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陰風如刀,黑氣如墨。
那張由無盡怨念凝成的鬼臉,與井下升騰的巨龍虛影,形成了恐怖的對峙。
兩種截然不同的威壓在山神廟內衝撞、撕扯,連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遠處,那道屬於年輕公子的驚疑聲,清晰地傳入陳知安耳中。
「龍脈之力……甦醒了?」
這聲音里,再無之前的戲謔與從容,只剩下濃濃的不可置信。
陳知安站在風暴的中心,衣衫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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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
因為他發現,那頭被鐵鏈層層纏繞的巨龍虛影,那雙仿佛蘊含著山河歲月的眼瞳,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手中的鈍刀。
這把刀,斬過三境蛟龍。
刀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龍族的,不屈的悲鳴。
「吼!」
巨龍虛影再度發出一聲咆哮。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威懾,而是帶著一種古老的、蒼涼的召喚。
井口的鬼臉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
它放棄了與巨龍的對峙,那雙由無數怨魂構成的眼睛猛地轉向陳知安。
在它看來,這個二境的武夫,才是最脆弱的突破口!
只要吞噬了他,就能污染這片區域,徹底壓制住初醒的龍脈!
「死!」
一個冰冷的意念,跨越空間,直接在陳知安的識海中炸響。
鬼臉張開巨口,化作一道吞天噬地的黑色洪流,朝著陳知安當頭罩下。
那速度,快到極致,根本不容人反應。
遠處的年輕公子見狀,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蠢貨。
龍脈甦醒又如何?
終究是無主之物。
只要先殺了這個礙事的書生……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在下一刻徹底凝固。
面對那足以瞬殺宗師的黑色洪流,陳知安依舊沒有動。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動不了。
但,他手中的刀,動了。
「嗡!」
那把卷刃的鈍刀,發出一聲清越的刀鳴。
一道磅礴、浩瀚、仿佛承載著萬里山河重量的金色氣流,從井底沖天而起。
沒有絲毫外泄,精準無比地灌入陳知安手中的鈍刀之內。
陳知安只覺得手臂一沉,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整座大虞王朝的國運!
他體內的浩然正氣,在這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溪流匯入江海。
金色氣流順著刀身,瞬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身體表面,浮現出無數古老而複雜的金色紋路,像是一件由龍鱗編織而成的甲冑。
那黑色洪流已至面門。
陳知安甚至能聞到其中濃郁的絕望與死氣。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遵循著一種本能,抬起刀,橫在身前。
「鐺!」
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鐘的巨響,震徹天地。
黑色洪流與鈍刀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黑色的「水流」撞上了金色的「堤壩」。
任憑洪流如何洶湧,如何咆哮,那薄薄的一層刀身,卻如天地之脊,巍然不動。
黑氣被刀身上附著的龍脈之力與浩然正氣雙重灼燒,發出悽厲的「滋滋」聲,不斷消融、蒸發。
「不……可能!」
魘主那驚怒交加的意念,在陳知安識海中瘋狂咆哮。
「區區凡人!」
「你怎麼可能駕馭龍脈之力!」
陳知安心中一片清明。
駕馭?
不,他沒有駕馭。
他只是一個支點,一個被選中的……執刀人。
這股力量不屬於他,但此刻,為他所用。
龍脈厭惡吞噬國運的魘祟,魘主畏懼鎮壓一切的龍脈。
而自己,或者說,自己這身精純的浩然正氣,以及這把斬過蛟龍的刀,成了龍脈唯一能借用的「實體」。
【洞察本源!】
陳知安雙瞳之中,金光流轉。
眼前的世界再度變化。
那洶湧的黑色洪流在他眼中,被層層解析。
他看到了洪流的核心,那張巨大鬼臉的本源,並非在井口。
而是藏匿於虛空之中,與遠處那年輕公子的氣息遙相呼應。
那裡,才是魘主這道降臨意識的真正核心!
