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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寒假的黃土坡

  火車在隴西高原上行駛了四十多個小時。

  終於在晨光熹微中抵達了縣城。

  顧尋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車站。

  撲面而來的是西北冬天特有的乾冷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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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雜著黃土、煤煙和遠處燒秸稈的氣息。

  這是故鄉的味道。

  妹妹小月已經在站外等他了。

  半年不見,她又長高了一截。

  穿著母親新做的紅棉襖。

  圍著顧尋去年從BJ寄回來的灰色圍巾。

  「哥!」

  小月跑過來。

  接過他手裡的網兜。

  「娘在家做飯,讓我來接你。」

  顧尋揉了揉她的頭。

  「等很久了吧?」

  「沒多久。」

  小月搖搖頭。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哥,你瘦了。」

  「沒瘦,還重了兩斤呢。」

  顧尋笑著說。

  但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每次回家,妹妹和母親都會說他瘦了。

  仿佛在外面永遠吃不飽似的。

  從縣城到黃土坡要走一個多小時。

  兩人沿著熟悉的黃土路慢慢走著。

  路旁的溝壑在冬日晨光中顯得格外蒼涼。

  乾枯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的梁峁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土黃色。

  像大地裸露的肌膚。

  「學校怎麼樣?」

  顧尋問。

  「挺好的。」

  小月說。

  「期末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一,徐老師誇我了。」

  「徐文淵老師?」

  「嗯。」

  小月點頭。

  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

  「徐老師說,我和哥哥一樣聰明,只要努力,一定能考上好學校。」

  顧尋心裡一暖。

  徐老師是他初中三年的班主任。

  一個清瘦而嚴肅的中年人,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是他第一個告訴顧尋。

  「你可以走得更遠。」

  走到半路,小月忽然放慢了腳步。

  她低著頭。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流蘇。

  半晌才輕聲說。

  「哥……有件事,娘讓我等你到家再說,但我覺得……還是現在告訴你吧。」

  顧尋心頭莫名一緊。

  「什麼事?」

  小月抬起頭。

  眼圈已經紅了。

  「老顧叔……走了。」

  顧尋的腳步停住了。

  寒風從溝壑里卷上來,吹得臉生疼。

  但他感覺不到冷。

  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突然空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上個月,十二月二十七號。」

  小月的聲音帶著哭腔。

  「娘給你寫了信,但信還沒到BJ,你就回來了……」

  顧尋站在原地,望著遠處黃土坡的方向。

  村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村口那棵老槐樹依稀可見。

  他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許多畫面。

  老顧叔坐在槐樹下講古經。

  花白的鬍子在風中微微顫動。

  坡上宴那天,老顧叔拿著紅皮本子挨個記名字,最後鄭重地交給他。

  小時候,老顧叔總愛用鬍子扎他的臉。

  扎得他又癢又疼,咯咯直笑。

  「怎麼……走的?」

  顧尋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

  「說是夜裡突然胸口疼,送醫院的路上就不行了。」

  小月擦擦眼淚。

  「走得很突然,沒受太多罪。」

  顧尋點點頭。

  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沉重了許多。

  黃土坡還是老樣子。

  幾十孔窯洞依山而建,高低錯落。

  冬天的村莊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在清冷的空氣中慢慢散開。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蕩蕩的。

  顧尋走過時,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那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還在,石板上還殘留著幾片枯葉。

  他仿佛還能看見老顧叔坐在那裡,搖著蒲扇,給圍坐的孩子們講故事。

  「從前啊,咱們這黃土坡不是這樣的,是一片大森林,樹高得能戳破天……」

  聲音猶在耳邊,人卻已經不在了。

  「哥?」

  小月輕聲叫他。

  顧尋回過神,繼續往家走。

  路上遇見幾個鄉親,大家都熱情地打招呼,但笑容里都帶著幾分沉重。

  有人拍拍他的肩。

  「尋娃,回來了就好,去看看老顧叔吧。」

  到家時,母親正在窯洞前晾衣服。

  看見顧尋,她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過來。

  「娘。」

  顧尋叫了一聲。

  母親沒說話,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

  「瘦了。」

  「沒瘦。」

  顧尋勉強笑了笑。

  「娘,你身體還好嗎?」

  「好,都好。」

  母親點點頭,目光落在小月身上,明白了什麼。

  「小月跟你說了?」

  「嗯。」

  母親嘆了口氣。

  「進屋吧,外面冷。」

  窯洞裡很暖和。

  炕燒得熱乎乎的,炕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小米粥、玉米餅、一小碟鹹菜。

  都是最簡單的農家飯,但顧尋知道,這已經是母親能準備的最好的了。

  吃飯時很安靜。

  三個人都低著頭,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煤油燈的光在窯洞裡晃動,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

