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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初雪

  BJ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那天下午,顧尋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埋頭寫著《旱塬紀事》的最後一章。

  寫到主人公站在黃土坡的山頂做出決定的那一刻,他停下了筆。

  有人在他對面輕輕坐下。

  顧尋沒抬頭,但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氣。

  沈闌珊放下書包,從裡面拿出書和筆記本,安靜地翻開。

  然後,她輕輕推過來一個搪瓷缸子。

  裡面是熱水,還冒著熱氣。

  顧尋抬起頭。

  沈闌珊正低頭看著書,側臉在圖書館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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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飄著雪,窗內是她安靜讀書的身影。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

  沈闌珊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寫了些什麼,推到他面前。

  顧尋低頭看。

  「我父親想這周五晚上六點,請你來家裡吃頓飯。有時間嗎?」

  字跡工整,但最後一個問號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

  「有時間。謝謝沈伯伯。」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詩,我讀懂了。我也一樣。」

  寫完,他把紙推回去。

  沈闌珊接過紙,低頭看著。

  顧尋看見她的耳根紅了,從耳垂到臉頰,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把那張紙折好,夾進了書里。

  兩人都沒說話。

  但有些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顧尋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小說。

  但他能感覺到對面沈闌珊的存在。

  她翻書的沙沙聲,她端起杯子喝水的聲音,她輕輕挪動椅子的聲音。

  這些細微的聲響,在這個下雪的午後,像一首安靜的歌。

  他偶爾抬起頭,能看見她專注的側臉。

  沈闌珊忽然抬起頭,看向窗外。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顧尋。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停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顧尋低下頭繼續寫,筆尖比剛才更快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圖書館裡暖氣很足,檯燈的光暈在稿紙上圈出一小片明亮。

  沈闌珊也在寫。

  不是寫小說,是在寫想說給父親的話。

  她告訴父親,周五晚上顧尋會來家裡吃飯。

  她向父親介紹顧尋。

  他的才華,他的努力,他的真誠。

  寫到一半,她停下筆,抬起頭。

  顧尋正埋頭寫作,眉頭微微皺著,神情專注。

  握著鋼筆的手指修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沈闌珊看著,心裡有些複雜。

  有欣喜。有緊張。也有一絲不安。

  她想起母親的話,想起兩個家庭之間的差距。

  但當她看到顧尋專注寫作的樣子,就覺得那些阻礙,也許沒有那麼可怕。

  顧尋寫完最後一句話,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轉過頭,發現沈闌珊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這次,誰也沒有先移開。

  沈闌珊輕輕開口,聲音很低。

  「寫完了?」

  「嗯。最後一章。」

  「恭喜。」

  「還要修改。但至少,主體完成了。」

  「就像種地,秋收完了,還要打場、晾曬、入倉。」

  顧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就是這樣。」

  兩人收拾好東西,一起走出圖書館。

  雪小了一些,細密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里飄舞。

  地面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沈闌珊撐開傘,自然而然地把傘往顧尋那邊傾了傾。

  兩人並肩走在雪中。

  「周五晚上,」沈闌珊輕聲說,「不用緊張。我父親人很好。」

  「嗯。我不緊張。」

  「他就是想見見你,看看寫出《坡上宴》和《城鄉手記》的人是什麼樣的。」

  「沈伯伯看過我的文章?」

  「嗯。我給他寄過。他說你的文字很真誠,很有力量。」

  顧尋心裡一暖。

  走到女生宿舍樓門口,雪幾乎停了。

  沈闌珊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雪。

  「那周五見。」

  「周五見。」

  沈闌珊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過頭。

  「顧尋。」

  「嗯?」

  「謝謝你讀懂了那首詩。」

  說完,她快步走進了宿舍樓。

  顧尋站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

  雪花落在他頭上、肩上,很快融化了。

  但他不覺得冷。

  回到308宿舍,劉建軍正趴在窗邊看雪。

  看見顧尋回來,他轉過頭。

  「顧尋!下雪了!今年第一場雪!」

  「嗯。」

  「你小說寫完了?」

  「寫完了。最後一章。」

  「恭喜!」劉建軍跳過來拍他的肩膀,「三十多萬字!你小子真行!」

  王維從書本里抬起頭。

  「恭喜。」

  陳建國也說了句。

  「厲害。」

  顧尋笑了笑。

  「對了,」劉建軍想起什麼,「周五晚上咱們宿舍聚餐怎麼樣?慶祝你小說寫完!」

  「周五晚上我有事。」

  「什麼事?比慶祝還重要?」

  「要去沈闌珊家吃飯。」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劉建軍瞪大眼睛。

  「什麼?見家長了?」

  「不是見家長。就是沈伯伯想見見我,吃個飯。」

  「那不就是見家長!」劉建軍興奮地搓手,「行啊顧尋!不聲不響的,進展這麼快!」

  王維推了推眼鏡,笑了。

  「這是好事。能得到她父親的認可,對你將來的發展也有幫助。」

  陳建國沒說話,沖顧尋豎了個大拇指。

  那天晚上,顧尋很晚才睡著。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心裡想著周五的事。

  該穿什麼衣服?該帶什麼禮物?該和沈伯伯聊什麼?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這些。

  而是沈闌珊今天說的那句話。

  「謝謝你讀懂了那首詩。」

  那首詩,他不僅讀懂了,還珍藏在心裡。

  而他給她的回應,雖然簡單,但同樣真誠。

  「詩,我讀懂了。我也一樣。」

  這八個字,寫起來容易,但其中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

  顧尋聽著雪落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