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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朕的江山,活不過今夜

  地宮深處,那股古老的意志不再是漠然的天道,而凝聚成了一個清晰的形象。

  並非龍袍加身的帝王,而是一個身著玄甲,腰佩長劍,面容在光影中模糊不清的男人。

  他仿佛就是這座皇陵,這片大地的意志化身。

  他就是這道考題的源頭——大虞太祖,趙匡。

  「後生,你的學生,用命答了一份不錯的卷子。」

  太祖的聲音沙啞,帶著金石摩擦的質感。

  「他證明了,人心……尚有可為。」

  「但他沒答完。」

  「朕的問題,他答不了。你來答。」

  趙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萬古,帶著開國之君的鐵血與審視,落在陳知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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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用三十年,平定八百里烽煙,鑄九州為鼎。朕立下的規矩,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下去。」

  「為此,朕屠過城,坑過降卒,滅過九族。朕的手上,沾滿了血。但大虞,因此延續了三百年。」

  「朕的規矩,是一座完美的囚籠。它冰冷,堅固,能為子民遮風擋雨,也能將一切試圖掙脫的獠牙,盡數敲碎。」

  「而你的規矩……」

  太祖趙匡向前一步。

  整個地宮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數分,那股鐵血殺伐之氣,幾乎凝成實質。

  「朕看到了。吵鬧,混亂,無序。」

  「你讓羊群自己選擇道路,你讓泥腿子挺直腰杆與官吏對峙,你讓丘八自己開荒決定軍餉。」

  「這不叫規矩,這叫放任!這叫取死之道!」

  「今日洪水,他們或可自救。明日大旱,餓殍遍地,他們便會易子而食!到那時,你的道理,能填飽肚子嗎?」

  「當外敵叩關,鐵蹄踏碎山河,你那套溫情脈脈的『人間法』,能擋得住屠刀嗎?」

  「告訴朕,後生。」

  「你的規矩,憑什麼,讓這人間……再活一萬年?」

  這誅心之問,如同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一旁的趙顯,神魂激盪,幾乎要在這股帝王意志下再次潰散。這問題太重,太現實,幾乎無法回答。

  陳知安卻笑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陛下,你見過……吵架的朝堂嗎?」

  趙匡一愣。

  陳知安揮了揮手,掌心之上,光影流轉。

  畫面中,是神都臨事堂。太傅魏徵吹鬍子瞪眼,唾沫橫飛,與戶部、兵部的幾位老臣,為了一筆修河道的款項,吵得不可開交,差點掀了桌子。

  「亂七八糟。」

  趙匡冷哼一聲,這是他最不喜的場面。君前失儀,當斬。

  「陛下,他們在爭。爭錢糧該先到北地,還是先到南州。」

  陳知安語氣平靜。

  「在你的時代,這筆錢,由你一人落筆。對錯,無人敢言。」

  「現在,他們吵得越凶,這筆錢的去向,就越經得起推敲。這,叫糾錯。」

  陳知安再一揮手,畫面變換。

  白馬鎮的田埂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手持一張蓋著臨事堂大印的文書,將一名劣紳堵在田裡,一字一句,據理力爭,寸步不讓。

  「以下犯上。」

  趙匡眉頭緊鎖。

  「刁民!在朕的時代,早已杖斃。」

  「陛下,他守的是自己的地,也是人間新立的法。」

  陳知安淡淡道。

  「你只看到了刁民,我卻看到了……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開始醒了。」

  畫面再次流轉。

  北境邊關,一群曾經的禁軍銳士,在紀淵的帶領下,一邊操練,一邊開荒。號子聲與讀書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兵不識將,將不識君,軍心渙散,此乃大忌!」

  趙匡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怒意。

  「他們知道,為何而戰。」

  陳知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們守的,不再是趙家的天下,而是身後那億萬跟他們一樣,會哭會笑,會為了三餐奔波的……同類。」