  「老顧叔……」

  顧尋終於開口。

  「葬在哪兒了?」

  「後山,老墳地。」

  母親輕聲說。

  「挨著他爹娘的墳。

  今天天氣好,你去看看吧。」

  顧尋點點頭,心裡沉甸甸的。

  飯後,顧尋和小月帶上祭品。

  幾個白面饅頭,一小瓶白酒,還有一疊黃紙。

  往後山走去。

  墳地在村後的陽坡上,一片相對平緩的台地。

  幾十座墳塋錯落分布,有新有舊。

  冬天的墳地格外蕭瑟,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遠處傳來烏鴉嘶啞的叫聲。

  老顧叔的墳是新起的,黃土還濕潤著,沒有長草。

  墳前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上面刻著。

  顧德厚之墓,生於一九一五年十月,卒於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顧尋站在墳前,久久沒有說話。

  寒風颳過山坡,捲起地上的黃土,打在臉上生疼。

  但他一動不動,只是看著那塊石碑,看著墳堆上新翻的黃土。

  小月把祭品擺好,點燃黃紙。

  橘紅色的火焰在寒風中跳動,紙灰像黑色的蝴蝶,隨風飄散。

  「老顧叔,我哥回來看你了。」

  小月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

  顧尋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撫摸石碑上刻的字。

  石頭冰涼,但那些筆畫在他指尖下卻有了溫度。

  顧德厚。

  這三個字,承載了一個人七十一年的生命。

  「老顧叔……」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回來了。」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粗糲的呼嘯。

  顧尋閉上眼睛,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記得五歲那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一個冬天的早晨,老顧叔扛著半袋小米走進窯洞,往灶台邊一放。

  「先吃著,娃正長身體,不能餓著。」

  母親推辭,老顧叔擺擺手。

  「鄰里鄰居的,說這些幹啥。」

  他記得七歲那年,過年買不起炮仗,一個人躲在窯洞裡偷偷哭。

  大年三十晚上,老顧叔揣著一掛小鞭來找他,塞進他手裡。

  「娃,過年哪能沒響動,拿去放吧。」

  那掛小鞭,他拆開來一個一個放,從除夕放到正月十五。

  他記得坡上宴那天,老顧叔和小月拿著那個紅皮本子,挨個記名字。

  張三家五毛,李四家三斤糧票,王五家十個雞蛋。

  記完了,老顧叔把本子鄭重地交給他,花白的鬍子在風中顫動。

  「尋娃,這不是帳,這是情。

  記住嘍,情分比錢重,但情分也得還。

  怎麼還?

  好好念書,出息了,別忘了黃土坡。」

  他記得去年暑假回來,老顧叔拉著他的手,坐在老槐樹下說了很久的話。

  老人指著遠處的山樑。

  「你看,咱們這地方,窮,苦,但人得有盼頭。

  一點一點來,總能變好。」

  那些話語,那些神情,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顧尋睜開眼睛,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用手背擦了擦,從懷裡掏出那封沈闌珊的信。

  信里除了資料和詩,還有她抄錄的一段話。

  「記憶是活著的另一種形式。」

  他把信小心地放在墳前,用一塊石頭壓好。

  「老顧叔。」

  他輕聲說。

  「你看,我沒忘。

  我在好好念書,我在寫文章,我在努力出息。

  可是……」

  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顧尋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疼。

  小月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眼淚滴在黃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抬起頭,看著顧尋。

  「哥,老顧叔走前幾天,總坐在村口槐樹下,望著路。

  有人問他等誰,他說:『等尋娃回來,跟他說說村里新修的引水渠。』」

  顧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淚水滾燙,落在冰涼的黃土上。

  他在墳前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

  額頭抵在冰冷的黃土上,他能聞到泥土特有的腥味。

  這是老顧叔長眠的泥土,是養育了黃土坡世世代代的泥土。

  「老顧叔,你放心。」

  他對著墳輕聲說。

  「我會記得。

  記得你的話,記得你的情,記得這片土地。」

  風還在刮,但似乎小了些。

  遠處的烏鴉不再叫了,墳地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紙錢燃盡的灰燼,在風中打著旋兒,慢慢飄遠。

  回去的路上,顧尋一直沉默。

  小月跟在他身後,也不敢說話。

  兩人沿著山路慢慢走,腳下的黃土路蜿蜒如一條褪色的帶子。

  路過村口老槐樹時,顧尋又停下腳步。

  他走到那塊青石板前,伸手摸了摸。

  石頭冰涼,但在他的掌心下,仿佛還有老顧叔坐過的溫度。

  一個老人從旁邊走過,看見顧尋,嘆了口氣。

  「尋娃,回來了?

