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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沈闌珊的心事

  雨後的夜晚格外寧靜。

  沈闌珊回到宿舍時,已經快九點了。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水房傳來隱約的水聲。

  推開宿舍的門,暖黃色的燈光流瀉出來,帶著家的氣息。

  宿舍里,宋知夏正趴在床上看小說。

  林舒月坐在書桌前寫信。

  陸葳蕤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英文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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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沈闌珊進來,宋知夏立刻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回來啦?怎麼樣?」

  沈闌珊把濕了的傘放在門後,脫下外套掛好。

  「什麼怎麼樣?」

  「別裝傻!」

  宋知夏從床上跳下來,湊到她面前。

  「雨中送傘,還一起走了那麼久,肯定有情況!」

  沈闌珊的臉微微發熱。

  「就是碰巧遇上了,一起走回來而已。」

  「而已?」

  宋知夏眨眨眼。

  「我可不信。

  你倆在雨里走了七八分鐘呢,就沒什麼話說?」

  「說了些寫作的事。」

  沈闌珊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從書包里拿出那兩本英文書。

  「顧尋的小說快寫完了,三十六萬字。」

  「三十六萬!」

  宋知夏驚嘆。

  「他才寫了四個月吧?真是夠拼的。」

  林舒月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繼續寫信,但耳朵豎著,聽沈闌珊說話。

  「他寫的是什麼題材?」

  陸葳蕤輕聲問。

  「農村改革。」

  沈闌珊說。

  「寫黃土坡在改革開放初期的變化。

  他說想為家鄉寫一部小說,記錄那個時代,那些人。」

  「很有意義。」

  陸葳蕤點點頭。

  「顧尋的文字里,一直有這種責任感。」

  沈闌珊想起顧尋說起小說時的神情。

  眼睛亮亮的,語氣認真而堅定。

  那種對自己所寫內容的深信不疑,對那片土地深沉的愛,都讓人動容。

  「對了。」

  宋知夏忽然想起什麼。

  「你給他那封信,他看了嗎?」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林舒月的手停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小團。

  她盯著那團墨漬,沒抬頭。

  陸葳蕤的目光在沈闌珊和林舒月之間轉了一圈,沒說話。

  沈闌珊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半晌,才輕聲說。

  「給了。

  但他還沒看,我讓他回去再看。」

  「哇!」

  宋知夏興奮地拍手。

  「沈闌珊,你行啊!居然主動給男生寫詩!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沈闌珊的臉更紅了。

  她確實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

  林舒月低著頭,繼續寫信。

  但她的手有些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她當然知道沈闌珊說的是什麼。

  那封信。

  那首詩。

  那些她不敢說出口的話。

  她也喜歡顧尋。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第一次在讀書會上聽他發言,看他認真地講那些農村的事。

  也許是讀《坡上宴》的時候,被那些樸實的文字打動。

  也許是那次在圖書館,他幫她撿起掉落的書,說了句「小心點」。

  就那麼簡單的兩個字,她記了好久。

  但她從來沒說過。

  因為她是林舒月。

  從小就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想,什麼不該想。

  她出身普通,能考上清華已經是全家的驕傲。

  她沒有資格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應該把心思放在學業上,放在未來的前途上。

  所以她把這些感覺壓下去,埋在心裡,從不說出口。

  可她沒想到,沈闌珊會這麼主動。

  「舒月。」

  宋知夏忽然喊她。

  「你發什麼呆呢?」

  林舒月抬起頭,扯出一個笑。

  「沒,在想作業的事。」

  「作業有什麼好想的。」

  宋知夏擺擺手,又轉向沈闌珊。

  「快說說,你寫的什麼詩?給我們念念唄!」

  沈闌珊搖搖頭。

  「不念。

  等他自己看吧。」

  「喲,還保密。」

  宋知夏笑嘻嘻的。

  「行行行,不念就不念。

  反正早晚我們也能看見——等顧尋回信了,你肯定忍不住要跟我們分享!」

  沈闌珊沒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

  林舒月看著那個笑容,心裡澀澀的。

  不是嫉妒。

  她知道沈闌珊是真心喜歡顧尋的。

  沈闌珊看顧尋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那眼神里有光。

  林舒月只是有些難過。

  難過自己連試都沒試過,就已經輸了。

  「舒月。」

  陸葳蕤忽然輕聲喊她。

  林舒月抬起頭。

  陸葳蕤看著她,眼神溫和。

  「你還好嗎?」

  林舒月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挺好的啊。」

  陸葳蕤沒再說話。

  但她那個眼神,林舒月看懂了。

  陸葳蕤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林舒月低下頭,繼續寫信。

  但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才寫出下一個字。

  沈闌珊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被雨打濕的玻璃,心裡七上八下。

  她在想顧尋此刻在做什麼。

  看完了那首詩嗎?

  看懂了她的心意嗎?

  會怎麼想?

