒有!沒有!

  最後一扇門扉,張校尉感覺自己渾身都在打顫,而空氣中瀰漫著那股他異常熟悉的味道。

  腥甜的血腥味。

  可他還保留著一絲僥倖。

  可...可能只是摔倒了,對,對!她一直這麼不小心。

  鼓起勇氣,門扉顫巍巍地打開。

  他的妻子倒在地上,氣若遊絲,腦袋滲出血液,而她那倍加珍惜的木製人偶——沾滿了鮮血。

  .......

  阿福剛剛殺了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殺了人!

  可直到他回過神來,手裡拿著搶過來的木偶,那個女人倒在血泊中的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我殺人了。

  連滾帶爬地逃跑,害怕與恐懼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止不住乾嘔,自己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阿福是遠近聞名的好學生,好朋友,好孩子,好哥哥。

  所有人都以他為榜樣,他也覺得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直到今天,他剛準備去幫助隔壁張叔妻子撤離的時候,一個念頭,久久不散的縈繞在他心頭。

  你為什麼要這麼累?其實他們都拿你當笑話。

  不會的。

  看到了嗎?那是嫉妒的目光,他們巴不得你栽跟頭。

  不會。

  你以為你去幫人他們真會領情?不過是為了讓你多出點力氣,把你當傻子罷了。

  不..會...嗎?

  阿福年紀本就不大,而整天都在與內心的念頭爭鬥,整個人煩躁不已。

  而這份煩躁,更是在張叔妻子不信任他,非要和那個木偶呆在一起時達到了頂峰!

  我不逃命,好心救你!你反倒更信任一個木偶?

  好啊,那你就陪這個破爛東西去死吧!

  莫名地憤怒充斥著內心,他肆意發泄著內心的不安與憤怒!

  而恍惚中,好似有股輕笑,悠悠的傳來。

  回過神,大錯已經釀成。

  而現在,那個念頭繼續蠱惑道。

  反正都回不去了,不如一錯再錯?你心裡肯定還未滿足吧...

  阿寶痛苦地捂住耳朵,他不想聽,他不想!

  可那聲輕笑久久不去,好似籠罩在蘇州城上空。

  ......

  「大夫!大夫!有人在嗎?!」

  作為一階【心】相學徒,張校尉即使施放了全身法術,用掉了珍貴無比的【影響】,可妻子的傷勢還是沒有半分好轉。

  於是他背負著他的妻子,瘋了似的尋找醫館。

  可在死亡的威脅下,哪個地方還會開張呢?

  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感受著背上那微弱無比的氣息,張校尉愈發急切。

  下定決心,趁著法術餘韻未消,他爆出高速,直直奔向巡查司駐地。

  「軍事要地!閒人止步!」

  還未近前,金鐵相交聲傳來,張校尉急忙大喊。

  「我是巡查司五隊校尉!有急事求見都尉!」

  校尉畢竟是個官,更何況他深耕多年,還算有幾分人脈,傳令兵確認身份,派人通報後小聲道。

  「嫂子這是?」

  「被人襲擊,還有氣息,我想求軍醫出手,能有【影響】最好。」

  對面臉色難看,繼續道。

  「你應該知道,都尉不在,而鎮守本營的是....」

  一聲厲喝傳來!

  「何人敢在巡查司門口喧譁?好大的膽子!」

  張校尉目光探去,心底一涼,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當時與他對鋪公堂的後勤總管。

  看著這貌若肥豬的傢伙。

  低著頭,張校尉默默攥拳,苦聲道。

  「末將,見過總管。」

  上下打量,總管露出了譏諷的微笑。

  「喲,這不是能臣張校尉嗎?怎麼今日不在崗位,反倒來本營轉悠啊?」

  「不敢欺瞞,家妻有恙,特來求助,望大人念在多年同僚一場....」

  「你背著個死人討什麼晦氣!」

  總管徑直打斷,臉上滿是不耐。

  張校尉臉色霎時通紅!怒不可遏!

  就在旁邊的傳令兵也看不下去,小聲道。

  「大人,畢竟同僚一場...」

  隨後被總管一蹬,便熄了心思。

  張校尉儘管受此屈辱,但還是強忍住,謙卑道。

  「大人,家妻還有氣息,我想...」

  「軍律森嚴,不是我不念情,誰知道你是不是細作,故意演的苦情戲給我們看?怎麼也得證明一下吧。」

  「那大人是想...」

  總管露出了調笑的神情。

  「人人都知道你張校尉最重名節,你現在救妻心切,這樣吧,你跪下,磕個頭,我就信你。」

  張校尉沉默不語,直直地站定。

  頭頂的陰雲打在他身上,掩蓋住了他的表情。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若是連自己妻兒都保護不了,要這真金,又有何用?

