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洛林帶著披著陰影斗篷的湯米,到達約定好的泰伯橋頭時。
暮色已將南城的輪廓染成一片灰藍色。
河風從水面吹來,帶著屠宰場和垃圾堆的腐臭,也帶著南城特有的煤煙與廉價酒精混雜的氣味。
「洛林哥哥,那是德米哥哥他們嗎?」
湯米縮在斗篷里,尖耳朵微微抖動,向不遠處一輛馬車張望。
洛林也瞥了一眼,點頭道,「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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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馬車車身樸素,但車輪和車軸都是新換的。
車廂深色漆面上,印著一隻展翅的銀鷹抓著天平。
明顯是鐵柵場配發的制式車輛。
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身材壯實,臉上帶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但目光卻比上次見面時亮了許多。
是莉莉的父親保羅。
他穿著一件巡警制服,但袖子上沒有銅扣。
這是鐵柵場為區別新設立的協警與正式巡警做出的調整。
雖然沒有銅扣,但是這套制服漿洗得還算乾淨。
看得出鐵柵場並沒有剋扣應給予南城分局的裝備。
不遠處,還有幾名騎馬的協警正在橋頭來回巡邏。
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雖然他們胯下並不是高大的夏爾馬,而是是普通的馱馬。
但腰間別著短棍和火銃的他們,在南城的環境中看起來已經足夠威風。
當洛林兩人走近馬車,車廂內立即跳下來一個年輕的男人身影。
對方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代理警督制服,深藍色呢料,銅扣鋥亮,袖口兩道白槓。
不過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還顯得有些新,舉止間也顯得不太自然,像是還沒完全習慣這身行頭。
不過他的腰板還是比之前挺直了不少,眉宇間也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沉穩從容。
正是德米。
這個昔日在鐵柵場被人呼來喝去的底層警員,此刻確實有了幾分執掌南城警務力量的模樣。
洛林打量了他一眼,率先開口,
「你好,我是霍爾姆先生的助手,洛林。」
「洛林先生。」
德米快步上前,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沒有絲毫代理警督的架子。
在他的認知里,眼前這個機械學院的學生才是霍爾姆先生真正的心腹,是能接觸到核心事務的人。
而他雖然被提拔到南城,說到底還是霍爾姆先生拉了一把。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底氣又往下沉了沉。
不過他轉念一想,霍爾姆先生既然讓他帶著這位助手一起辦事,說明對他也是信任的。
德米很快調整好心態,側身指了指趕車的漢子,
「這是保羅叔叔,霍爾姆先生之前見過,也是他授意安排保羅成為協警,跟著我乾的。」
保羅沖洛林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在洛林身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神色裡帶著幾分侷促。
其實他很想問自家女兒莉莉的事情,但是眼前之人並不是霍爾姆先生,他就不好意思追問了。
這時德米的目光越過洛林,落在身後那個裹著斗篷的小小身影上。
他低頭仔細看了一眼斗篷下露出的那半張臉,吃了一驚,
「湯米?你怎麼也來了?」
湯米抬起頭,兜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洛林一眼,知道後者並不願意暴露雙重身份後說,
「德米哥哥,是我主動向霍爾姆先生懇求的。
我想幫上一點忙,先生就讓我跟著洛林哥哥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驕傲,
「先生還說,要給我媽媽配一份能治傷痛的魔藥。」
德米沉默了一瞬。
看著湯米斗篷下那雙異於常人的耳朵,看著男孩臉上那副懂事到讓人心疼的表情,他的嘴唇動了動。
但霍爾姆先生不在這裡,他想說的話終究又咽了回去。他嘆了口氣,彎下腰,伸手輕輕按了按湯米的肩膀,看著男孩的眼睛認真道,
「做事小心些,聽洛林先生的安排。」
湯米用力點頭,「我會的。德米哥哥放心,洛林哥哥很厲害的。」
德米直起身,拉開馬車門,請洛林和湯米上車。
車廂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座椅上鋪著半新的絨布墊子。
德米等兩人坐定,自己也上了車,關好車門。
保羅在外面揮動韁繩,馬車輕輕一晃,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
坐在洛林對面的德米,猶豫了一下問道,
「洛林先生,我們接下來是先直接去黑市拿藥,還是有其他要辦的?」
