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空氣仿佛在陳知安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凝固成了實質。
紀淵握著《龍脈契》的手,指骨捏得發白。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刀鋒,瞬間鎖定了陳知安。
這股殺意並非源於憤怒,而是一種絕對忠誠被觸碰禁區後的本能反應。
質疑陛下?
在大虞王朝,這四個字本身,就是最大的謀逆。
然而,這股足以讓神臨境強者心神崩潰的殺意,在觸及陳知安身前三尺時,卻又被紀淵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那張冷峻如雕塑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將陳知安視作一個平等的、甚至是危險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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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紀淵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質問都來得沉重。
陳知安坦然回視,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紀大人,我只說事實。」
他沒有被那股殺意嚇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指了指紀淵手中的《龍脈契》。
「其一,靖王府竊國運,非一日之功,而是百年之謀。」
「大人執掌禁軍,緹騎密探遍布京城,會對此一無所知?」
紀淵沉默。
他當然知道靖王府有異動,但從未想過,根子會爛得如此之深,直指龍脈。
皇室宗親之間的齷齪,只要不擺在明面上,歷代帝王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其二,大人奉口諭而來,時機太過湊巧。」
陳知安繼續道。
「恰好在我即將被福伯斃於掌下之時,恰好在我將靖王府的罪證掀開一角之後。」
「這不像是來查案,更像是來……收尾。」
紀淵的眼角,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陳知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陛下為何要讓我一個斬妖司的處刑人,與您協同查案?」
「我無權無勢,身份卑微,是最好用的刀,也是最容易……被折斷的刀。」
三點說完,陳知安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紀淵。
他沒有直接說陛下是幕後黑手,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在這盤棋上,皇帝是一個看得清清楚楚的棋手,而非被蒙蔽的棋盤。
而他陳知安,和紀淵,都是棋子。
區別在於,他這顆棋子,想看看棋盤之外的風景。
良久,紀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股壓抑的殺意徹底消散。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龍脈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的意思是,陛下……在借你的手,清理門戶?」
「或許不止是門戶。」
陳知安的回答,意味深長。
紀淵沒有再追問。
有些話,點到為止。
再說下去,就是揣測聖意,是取死之道。
他將《龍脈契》小心翼翼地捲起,收入懷中。
「此事,我會親自向陛下面陳。」
他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但在此之前,這樁案子,由你我全權負責。」
這便是表態。
無論陛下是何用意,他紀淵的職責,是維護大虞安危。
既然龍脈已危在旦夕,那便要一查到底。
陳知安心中微定。
成了。
這位御法境的巨擘,已經被他成功地綁在了同一艘船上。
「紀大人,比起追究百年前的舊帳,眼下還有一件更緊急的事。」
陳知安話鋒一轉。
「說。」
陳知安從紀淵手中,將那份《龍脈契》重新取了過來,直接翻到末頁。
「大人請看這裡。」
紀淵湊上前,目光落在末頁一行用硃砂寫就的小字上。
【癸亥年,九月初九,龍抬頭,當行續接之禮,以安龍脈,維繫國祚。】
「續接之禮?」
紀淵眉頭緊鎖,這四個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根據契約記載,靖王府每隔百年,都要舉行一次所謂的『續接』儀式。」
陳知安的聲音變得低沉。
「他們會挑選一位身負靖王府純正血脈的族人作為『祭品』,以其神魂與精血,融入鎖龍井。」
「強行『修補』被他們吸食而衰弱的龍脈,製造龍脈依舊穩固的假象。」
紀淵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以皇室血脈為祭品,餵養龍脈?
這等手段,簡直聞所未聞,比妖魔更邪!