機會,只有一次。
龍脈之力加持的時間,絕對不長。
「你的真理,是弱肉強食。」
陳知安的聲音,在金光與黑氣的交界處響起,平靜得可怕。
「我的道理,是除惡務盡。」
他猛地收刀,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一個最基礎的劈斬姿勢。
萬千武學,此刻都歸於這一刀。
他體內的浩然正氣被瘋狂抽取,主動融入龍脈之力中。
像是在為這股狂暴的力量,刻上屬於自己的「道理」。
「以大虞律法為名,判爾……」
陳知安雙目圓睜,將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盡數灌入這一刀。
「魂飛魄散!」
他一刀劈出!
沒有華麗的刀光,沒有絢爛的特效。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仿佛能斬開天地的金色直線,從鈍刀的刀尖延伸而出。
這道金線,無視了面前的黑色洪流,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直接斬向了遠處,那個自以為在看戲的年輕公子!
「不好!」
年輕公子臉色劇變。
他做夢也想不到,陳知安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他!
他想躲,可那道金線仿佛鎖定了他的神魂,無論他如何閃避,都如影隨形。
他雙手急速結印,身前浮現出一面由無數扭曲魂體構成的黑色盾牌。
一聲輕響。
黑色盾牌在那道金線面前,薄如蟬翼,瞬間被洞穿。
金線一閃而過,沒入年輕公子的眉心。
年輕公子的身體僵在原地,臉上的驚恐與錯愕,永遠定格。
下一秒,他的身體寸寸碎裂,化作最純粹的黑氣,消散在夜風之中。
與此同時,井口那張巨大的鬼臉,也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
轟然爆開,化作漫天黑雨。
卻在落地之前,就被殘餘的龍脈金光淨化得一乾二淨。
危機,解除。
「噗通。」
陳知安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手中的鈍刀恢復了原樣,只是刀身上的斑駁鏽跡,似乎淡了一些。
那股磅礴的龍脈之力,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沉入深不見底的井中。
身體被抽空的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
剛才那一刀,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但他贏了。
利用龍脈,借力打力,一刀,斬了魘主降臨的化身。
【成功擊退「魘主」化身,守護龍脈節點,獲得道理值:三千點。】
【《春秋簡》解鎖新卷宗:《國運之殤》。】
【判詞:國之將傾,必有妖孽。龍脈哀鳴,奸邪竊運。此案,當以雷霆手段,清本正源。】
【獎勵:神通「龍息淬體」(初級):可少量引動龍脈氣息,淬鍊肉身,百邪不侵。】
一連串的提示在識海中響起,讓陳知安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龍脈之力徹底退回井底的最後一剎那。
一股無形的吸力,順著他和鈍刀的聯繫,猛地將他的意識向井下拽去。
他的眼前一黑。
仿佛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他看到了。
在鎖龍井的最深處,並非什麼另一個世界。
而是一片巨大的,宛如地底溶洞般的空間。
空間中央,一頭巨大到難以想像的金色巨龍,被九根粗壯無比的黑色鎖鏈,死死地釘在地上。
它的身軀已經大半腐朽,金色的鱗片脫落,露出下面令人作嘔的血肉。
一股濃郁的死氣,正從那九根鎖鏈的根部,源源不斷地注入它的體內。
這,才是大虞龍脈的真身!
它正在……邁向死亡!
而在巨龍腐朽的逆鱗之處,陳知安看到了另一把刀。
一把已經斷裂,卻依舊散發著不屈意志的刀。
那是……
張晉的斷刀!
它就那麼插在那裡,仿佛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阻止著腐朽的蔓延。
畫面一閃而逝。
陳知安的意識被猛地彈回身體。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知……知安……」
身後,傳來被救下的那名雜役顫抖的聲音。
陳知安回頭,看到他和其他從麻袋裡被解救出來的幾人,正用一種看神仙般的眼神,敬畏地看著自己。
陳知安沒有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口恢復了平靜的古井邊,低頭望去。
井水幽深,漆黑如墨,倒映著他那張沾著鍋灰,卻眼神明亮得嚇人的臉。
靖王府,魘主,鎖龍井,腐朽的龍脈,張晉的斷刀……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斬妖除魔,也不是朝堂的權斗。
這是……
救國。
陳知安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鈍刀。
他想起老黃那隻空蕩蕩的耳朵,想起張晉檔案上那句「欲以律法,匡扶人間」,想起剛才龍脈那聲蒼涼的悲鳴。
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問井下的龍,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道理,若是要用一國之運來換。」
「夠不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