洛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南城的警務力量,組織得怎麼樣了?」
德米以為他是在替霍爾姆先生問話,立刻坐直了身體,語氣認真起來,
「多虧了霍爾姆先生給的那筆額外資金。
我招募了包括保羅叔叔在內十幾個可靠的壯年街坊,鐵柵場發下來的裝備已經給他們配上了。
高爾局長也給白蓮會和血手幫通了氣,兩個幫派也希望自己有一部分力量能洗白,靠上官方。
所以各派了十個人左右,以協警身份加入了南城分局。」
他頓了頓,繼續說,
「因為霍爾姆先生提點過我,我就把這些人都打散了。
把他們對半摻揉在一起,合成兩隊。最刺頭難管的那隊,交給奧丘警長督導。
我帶街坊組成的本隊,去轄制稍微好管的那隊。」
「效果怎麼樣?」洛林問。
德米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幫派成員沒那麼服管,奧丘警長一個人帶一隊,破了好幾次財才勉強立住腳跟。
到現在那隊人也就是面上過得去,真遇到事還不知道能不能頂上去。」
「我這邊就好一些。」
他接著說,
「我帶的這隊人多,裝備也最好。
我從幫派來的那批人里挑了挑,看誰是真的想脫離幫派轉正的,準備拿一兩個典型出來立榜樣。
只要有人先轉正了,其他人就會知道這條路是真的能走通的,到時候這幫人自然就分化了。」
洛林點了點頭。
德米思路清晰,執行力也有,不枉把他推到這個位置。
於是他便誇了一句,
「辦得不錯。霍爾姆先生知道了一定很高興。他沒看錯人。」
德米愣了一下。
然後他撓了撓頭,嘴角不自覺地咧開,笑得有些憨。那笑容一下子把他身上那點剛剛積累起來的代理警督氣息沖得乾乾淨淨,又變成了那個質樸的南城警員。
「先生真的會滿意嗎?」
他問,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又帶著一點期待。
「會的。」洛林說。
德米又撓了撓頭,這次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馬車繼續向前行駛,車輪聲在南城狹窄的街巷中迴蕩。洛林等德米的笑容稍稍收斂,才開口道,
「我要替霍爾姆先生去見見血手幫的勞埃德。你能讓人領路嗎?」
德米一口答應下來,
「能。我相中的那個典型,就是血手幫的人。」
他推開一側的車窗,朝前面一個騎馬的協警努了努嘴,
「那個從西西里島來的大漢,叫維克托。
他在家鄉被黑道迫害,帶著老婆孩子跑到馬其頓。
結果在這裡沒辦法生存,不得已加入了自己最痛恨的黑道,也是命運無常了。
他其實挺想在孩子面前做個正面榜樣的,所以被幫里送來當協警的時候,他挺開心。」
德米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仔細觀察過他,也去他家裡看過,確實是個很想好好生活的人。
所以我對他許諾了,只要他好好表現,就會考慮推薦他第一批轉正。
所以他現在是新來的幫會成員里最賣力的幾個之一。」
洛林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個騎馬的壯漢。
身形魁梧,騎在馬背上腰背挺直,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周圍。
洛林點了點頭,「行,讓他帶路。」
德米將兩根手指放進嘴裡,打了一個短促的呼哨。
前方的騎警隊伍立刻勒馬迴轉,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節奏。
幾個協警策馬靠近馬車,微微俯身等候吩咐。
洛林看著這一幕,暗自點頭。
德米沒有誇大其詞,他在南城分局確實拉起了一個聽話的班底。
這些人或許還算不上精銳,但至少令行禁止,有模有樣了。
德米對那個西西里大漢說,
「維克托,我要跟勞埃德先生談點事,你帶我們去。」
大漢沒有猶豫,應了一聲,策馬到前方引路。
動作乾脆,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馬車繼續前行。
保羅握著韁繩,背脊僵硬,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剛被血手幫趕出去不久,現在駕著車往血手幫的據點去,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洛林透過車門縫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保羅先生,你有個女兒叫莉莉,對嗎?」
保羅的手猛地一抖,韁繩往旁邊一偏,馬車差點撞上橋欄杆。
還是德米打開車門,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穩住。
穩住馬車後。
保羅回過頭,雙眼通紅,聲音發顫的問,
「洛林先生,您……您知道莉莉的下落?」
少年點點頭,
「你的女兒今天上午已經被我和霍爾姆先生在機械學院地下救出來了。」
保羅的手又開始顫抖。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真……真的?」
「真的。」
洛林說,
「她受了點傷和驚嚇,不過現在已經都好了。我們給她治過了。
因為怕還有不法之徒抓捕她跟其他小孩,現在都集中在我家旁邊的城堡里,由我和手下人負責照看。」
湯米也從斗篷下探出頭來,附和道,
「莉莉很好,今天晚飯還吃了兩大碗呢。」
