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雲海凝固。
一口凡間鐵匠打出來的、樣式粗陋的火盆,正燒得通紅。
盆里沒有尋常炭火,只有一塊塊方正的「神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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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塊上,依稀可見古樸道紋的殘跡。
在烈焰的舔舐下,那些曾經蘊含著天地至理的紋路,正扭曲、熔化,發出「滋滋」的輕響。
暖意,混合著一絲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
那是混沌神鐵與星辰核心被點燃的味道。
托塔天王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盆火。
魁梧的神軀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身後的眾神將,個個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卻無一人敢上前一步。
因為那個男人,正坐在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太師椅上,悠閒地伸著手,在那盆「柴火」上烤著。
動作熟練,神情自然。
仿佛他不是在南天門,而是在自家後院,圍著爐子過冬。
「火不錯。」
陳知安甚至還扭頭,對著旁邊垂手侍立的李靖笑了笑。
「熱量很足,還不怎麼冒煙,是上好的清潔能源。」
李靖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清潔能源?
道祖親筆題字、鎮壓天庭氣運萬古的牌匾,成了……清潔能源?
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艱澀地擠出一個字。
「是。」
「王天王。」
陳知安的目光轉向已經快要氣炸的托塔天王,語氣溫和。
「副署長,別站著了,過來一起暖和暖和。你看你,臉都凍紫了。」
「你……」
托塔天王喉嚨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
神力在體內瘋狂衝撞,卻被一股無形的法理死死壓制,根本無法離體半寸。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動手,下場不會比那盆里的牌匾好多少。
這位爺,是真的會把神仙當柴燒的。
就在這死寂而荒誕的對峙中,遠處雲海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陰風。
風聲悽厲,卷著森森鬼氣。
一道漆黑的流光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直奔南天門而來。
流光之中,隱約可見兩道身影。
一人身著黑袍官服,頭戴高帽,手持哭喪棒;
另一人則白衣白冠,面帶詭異的微笑,拖著一條長長的鐵鏈。
正是地府的勾魂使者,黑白無常。
他們似乎有緊急公務,一路暢通無阻,眼看就要穿過南天門,卻在門口被一道身影攔了下來。
是李靖。
這位新上任的「海關署長」一個閃身,擋在了兩位陰差面前,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站住。」
黑白無常身形一頓,齊齊抬頭。
當他們看清南天門上那光禿禿的門楣,和門口那盆燒得正旺的「神火」時,兩位見慣了生死的陰神,臉上同時露出了茫然之色。
這是……什麼情況?
南天門被抄家了?
「李天王?」
白無常謝必安顯然認識李靖,疑惑地拱了拱手。
「我兄弟二人奉閻君之命,押送一重要魂魄前往輪迴台,公務在身,還請天王行個方便。」
李靖麵皮一緊,乾咳一聲,糾正道。
「現在,叫我李署長。」
署長?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更懵了。
「此地,已於今日更名為『人間駐天庭海關總署』。」
李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公事公辦,他指了指一旁的陳知安。
「奉陳署長之命,即日起,凡三界之內,一切出入此界之生靈,無論神佛鬼魔,皆需在此辦理通關文牒,查驗身份,繳納關稅。」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順溜,顯然是提前背過詞了。
「……」
謝必安和范無救徹底沉默了。
他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連同地府萬年不變的規矩,都在此刻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在天庭門口設卡收費?
這是哪個鬼才想出來的主意?
