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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根基之地,病入膏肓

  次日清晨。

  靖王伏法,廢太子拜師。

  這兩件足以讓京城官場地震三月的消息,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下,只在極小的圈子裡暗流涌動。

  斬妖司後院,一輛青篷馬車早已備好。

  普通得像是城中商賈出行的座駕,與「大虞龍脈巡查使」的身份格格不入。

  紀淵一身便服,腰間佩刀,看著這輛簡陋的馬車,眉頭緊鎖:

  「巡查使大人,此行關乎國運,為何不啟用儀仗?緹騎開道,既能彰顯天威,也能震懾宵小。」

  他想說,你現在手握聖旨,是大虞朝最炙手可熱的權臣,就該有權臣的排場。

  陳知安正將一卷書塞入行囊,聞言抬頭,淡淡一笑:

  「紀指揮使,醫者望聞問切,需近其身,聞其聲。高坐明堂之上,聽到的只會是粉飾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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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要去的,是大虞的根基之地。」

  他拍了拍行囊。

  「要去看看,這病,究竟爛到了何處。」

  紀淵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車簾掀開,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少年,正笨拙地將一個水囊掛在車轅上。

  他面色蠟黃,眼神還有些怯懦,正是褪去一身太子服制的趙顯。

  一夜之間,天潢貴胄,淪為僕役。

  「師父。」

  趙顯見到陳知安,低頭行禮,動作生澀。

  陳知安點了點頭,率先登上馬車。

  趙顯緊隨其後,紀淵則坐在車夫身旁,充當護衛。

  馬車吱呀作響,緩緩駛出斬妖司,匯入京城清晨的人流。

  車廂內,陳知安閉目養神,趙顯則局促不安地坐著。

  他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樓閣,可在他眼中,一切都變得陌生。

  昨日,他還是囚籠中的太子,今日,卻成了仇人之師的弟子。

  他的人生,比這齣城的馬車還要顛簸。

  「看。」

  陳知安的聲音忽然響起。

  趙顯一怔,順著陳知安的目光望去。

  馬車正駛出城門。

  城內是秩序井然的青石大道,城外,則瞬間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道路泥濘,污水橫流。

  路邊的流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地看著馬車駛過,連上前乞討的力氣都沒有。

  趙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身為太子時,也曾聽聞京畿之地有流民,但奏摺上的文字,遠不及親眼所見的衝擊。

  「他們……為何不入城?」

  趙顯下意識地問道。

  陳知安睜開眼,目光平靜:

  「因為城裡雖有活路,卻要繳更重的稅。於他們而言,城裡城外,不過是換一種死法。」

  趙顯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馬車繼續前行,官道兩旁的景象愈發荒涼。

  田地大片荒蕪,偶有幾個老農在田裡勞作,身形佝僂得像是被土地吸乾了精氣。

  行至晌午,前方出現一個小鎮,炊煙裊裊。

  紀淵尋了一家路邊的茶棚,讓馬車停下歇腳。

  茶棚生意冷清,只有一個駝背的老丈在爐前忙活。

  「三碗粗茶。」

  紀淵將幾枚銅板放在桌上。

  老丈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手腳麻利地端上茶水。

  就在此時,一陣喧譁聲從鎮口傳來。

  五六個穿著皂衣的衙役,簇擁著一個滿臉橫肉的胖管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老東西,這個月的『平安錢』,該交了吧?」

  胖管事一腳踹在茶棚的桌腿上,震得茶碗叮噹作響。

  老丈連忙躬身作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官爺,這……這月生意實在不好,您看,能不能寬限幾日……」

  「寬限?」

  胖管事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噴了老丈一臉。

  「你這破茶棚,占著官道的地,不交錢還想開下去?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給你燒了!」

  趙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胸中一股無名火升騰而起。

  天子腳下,竟有如此惡吏!

  他剛要起身,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陳知安。

  「師父?」

  趙顯不解。

  陳知安搖了搖頭,示意他坐下看。

  「別跟他們廢話,直接搬!」

  胖管事不耐煩地一揮手。

  幾個衙役如狼似虎地衝上來,就要掀桌子。

  「慢著。」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

  陳知安端著茶碗,緩步走到胖管事面前。

  目光落在茶棚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小神龕上。

  那神龕里供奉的,不是佛陀道尊,而是一個用泥巴捏成的,面目猙獰的怪物。

  「這位官爺,」

  陳知安呷了口茶,語氣溫和:

  「我觀此地百姓,不敬神佛,卻供奉此等邪物。想必是此物,能保一方平安?」

  胖管事一愣,沒跟上陳知安的思路。

  他打量著這個氣質不凡的年輕人,哼了一聲:

  「哪來的窮書生,少管閒事!這是我們鎮上的『無相神』,交了香火錢,自然保你平安。」

  「哦?」

  陳知安笑了:

  「也就是說,你們收的『平安錢』,其實是替這位『無相神』收的香火錢?」

  「是又如何?」

  一個衙役不耐煩地喝道。

  陳知安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國運衰,則民心散,正神隱退,邪祟登堂。你們不思為民解憂,反倒借邪神之名,魚肉鄉里。這道理,說不通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魔力。

  「正心境」的修為,已不需言出法隨那般霸道。

  心正則言正,言正,則能引動天地間最樸素的法理。

  胖管事和一眾衙役只覺得心頭一震,仿佛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他們看著陳知安清澈的眼睛,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

  那胖管事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國運邪祟的,老子聽不懂!再不滾,連你一起抓回大牢!」

  陳知安依舊面帶微笑:

  「抓我?你們可知,大虞律法,官員假借鬼神、煽惑良民者,當以謀逆論處。這茶棚在此,天地為證。你們方才所言,已是鐵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腰間的官刀:

  「你們是朝廷的公人,食的是君祿,當的是王法。現在,卻要做一個泥偶的走狗?」

  「這道理,你們自己品品,值不值得?」

  一番話,不帶半點火氣,卻字字誅心。

  胖管事額頭滲出冷汗,他看著陳知安。

  只覺得對方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齷齪。

  那種感覺,比面對縣太爺還要可怕。

  這人……到底是誰?

  「我們……我們走!」

  胖管事終究是沒敢再放肆,心虛地吼了一嗓子,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茶棚里,老丈和趙顯都看呆了。

  趙顯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道理」二字,竟真能如刀劍般,退敵於無形。

  這,比他見過的任何權勢,都更有力量。

  陳知安走回桌邊,放下茶碗,對趙顯說:

  「看到了嗎?病因,是龍脈腐朽,國運衰頹。病症,是官吏貪腐,邪祀橫行,民不聊生。」

  他看向趙顯,眼神深邃:

  「你的第一課,便是看清這病症。將來,你若有機會再掌權柄,當知這天下,是由無數個這樣的茶棚,無數個這樣的老丈組成的。他們的道理,才是天下的道理。」

  趙顯心神劇震,起身,對著陳知安深深一揖:

  「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