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時限後。
洛林立即鬆手,準備放下手中的舊誓。
然而這柄剛才還百般抗拒他使用的桀驁武器。
此刻卻如最黏人的寵物,使勁兒用劍柄上的鱗片吸附挽留著他的手。
暗紅色的劍身仍在不斷發出愉悅顫慄的嗡鳴。
似乎在催促他繼續獵殺新的目標,好讓它源源不斷的收割生命。
少年使勁拔了幾次黏在劍柄上的右手,結果愣是沒拔動。
看著如狗皮膏藥似賴上自己的棱劍,洛林毫不客氣地把戴著黑戒的左手按了上去。
黑霧立刻從戒指上的龍口中湧出,化作絞鎖纏繞上舊誓劍身,接著狠狠一緊。
棱劍頓時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金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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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服軟似的哀鳴中,舊誓劍身上暗紅色的光紋徹底熄滅。
劍柄也恢復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主動離開了少年手心。
在斷開連接的剎那。
舊誓反哺的那股狂暴力量,便如潮水般從洛林身體裡退去。
渾身異常隆起的虬結肌肉,也逐漸恢復到了原來的少年人體型。
留下的只有疲憊和疼痛、血管里還在衝撞的嗜血餘韻,以及瞳孔里遲遲沒有褪去的暗紅。
少年眼前一黑,幾乎從鼠屍上栽下來,雙手努力扶著大角鼠的脊背,才穩住身形。
而此時,從黑戒中湧出的黑霧依舊牢牢鎖著棱劍,好像跟後者有什麼深仇大恨。
看見這一幕,洛林心裡掠過一絲訝異,難得見這貪吃的傢伙這麼積極。
難道是在給自己出氣?
少年心中剛有些觸動。
下一刻。
他就看見黑霧往上一提,把棱劍從大角鼠的喉嚨里拔出,又隨意扔到了一邊。
隨即這霧氣便迫不及待覆蓋上了鼠人統領的屍體,開始一如既往地肆意吞吃起來。
洛林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算是明白黑龍戒指剛才為什麼那麼不滿了。
畢竟剛才那七隻鼠人都在戰鬥中被舊誓吞噬一空,沒留下什麼好東西。
眼前這具最有價值的大角鼠屍體,貪吃成性的它自然說什麼也不可能讓出去。
看在它確實幫了自己不少忙的份上,洛林也懶得跟它計較。
轉而打量起大角鼠頭顱上那對扭曲的巨角。
角上還閃爍著淡淡的綠色光痕,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因為剛才親眼看見過大角鼠使用這對角時,凝聚出的驚人能量。
所以即使腦海中關於超凡的知識並不多,洛林也能判斷出這對角是大角鼠身上最珍貴的超凡材料。
洛林伸出左手,握住其中一根角。
一股信息隨之流入腦海中。
【腐化之角】
【等級:D】
【類型:晉升/鍛造材料】
【來源:深淵鼠人大角統領】
【用途:可用於瘟疫途徑序列八晉升,或煉製詛咒、疫病類魔藥,及抗毒類封印物。】
少年臉上難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東西用途極廣,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能輕易跟其他超凡者交換到同等級別的魔藥或材料。
而且居然還有兩根。
就在洛林感覺自己終於富有了一些,準備掰下手中巨角時。
一縷黑霧悄無聲息地卷向了另外一根。
早有防備的洛林,狠狠瞪了一眼手上戒指。
戒指上的黑龍瞳孔微微發亮。
剛剛吞吃完大角鼠血肉的那縷黑霧倒卷而回,吐出一塊拇指大小的剔透結晶落在少年手心。
【性靈結晶】
【等級:D】
【類型:消耗材料】
【來源:低階超凡生物生命靈性】
【用途:可用於鍊金、魔藥調製、儀式媒介、體質覺醒】
這是要交換的意思?
黑龍戒指上的瞳孔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洛林眯了眯眼睛,沒再多說。
行吧,有來有回,細水流長。
下次我需要的時候,別忘幫忙。
得到他的默許,黑霧迅疾無聲地裹住那根巨角。
不過眨眼之間。
這根可用於瘟疫途徑序列八晉升的超凡材料上,所有的綠色光芒迅速消失殆盡。
等黑霧返回戒指中後,原本極其堅硬結實的大角,就如同歷經千年風化般脆弱不堪。
洛林只是用指尖輕輕一碰,它便瞬間崩潰化作一堆蒼白細碎的灰燼。
吃的真乾淨………
戒指上的黑龍徽記輕輕震顫了一下,像只偷到魚的貓。
怕它意猶未盡,洛林趕緊掰下自己手中那根,藏入了身下的陰影之中。
隨後喘勻了氣的他,從鼠屍上滑下來,拔起了插在地上的舊誓。
恢復烏金本貌的棱劍在他手中微微震顫著,好像在告狀一般。
但洛林沒搭理它,而是抬眼看向不遠處的石柱。
渾身纏滿繃帶的女孩,依舊站在原地,小手緊緊攥著那柄打空了的短銃。
銀髮沾著血與灰塵,有些凌亂不堪,可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卻始終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
洛林沖她招了招手,然後利用陰影跳躍找到了蜷縮在角落的小鼠人湯米。