  「陛下。」

  陳知安收起所有畫面,直視著那尊鐵血的帝王殘魂。

  「你問我,我的規矩如何讓這人間再活一萬年?」

  「我答不了。」

  趙匡眼中露出一絲譏諷,正欲開口。

  陳知安卻繼續說道。

  「因為,這個問題,本就不該由我來回答。」

  「你所謂的『完美囚籠』,看似堅不可摧,實則脆弱不堪。因為,維繫它的人,只有一個——你。」

  「你醒著,囚籠便在。你若死了,累了,倦了呢?」

  「人亡,政息。」

  「而我的規矩,核心只有一個。」

  陳知安伸出一根手指。

  「把回答這個問題的權力,還給他們。」

  「還給那個吵架的朝臣,還給那個較真的老農,還給那個屯田的兵卒。」

  「讓他們自己,去爭,去吵,去試,去錯。讓他們自己,用一代又一代人的智慧,去尋找能讓人間活下去的法子。」

  「我的規矩,不是要給出一個萬年不變的答案。」

  「而是要保證……」

  陳知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響徹整座地宮!

  「保證這人間,永遠擁有提問和答題的資格!」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知安識海之中,《春秋簡》無風自動,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了金色的法理符文,烙印在這片屬於帝王的絕對領域之中!

  太祖趙匡那由鐵血意志構築的身軀,竟在這番話的衝擊下,劇烈地晃動起來,仿佛隨時都會崩解!

  他那模糊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動搖」的情緒。

  「荒謬……一派胡言!」

  趙匡厲聲喝道,試圖穩住自己的意志。

  「將權柄交予螻蟻,只會換來傾覆!」

  「陛下,你錯了。」

  陳知安搖了搖頭,眼中露出一絲憐憫。

  「你不是輸在規矩上,你是輸在了……時代上。」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

  這一次,出現的不是《春秋簡》,也不是人間煙火的畫卷。

  而是一張古樸的、仿佛承載了萬古山河重量的……龜甲。

  人皇地契!

  「萬古之前,人皇與天立約,此界山河,萬世歸人。」

  陳知安托著那片龜甲,如同托著整個人間的法理根基。

  「陛下,你,以及你之後的所有天子,都只是這片土地的『租客』。」

  「你們的功績,是為人間守土,是為人間續租。」

  「但你,卻錯把租來的房子,當成了自己的家。甚至,還想把主人,永遠關在門外。」

  「現在……」

  陳知安看著他,一字一頓。

  「主人,要收回房子了。」

  「你那套老規矩,不是不好,只是……過期了。」

  「而我,也不是來和你論道的。」

  陳知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讓趙匡神魂都為之冰冷的弧度。

  「我是來……給你註銷戶籍的。」

  「考官大人。」

  「你的考試,結束了。現在,輪到我來宣布成績。」

  「你不合格。」

  咔嚓——

  隨著最後四個字落下,太祖趙匡那偉岸的身軀之上,裂開了一道清晰的縫隙。

  他輸了。

  在法理的根源上,輸得一敗塗地。

  他所依仗的一切,無論是帝王權柄,還是開國功績,在這張代表著「人間主權」的地契面前,都成了非法存在。

  「呵……呵呵……哈哈哈哈!」

  趙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反而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充滿了蒼涼與釋然。

  「好一個……註銷戶籍!」

  「好一個……時代變了!」

  「朕,縱橫一生,自認看透了人心,算盡了天下,卻唯獨……沒算過這該死的時間!」

  笑聲漸歇,他身上的裂痕越來越多。

  他看著陳知安,那模糊的眼中,竟透出一絲讚許,和一絲……詭譎。

  「後生,你贏了。」

  「朕的規矩,死了。你的規矩,活了。」

  「那麼……」

  趙匡的身影,在崩解的邊緣,猛然向前踏出最後一步。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沉重,直接灌入陳知安的識海!

  「這副擔子,你來扛!」

  轟隆!

  整座大虞皇陵,整條沉寂了萬古的龍脈,在這一刻,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太祖趙匡那即將消散的殘魂,竟在最後時刻,放棄了所有抵抗,主動將自己與整條大虞龍脈的控制權,那份承載了三百年國運、百萬里山河、億萬蒼生因果的沉重業位,像一座燒紅的烙鐵,狠狠地……

  印向了陳知安!

  他,竟是要以皇陵為祭,以龍脈為鎖,強行將這副「天子」的擔子,交到這個親手埋葬了「天子」的人肩上!

  「你不是要天下還於萬民嗎?」

  「好!」

  「朕,便將這天下,先還給你!」

  「讓朕看看,你這凡人之軀,如何背負起……這神明亦會為之壓垮的江山!」

  「朕的江山,活不過今夜!」

  「你的……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