  與妻子生活的一幕幕在這一剎那,頓時鮮活。

  紅妝火燭,成婚對拜。

  呱呱墜地,喜笑顏開。

  孩子早逝,魂不守舍。

  隨後,他背負著妻子,直直跪了下去。

  膝蓋砸地,青石裂開細紋,激起沉重的迴響。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一旁的同僚都止不住地別過腦袋,而張校尉自己更是感覺內心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

  看門的士兵正想開門,又是一聲厲喝!

  「你幹什麼?!」

  「大...大人...你不是說....」

  拂了拂肥大的衣袖,總管義正言辭道。

  「巡查司律令!戒嚴期間,任何人不得入內!照章行事,切莫自誤。」

  說完,連解釋的意思都沒有,總管在隨從的攙扶下,緩緩離去。

  張校尉起身,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人群中的熟人悄悄趕來,塞給他一塊【影響】,他才像行屍走肉般向著其餘的醫館趕去。

  「救人...救人...」

  .......

  宋琛沒料到再次碰見這位軍官會是這樣的情形。

  在趕回外城的路上,宋琛老遠就發現了背負著女人的軍官,他渾身已無生欲,唯有一股執念支撐著他行走,好似行屍走肉。

  而對面一見到自己,徑直跪地,求宋琛救救他的妻子。

  「心臟停跳,脈搏沒有,卻仍存一道氣息?」

  即使以宋琛的眼光來看,這個女人早已是個死人,即使用影響填補肉體,失去的生機也不可能找回。

  而她還活著的原因。

  宋琛手指輕觸,靈魂中迴響不絕。

  【發現秘史,是否收納】

  開啟雙眼,在女人腦海中,有一段執念般的記憶,維持著她的氣息。

  如不抽走,屍體在秘史的影響下可能很快就會變作只余慾念的行屍。

  看著跪地祈求,淚流滿面的軍官,宋琛心中不忍,但還是按住男人的肩膀,直言道。

  「你妻子已無力回天,她現在氣息尚存僅僅是執念未消,我能抽走這段慾念,讓她神智清明的逝去。」

  顫抖的聲音傳來。

  「大俠...還有其他辦法嗎?」

  「執念存於體內,你妻子死後會變作行屍,永遠徘徊,直至解脫。你們是夫妻,我尊重你的選擇。」

  痛楚且不似人聲的哀嚎傳來。

  張校尉伸出手,而後收回,再次伸出手,又趕忙收回。

  如熔岩般的愧疚撕咬著內心,已經沒有挽救的機會了,讓她離去,才是正確的。

  可往日的記憶又一次糾纏上來。

  他多想讓妻子再陪他那麼一會啊,哪怕是虛假的陪伴!

  宋琛聽著他的哭聲,都切實地感受到了這股深入骨髓的悲傷。

  良久的沉默。

  宋琛正想離去,張校尉的手掌卻顫抖地扯住宋琛的衣擺。

  聲音好似從喉嚨中擠出。

  「我...不能為了一己私慾...讓她痛苦了,她...為我..犧牲太多,讓..讓她安息吧。」

  點點頭,宋琛攙扶著這位丈夫,讓他抱住自己的妻子。

  隨後宋琛心念一動。

  「確認收納。」

  女人眼中的神採好似回歸,顫抖著想吐出言語,身軀卻難以承受更多。

  【秘史已收納】

  宋琛將手指放於女人胸前,指尖一點,層層勁力滲入身軀,徹底激發僅剩的活力!

  迴光返照。

  神智清醒,好似恢復了生機。

  而無論是女人還是張校尉都知道,這是最後的訣別。

  她顫抖的手掌默默撫過校尉的面龐,眼中含笑。

  「怎麼...都累成這個樣子了,這些年,你辛苦了啊。」

  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男人嚎啕大哭,似乎想將這些年的愧疚,一併宣洩。

  「媳婦,我對不起你。要不是我,阿寶也不會出事,我早該辭了巡查司,陪你們過安生日子,就不會,就不會.....」

  女人默默替他擦拭淌下的淚水,似有懷念,又有不舍,最後一切都匯聚在一句話中。

  「今後,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啊,相公.....」

  話音落下,那隻溫柔的手掌也永遠離校尉遠去。

  空蕩無人的街道迴蕩著那撕心裂肺的痛哭。

  宋琛長嘆一聲,默默離去。

  轟鳴聲再起,數顆炮彈從內城轟出,在空中劃出耀眼的軌跡,再次向外城砸去!

  宋琛加緊了腳步,繼續奔走。

  世間人都有著種種慾念,這並不奇怪,也不卑劣。

  但有人卻想以一己之欲,蓋他人之命。

  這樣的人要怎樣才能改變呢?

  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