「二位,請出示你們的公務憑證和魂魄交接文書。」
李靖拿出了十二分的官僚做派。
范無救脾氣向來火爆,聞言眉頭一皺,沉聲道。
「李……署長,我等乃地府正神,奉的是幽冥教主法旨,行走三界,何時需要向天庭報備?」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陳知安的聲音從火盆後悠悠傳來。
「地府的規矩,管不到我人間的地盤。李署長,按規矩辦事。」
「是!」
李靖腰杆一挺,看著黑白無常,公事公辦地說道。
「二位,要麼,拿出文書,登記在冊。要麼,原路返回,另擇他徑。」
「你!」
范無救臉色一沉,哭喪棒上鬼氣繚涌。
就在這時,陳知安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黑白無常身後,那被鐵鏈鎖著的、一道若有若無的魂魄,忽然開口問道。
「押的誰?」
謝必安猶豫了一下,還是答道。
「乃是陽間一位壽終正寢的帝王。」
「哦?」
陳知安的目光落在那魂魄之上,屈指一彈。
一縷浩然正氣飛出,沒入那帝王魂魄體內。
魂魄猛然一震,原本渾噩的眼神,瞬間恢復了一絲清明。
「前朝的?」
陳知安問。
「大虞之前,大夏王朝的末代君主。」
謝必安答道。
「已在望鄉台徘徊了八百年,今日方才勘破執念,允入輪迴。」
「八百年……」
陳知安點了點頭,忽然笑了。
「行,這第一單生意,我親自來辦。」
他走到那盆熊熊燃燒的火盆前,伸出手,從裡面捻起一撮滾燙的灰燼。
那是由混沌神鐵和道祖法韻燒成的灰。
陳知安走到黑白無常面前,將灰燼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意思?」
范無救警惕地問。
「通關憑證。」
陳知安淡淡道。
「既然是公務,我也不為難你們。拿著這撮灰,在你們的交接文書上,按個印。」
「這……」
「按了,你們就可以過去。這代表你們承認我『人間海關』的規矩。」
陳知安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從此以後,凡地府陰差過境,都需持蓋有此印的文書,方可通行。」
黑白無常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這哪裡是按個印?
這分明是逼著整個地府,承認他人間私設的關卡!
這撮灰,是用天庭的臉面燒成的,現在,又要用它來玷污地府的規矩!
「若我們……不按呢?」
謝必安的聲音有些發乾。
陳知安笑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李靖,問道。
「李署長,按照《人間海關暫行條例》第一章第三條,對於偷渡及暴力闖關者,該如何處置?」
李靖一個激靈,立刻翻開懷裡那本厚厚的《帳本》,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隨即朗聲道。
「回署長!條例規定,凡闖關者,無論身份,一概拿下!其所攜帶之一切『貨物』,就地查封,充作關稅!」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了那道帝王魂魄。
黑白無常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們不怕打,地府陰神,一身神通詭譎無比。
但他們怕眼前這個人不講道理的「規矩」。
查封魂魄,充作關稅?
這是何等臥槽的規矩!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時,那道沉默了許久的帝王魂魄,忽然對著陳知安,深深一拜。
「多謝先生,為我等後世君王,開此萬世太平之基。」
他這一拜,拜得心悅誠服。
他雖為魂魄,卻看得分明。
眼前之人,正在做一件亘古未有的大事。
他不是在羞辱神佛,而是在為「人」,爭一份與天地平起平坐的資格。
陳知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去吧。」
他收回那撮灰燼,隨手一揮。
一道無形的門戶,在黑白無常面前打開。
「今日開張,第一單,免了。」
陳知安淡淡道。
「回去告訴閻王。三天之內,讓他派個主事的,帶上地府所有陰差的花名冊,來我這裡備案,辦理『長期通行證』。」
「過期,後果自負。」
謝必安和范無救如蒙大赦,不敢多言,連忙對著陳知安行了一禮,拉著那帝王魂魄,匆匆穿過門戶,消失不見。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陳知安不僅立了威,還順手把業務拓展到了地府。
他重新坐回火盆邊,繼續烤著火,仿佛剛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南天門內外,眾神仙看著他,眼神已經從憤怒,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這個男人,正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遵守的方式,重塑三界的秩序。
就在此時,那剛剛消失的黑白無常,其首領謝必安的聲音,卻突兀地在陳知安的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與感激。
「先生。方才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近百年來,輪迴井中,時常有不該出現的東西……逆流而上。」
「它們不入名冊,不歸輪迴,仿佛是從時光的縫隙里……爬出來的。」
「地府查了百年,一無所獲。今日見先生在此立關,或許……您守的,不止是天門。」
聲音消散。
陳知安烤火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雲海,望向深邃的虛空,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時光縫隙里,爬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