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5章 人間第一規,此後無天子

  那口逆血,像是陳知安體內最後一點生機的告別禮。

  鮮紅,刺目,落在剛剛恢復了一絲綠意的廢墟之上,迅速滲入,再無蹤跡。

  趙顯手忙腳亂地扶著他,只覺得掌心下的身軀,輕得像一捧隨時會散掉的乾草。

  「先生!您怎麼了?!」

  他聲音發顫,眼中的驚惶,比面對天庭大軍時更甚。

  打跑了神明,贏得了自由。

  可締造這一切的先生,卻仿佛要死了。

  「咳……咳咳……」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陳知安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只是抬起頭,望著那片已經恢復了蔚藍的天空,眼神里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哭笑不得的疲憊。

  【搞了半天,不是一次性買斷,是分期付款。】

  【還是個三千年的高利貸。】

  他識海中,那道來自太古的意志已經沉寂,只留下那份冰冷的契約,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神魂之上。

  人間當為『人皇』,獻上祭品一份。

  獻祭什麼?

  拿什麼獻祭?

  拿他剛剛種下的這滿人間的人道火種嗎?

  那他算什麼?

  一個為了讓人活下去,卻親手把所有人都賣了的……千古罪人?

  「無妨。」

  陳知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枯木在摩擦。

  他推開趙顯,重新站直了身體,那副枯槁的身軀里,仿佛還藏著一根撐天拄地的脊樑。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想要掀桌子,總得賠店家一套新碗筷。」

  他說的雲淡風輕,趙顯卻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趙顯能感覺到,風變了。

  從太極殿廢墟上吹來的風,不再帶著皇權的威嚴與肅殺,而是裹挾著遠處街巷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飯菜香,孩童的哭鬧聲,夫妻的爭吵聲。

  是煙火氣。

  這片天地,活過來了。

  大虞疆域之內,每一個生靈,都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感覺不到靈氣濃度的變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腳下的土地,與身旁的同伴,與遠方的山川河流,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

  心安了。

  仿佛漂泊了萬古的孤魂,終於找到了歸宿。

  這,就是家。

  萬物復甦,欣欣向榮。

  唯有它們的締造者,在加速凋零。

  陳知安的皮膚上,開始浮現出細密的老人斑,他那一頭雪白的長髮,也失去了光澤,變得灰敗、枯槁。

  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或許幾天,或許幾個時辰。

  「先生……」趙顯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圈通紅,竟不知該說什麼。

  陳知安卻沒再理會他,而是轉過身,一步步,走回那片廢墟的中央。

  那裡,象徵著舊日皇權的「人間正道」天子劍,已經徹底崩碎,化作億萬光點,融入了這片新的人間。

  而那張鎏金的龍椅,也已化作石粉。

  一個時代,結束了。

  「趙顯。」

  陳知安頭也不回地開口。

  「弟子在。」趙顯連忙應聲。

  「你覺得,這人間,還需要一個皇帝嗎?」

  趙顯愣住了。

  他生在皇家,長在東宮,皇帝,天子,君父……這些詞,從出生起就刻在他的骨子裡。

  可現在,他看著先生那衰老卻挺拔的背影,看著這片沒有了龍脈與天子,卻反而生機勃勃的天地。

  他遲疑了。

  「弟子……不知。」

  「不需要了。」

  陳知安替他回答,語氣斬釘截鐵。

  「天道高高在上,視眾生為牛羊,所以需要一個牧羊人,代天放牧。此為天子。」

  「但今日起,人道當立。人人皆是這片天地的主人,人人皆是自己的龍脈。主人家裡,不需要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眸,卻亮得驚人。

  「所以,這人間,此後無天子。」

  轟!

  這句話,不帶任何修為,卻仿佛一道無形的驚雷,在趙顯的腦海中炸響!

  不要皇帝了?

  那這萬里江山,誰來治理?這億萬黎民,誰來統御?

  沒有了至高無上的皇權,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亂?」

  陳知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譏諷。

  「最大的亂,就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為了自己成神,便能屠戮萬民的瘋子。」

  「規矩,不是用來讓一個人管住所有人的。」

  「規矩,是用來讓所有人,都能活得像個人的。」

  他伸出那隻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午門的方向。

  「我快死了。」

  「在我死前,我要為這新的人間,立下第一條規矩。」

  趙顯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陳知安。

  陳知安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專注。

  像一個最頂尖的棋手,在落下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顆子。

  「傳我口諭。」

  陳知安的聲音,重新變得宏大,仿佛與這片天地間億萬道人道火種,產生了共鳴。

  「召監察院太傅魏徵,內閣,六部九卿,宗室王侯,於午門審判台前……議事。」

  趙顯心頭一震,下意識地問道:「議什麼?」

  陳知an看著他,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整座神都。

  「議,如何將皇權,關進籠子裡。」

  「議,如何讓這天下,從一人之天下,變成天下人之天下!」

  說罷,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趙顯,自顧自地,一步一步,朝著午門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蹣跚,每一步都像是在與死神角力。

  但他每走一步,背影便高大一分。

  趙顯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先生不是要去議事。

  他這是要去……傳道!

  用自己最後一口氣,為這個剛剛誕生的人間,刻下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法度!

  趙顯不再猶豫,擦乾眼淚,快步跟了上去。

  他知道,一場遠比弒君和對抗天庭,更加深刻,更加偉大的變革,即將在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手中,拉開序幕。

  而他,將是這場變革的,第一個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