  老顧叔……走得太突然了。」

  顧尋點點頭。

  「三爺,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

  老人搖搖頭。

  「就是少了個說話的人。

  以前每天這個時候,老顧頭都坐在這兒,咱們幾個老傢伙湊一起,說說話,曬曬太陽。

  現在……」

  老人沒說完,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佝僂的背影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孤單。

  顧尋望著老人的背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黃土坡的老人一個個走了,就像秋天的樹葉,一片片飄落。

  他們帶走的,不止是生命,還有那些口口相傳的故事,那些只有他們知道的往事,那些屬於這片土地的獨特記憶。

  「哥。」

  小月輕聲說。

  「回家吧,娘該擔心了。」

  顧尋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老槐樹,轉身往家走。

  回到窯洞,母親已經做好了午飯。

  看見他們回來,她沒多問,只是盛了熱湯遞過來。

  「喝點湯,暖暖身子。」

  顧尋接過碗,熱湯的蒸汽模糊了視線。

  他低頭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

  但心裡的那股涼意,卻怎麼也驅不散。

  下午,顧尋一個人去了後山的果園。

  這是母親去年承包的十畝荒坡,種了三百棵蘋果樹苗。

  冬天,樹苗都光禿禿的,在寒風中挺立著。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遠處的山樑。

  黃土高原在冬日陽光下呈現出豐富的色彩。

  淡黃、土黃、赭石、深褐,像一幅巨大的油畫。

  溝壑縱橫,梁峁起伏,大地靜默如史。

  老顧叔說過,這片土地從前是大森林。

  一代代人砍樹開荒,變成了現在這樣。

  但老顧叔也說過,一點一點來,總能變好。

  天色漸晚,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紅。

  顧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往回走。

  窯洞裡,煤油燈已經點亮。

  母親在縫補衣服,小月在寫作業。

  看見顧尋回來,母親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他一杯熱水。

  顧尋接過,在炕桌旁坐下。

  他拿出沈闌珊送的筆記本。

  深藍色的布面,右下角繡著小小的「尋」字。

  翻開,新的一頁還是空白。

  他想寫點什麼,關於老顧叔,關於黃土坡,關於記憶與失去。

  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最後,他只寫下了一行字。

  老顧叔,一九一五——一九八六。

  黃土坡的根,我記憶里的燈。

  然後合上筆記本,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風還在呼嘯,像大地的嘆息。

  窯洞裡很安靜,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顧尋知道,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

  但有些東西,即使失去了,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在記憶里,在故事裡,在活著的人心裡。

  就像老顧叔。

  他雖然走了,但他坐過的青石板還在,他講過的故事還在,他對這片土地的愛還在。

  而這些,都需要有人記得,有人講述,有人傳承。

  顧尋睜開眼睛,望著跳動的燈焰。

  火光在他瞳孔里閃爍,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他會記得。

  他會講述。

  他會傳承。

  這是他對老顧叔的承諾,也是他對這片土地的承諾。

  夜深了,顧尋吹滅燈,躺到炕上。

  母親和小月已經睡了,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

  他睜著眼睛,看著窯頂。

  土窯的頂是完美的弧形,用白灰刷過,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白光。

  明天,他要去拜訪徐老師。

  要去看看村里新修的引水渠。

  要去和老人們說說話,聽聽那些快要失傳的故事。

  然後,他會把這一切都記住。

  用眼睛,用耳朵,用心。

  因為記憶,是活著的另一種形式。

  而活著的人,有責任記住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

  顧尋閉上眼睛,沉入夢鄉。

  夢裡,他看見老顧叔坐在老槐樹下,笑眯眯地向他招手。

  陽光很好,照得老人的白鬍子閃閃發亮。

  「尋娃,來,叔給你講個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