「這哪裡是續接,分明是飲鴆止渴,是更深層次的吞噬!」
紀淵一字一句道,聲音里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沒錯。」
陳知安點頭。
「而張晉前輩,當年很可能就是發現了這個秘密,才會被他們不惜一切代價煉為魘奴。」
「用以鎮壓他那身不屈的浩然正氣,為儀式做準備。」
「癸亥年,九月初九……」
紀淵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頭。
「就是……三天後!」
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祭品是誰?」
紀淵厲聲問道。
「這上面沒有記載。」
陳知安搖了搖頭。
「但按照慣例,定是靖王府中最核心的嫡系血脈。」
「趙楷如今已廢,靖王府中,還有誰?」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謀逆的範疇,變成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一旦儀式成功,衰弱的龍脈被再度「偽裝」起來,他們將失去所有證據。
而大虞的國運,也將在下一次的百年輪迴中,被徹底吸乾。
「走!」
紀淵當機立斷。
「回斬妖司,提審所有靖王府核心成員!」
兩人快步走出密室。
外面的禁軍已經將藏經閣翻了個底朝天。
找到了不少靖王府與朝中官員來往的密信,以及一些豢養妖邪的證據。
但都比不上那份《龍脈契》來得震撼。
「大人!」
一名禁軍百戶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講。」
紀淵言簡意賅。
「我們在靖王府的地牢中,發現了一間密室,裡面……裡面關押著一個人。」
那百戶的臉色有些古怪。
「靖王府的族人?」
紀淵問。
「不……」
百戶搖了搖頭,語氣遲疑。
「是……刑部侍郎,劉大人家的小公子,劉宇。」
什麼?!
陳知安和紀淵同時一震。
劉宇?
他不是已經被魘主引動心魔,死在斬妖司大牢里了嗎?
「屍體呢?」
陳知安搶先問道。
「沒有屍體,只有一個活生生的人!」
百戶肯定地說道。
「只是他神情呆滯,問什麼都不說,像是……丟了魂。」
陳知安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一個死人,又活了?
不對!
《春秋簡》的判決從不出錯。
他親眼看到劉宇的罪行被批註,神魂被心魔吞噬。
那麼,現在這個「劉宇」,又是什麼東西?
「帶路!」
紀淵的聲音不容置疑。
靖王府地牢陰暗潮濕,瀰漫著一股血腥和腐朽的氣味。
在最深處的一間囚室里,陳知安見到了那個「劉宇」。
他穿著一身囚服,蜷縮在角落,雙目無神地望著牆壁,口中不斷喃喃自語。
「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找我……」
陳知安開啟【勘破虛妄】,看向「劉宇」。
一看之下,他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劉宇」,皮囊之下,空空如也!
沒有神魂,沒有心智,只有一縷微弱的、屬於魘主的氣息,像提線木偶一樣操控著這具軀殼。
這是一個……假的劉宇!
「紀大人,這是魘主的手段。」
陳知安沉聲道。
「用一縷分神操控一具空殼,製造劉宇還活著的假象,目的,就是為了誤導我們。」
紀淵臉色鐵青。
好一個靖王府,好一個魘主,環環相扣,竟將所有人都騙了過去。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紀淵不解。
「為了隱藏真正的祭品!」
陳知安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我們都以為,祭品會是靖王府的血脈。」
「但如果……祭品根本不是靖王府的人呢?」
他腦中靈光一閃,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掉的名字,浮現出來。
「紀大人,你還記得,張晉前輩的卷宗里,提到過什麼嗎?」
紀淵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鎖龍井……他當年調查鎖龍井,是因為京中發生了一件大案……」
「沒錯。」
陳知安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工部侍郎全家,一夜之間,滿門被滅,卻不見半點血跡,所有人的神魂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那位工部侍郎,恰好負責……皇陵與宗廟的修繕!」
「靖王府,根本就不需要用自己的血脈!」
陳知安一字一頓,說出了一個讓紀淵都感到頭皮發麻的推測。
「他們用魘主的邪法,竊取了另一支……更古老、更尊貴的皇室血脈!」
話音剛落,之前那名禁軍百戶再次匆匆跑來,神色慌張。
「大人!宮裡傳來消息!」
「說!」
「就在半個時辰前,一直被軟禁在宗人府的……廢太子,被人秘密帶走了!」
轟!
一道驚雷,在紀淵和陳知安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廢太子!
那才是真正擁有大虞最純正龍脈血統的人!
他,才是真正的祭品!
「他們要去哪裡?!」
紀淵一把抓住百戶的衣領。
百戶被嚇得臉色慘白,顫聲道。
「宗人府的記錄顯示……是……是送往城外,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