保羅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使勁兒擦了擦眼睛,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他不敢哭出聲,怕在德米和洛林面前丟人,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
「還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洛林看他這副模樣,也有些不忍心,
「待會兒辦完事回去的時候,我可以讓你們見一面。
附近有封鎖消息的騎警,談話可能不行,但看一眼還是可以的。」
即使只是見一面,對於本來已經快要絕望的中年漢子來說,卻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了。
保羅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謝謝您,洛林先生……也謝謝霍爾姆先生……我就知道自己沒有信任錯人……
謝謝你們……我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你們的……我……」
他說不下去了。
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像是在笑,一會兒像是在哭,混在一起,看起來又好笑又可憐。
洛林伸出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手指接觸到保羅肩頭的瞬間,黑龍戒指微微一燙。
之前沒完成的烙印,現在成功了。
他感覺到了從保羅身上反饋而來的生命力,還有那股真摯的、毫無保留的感激與激動。
那種情感濃烈得幾乎要從契約之線那頭溢出來。
洛林收回手,心裡五味雜陳。
他救下莉莉,只是順手的事。
但對於這個父親來說,卻是重獲新生。
超凡者和掌權者隨手的一個舉動,落在普通百姓頭上,就是不可承受之重。
可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超凡者和掌權者會考慮這些?
至少翡冷翠教廷沒有。
那些趁機拐賣混血小孩給貴族的教士沒有。
那些買小孩滿足自己癖好的貴族也沒有。
他想起自己在巴利爺爺面前說過的話。
以後要走更多的路,見更多的人,看更多的風景。
他不奢求改變整個世界,但如果能在前進的路上,順手清除掉一些髒污,那就更好了。
情緒漸漸平復下來的保羅,抹乾了臉上的淚痕,重新握緊了韁繩。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的路。
洛林毫不懷疑,現在哪怕讓他跟著去闖龍潭虎穴,這個中年漢子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馬車穿過幾條狹窄的街道,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樓前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面畫著一隻握著酒杯的紅色手掌,油漆已經斑駁。
暖黃色的瓦斯燈光從底樓的窗戶里透出來,混著劣質麥酒和烤香腸的氣味,以及一陣陣粗聲大氣的笑罵聲。
維克托翻身下馬。
他落地的時候腳步頓了頓,似乎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走向酒館門口。
還沒等他伸手推門,門便從裡面被人推開了。
幾個血手幫的人正靠在門框上抽菸。
看見維克托穿著那身緊繃繃的協警外套走過來。
領頭的一個瘦高個兒頓時樂了。
「喲,這不是維克托嗎?」
瘦高個兒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腳尖碾了碾,
「幾天不見,穿上這身皮還真人模狗樣的了。
怎麼,你那外套是偷來的吧?扣子都快崩開了。」
旁邊幾個人跟著鬨笑起來。
維克托沒有理他們,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德米下馬車。
德米推開車門,跳下車廂。
他整了整代理警督制服的衣領,邁步走向酒館門口。
維克托側身讓到一邊,粗聲道,
「警督大人,這裡就是勞埃德先生的地方。」
瘦高個兒看見德米,笑得更歡了。
他靠在門框上,一條腿伸出來擋住半邊門,歪著腦袋上下打量德米的制服。
「喲,這不是咱們南城新上任的警督大人嘛。」
他把「警督」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長,
「怎麼,今天有空來咱們這小地方喝酒了?」
德米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洛林沒有急著下車。
他靠在車廂里,透過車窗看著酒館門口的動靜。
陰影觸手在黑暗中潛行。
湯米安靜地縮在他身邊,兜帽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
德米抬起手,朝身後揮了一下。
維克托、保羅,還有另外三個隨行的協警,同時拔出了火銃。
五支銃口齊刷刷對準了門口那個瘦高個兒。
月光照在銃管上,泛著冷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