  會怎麼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九點半,宿舍樓里漸漸安靜下來。

  隔壁宿舍傳來隱約的談笑聲,很快也消失了。

  只有雨聲,淅淅瀝瀝的,不停歇。

  「我出去打個電話。」

  沈闌珊忽然站起來。

  「給誰打?」

  宋知夏問。

  「給我父親。」

  沈闌珊說。

  「他明天從國外回來,我問問他幾點到。」

  她走出宿舍,來到樓道盡頭的公用電話旁。

  沈闌珊走後,宿舍里安靜了一會兒。

  宋知夏看看林舒月,又看看陸葳蕤,壓低聲音。

  「舒月,你……沒事吧?」

  林舒月抬起頭。

  「我有什麼事?」

  「就是……」

  宋知夏撓撓頭。

  「你不是也……」

  「知夏。」

  陸葳蕤打斷她,聲音很輕。

  「別說了。」

  林舒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但還算平靜。

  「沒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她頓了頓。

  「我是覺得顧尋挺好的。

  但也就只是覺得挺好的。

  沒到那個份上。」

  宋知夏看著她,不太相信。

  「真的?」

  「真的。」

  林舒月點點頭。

  「闌珊是真的喜歡他。

  我看得出來。

  她比我勇敢多了。」

  陸葳蕤看著她,眼神里有些心疼。

  「舒月……」

  「真的沒事。」

  林舒月打斷她。

  「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闌珊主動爭取,那是她的本事。

  我……我祝福他們。」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寫信。

  宋知夏和陸葳蕤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林舒月握著筆,一筆一划地寫字。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是什麼,她根本看不清。

  眼眶有些發酸,她使勁眨了眨眼,不讓什麼掉下來。

  沈闌珊打完電話回來時,已經快十點了。

  宋知夏和林舒月已經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準備睡了。

  陸葳蕤還在看書。

  看見沈闌珊進來,陸葳蕤輕聲問。

  「打完電話了?」

  「嗯。」

  沈闌珊點頭。

  「怎麼樣?」

  「我父親……想見顧尋。」

  陸葳蕤的眼睛亮了。

  「這是好事啊!說明你父親願意了解他。」

  「可我還沒問顧尋願不願意。」

  沈闌珊坐在床邊。

  「而且我們……我們還沒確定關係。」

  「那就確定啊。」

  宋知夏從被窩裡探出頭來。

  「你都給他寫詩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沈闌珊苦笑。

  是啊,詩都寫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可感情的事,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她寫了詩,顧尋懂了,但懂了之後呢?

  他會不會因為現實的差距而退縮?

  會不會因為不確定的未來而猶豫?

  這些疑問,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心裡。

  「闌珊。」

  林舒月忽然開口。

  沈闌珊轉過頭看著她。

  林舒月的聲音很輕。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沈闌珊沉默了一會兒。

  「想清楚了。」

  「顧尋人很好,我們都知道。」

  林舒月說。

  「但他和你……成長環境差太多了。

  以後要面對的壓力,會很大的。

  不只是你們兩個人的事,還有兩個家庭的事,甚至……社會上的一些眼光。」

  這些話,沈闌珊想過。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反覆想過。

  她知道林舒月說的是對的。

  她和顧尋在一起,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兩個人的感情,還有很多現實的問題。

  「我知道。」

  沈闌珊輕聲說。

  「我都想過。」

  「那你還是……」

  「還是喜歡他。」

  沈闌珊接過話,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喜歡到……覺得那些問題,都可以一起面對,一起解決。」

  林舒月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點點頭。

  「那就好。

  只要你真的想清楚了,我們都支持你。」

  「謝謝。」

  沈闌珊真誠地說。

  林舒月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她剛才問沈闌珊「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問得很認真。

  因為那是她想問自己的問題。

  她也喜歡顧尋。

  但她沒有沈闌珊那樣的勇氣。

  沒有沈闌珊那樣的底氣。

  她只是林舒月。

  一個從普通家庭考出來的普通女孩。

  她應該把心思放在學業上,放在未來的前途上。

  而不是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所以,這樣也好。

  有人替她勇敢了。

  有人替她說了那些她不敢說的話。

  她只需要……接受就好。

  只是心裡還是有些空落落的。

  像丟了一樣東西。

  一樣從來不屬於自己,卻一直偷偷珍藏著的東西。

  「舒月。」

  沈闌珊的聲音忽然傳來。

  林舒月睜開眼。

  沈闌珊站在她床邊,低頭看著她。

  燈光從背後照過來,看不清她的表情。

  「謝謝你。」

  沈闌珊輕聲說。

  林舒月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謝你……一直支持我。」

  沈闌珊說。

  「謝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林舒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笑。

  「傻不傻。

  咱們是好朋友,不為你為誰?」

  沈闌珊也笑了。

  「嗯。

  睡吧。」

  「晚安。」

  沈闌珊回到自己床上。

  燈熄了。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滴滴答答的,像鐘擺在走動。

  林舒月躺在床上,聽著雨聲。

  眼眶又有些發酸。

  但她沒哭。

  她想,這樣就很好。

  有人替她喜歡那個從黃土坡走來的青年。

  有人替她說出那些她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有人替她勇敢。

  這就夠了。

  窗外雨停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她睡著了。

  夢裡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