他躺在陰影里,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但或許正是因為這些或許是污穢之血排出,此刻他的眼神反而清澈了許多,說話也利索了一些,
「先生……麻煩您……告訴我媽媽……對不起……我不該貪嘴……吃那個糖果……」
洛林蹲下身,再次劃破自己右手的手心,將舊誓喚醒。
接著與手中的棱劍溝通,希望它能將剛剛掠奪的生命力注入湯米體內一部分。
烏金的棱劍微微震顫,顯然是不肯。
於是少年作勢就要把左手搭在劍柄上。
在不情不願的嗡鳴聲中,舊誓劍身身上暗紅色的符文亮起,將一股灼熱的生命力,傳入了小鼠人身體中。
湯米蒼白的臉色迅速好轉了起來,腳踝上的傷口也開始癒合。
只是他鼠化的特徵也再次顯現出來,尖耳立起,眼眸猩紅,呼吸粗重。
他拼了命的抗爭,從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謝……先生……請……不……我……」
即使他說的不完整,洛林也能讀懂他的意思——
謝謝先生,請不要再管我。
說這話時,這個還不到十歲的小男孩眼中,除了感激之外,就只剩絕望。
洛林收起舊誓,用陰影縛住他躁動的身軀。
他沒有說任何空洞安慰的話,而是輕聲道,
「我不會讓你死在這裡。在最後一眼時,我想你一定想見見你的母親。」
聽見最後一句話時。
原本臉上再度攀上猙獰的小鼠人,先是一怔,隨後在簌簌的淚水中,他重重點了點頭。
然後他猛地揚起頭,狠狠撞向身下堅硬的石板。
一聲悶響。
男孩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竟把自己硬生生撞暈了過去。
洛林抬起手蓋在他的頭頂,
「睡吧,一覺醒來,就能看見你的母親。」
在湯米昏迷後。
洛林有些詫異的回頭。
剛才他就已經對奧蘿拉招過手,但是女孩到現在才終於走到附近。
意識到不對,讓陰影蛇群看好湯米,洛林快步朝女孩迎過去。
他輕輕取下她手中的銃,低聲道,
「剛才那一槍,做得很好。」
一句簡單的稱讚,讓女孩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下一秒,她身形一軟,徑直倒在少年懷中。
再次接住女孩,洛林才驚覺她身體燙得驚人。
望著四周仍殘留的稀薄毒霧,他立刻明白對方多半是剛才就染上了鼠人的瘟疫,所以才走的這麼慢。
雖然加上讓瑪麗奶奶上台找卡倫神父要的霜艾草,他都已經湊齊月桂劑的全部材料。
只是他並未隨身帶著之前德米交給他的材料,而是放在了霍爾姆的公寓中。
而以女孩此刻孱弱的身體,很可能撐不到跟他返回的路程。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的黑龍戒指。
到用你的時候了,有沒有辦法?
黑龍戒指微微顫動,湧出的黑霧點了點少年手心中的剔透結晶。
洛林冷冷瞥了它一眼。
在這等著我呢?
在他注視的目光中,黑霧立即放開結晶,一副事不關己的無辜模樣。
少年實在懶得評價它的裝模作樣,只是認真思考著一個問題。
救還是不救?
問題在腦海中浮起的瞬間。
想起剛才那關鍵的一槍,少年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毫不猶豫的把手中剛得來的靈性結晶,放入女孩口中。
在昏倒的那一刻。
奧蘿拉覺得自己自己仿佛被釘在罰罪的十字架上,懸立於一片無垠的黑暗虛空。
遠處忽然飛來千萬隻火鳥,它們匯聚成雲團般的龐大集群,在她頭頂上空遊蕩、飛舞,燃燒。
天地赤紅,烈焰焚焚,一切都在燃燒,包括她本身。
她按捺不住那奔涌的火,張開嘴,吐出的不是氣息,而是漆黑的炭灰。
極致的高溫瞬間摧毀了她的器髒,將它們化為飄蕩的灰燼。
骨骸隨之裸露、斷裂,每一寸都在承受焚燒的劇痛。
這時候,徹底死去無疑比活著更像是解脫。
但一股源於比當前意識更深層的力量,卻在不斷治癒著她的傷勢。
讓她在極致的痛苦中不得死去。
始終不行。
眼前又晃過此起彼伏的號角聲,遠處有如山峰一樣高大的巨人們用力的將搭在山巔上的白色號角吹響。
仿佛在為她的痛苦吹響讚歌。
奧蘿拉瘋狂的掙扎著,最後竟然真的從十字架上逃脫。
她開始一邊逃跑著,一邊在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里號啕大哭。
身上的皮膚被火焰燒灼的皸裂又癒合,頭髮如藤蔓一樣長長又脫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連她自己都驚訝她自己的體力。
到最後,在恍惚中,奧蘿拉感覺一股溫暖的力量進入口中,繼而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不再亂跑,因為看見了漣漪,那是溫暖的水。
一雙堅強有力的手臂托著她,把她沉入溫暖水中。
這是一場洗禮,是她的新生。
她歡喜的從噩夢中醒來,緊緊的擁抱住了為她洗禮的人。
洛林面無表情看著像個初生嬰兒一樣蜷縮進自己懷裡的女孩。
剛醒的奧蘿拉還不知道此刻的她有多大的變化。
只有他親眼看見了女孩剛才堪稱奇蹟蛻變過程。
女孩身上的麻布衣服和繃帶,被從她體內蔓延而出的金色火焰點燃。
在這熊熊烈火中,女孩身上原本布滿的醜陋疤痕,開始生長出新的如羊脂白玉般完美無瑕的肌膚。
就像有一隻神明的手,打碎原本粗糙的泥胚,接著重新塑造雕琢出不朽的琉璃一樣。
這般力量。
近乎洛林原來那個世界中所謂的涅槃重生。
洛林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
對方新生的柔嫩肌膚在冷空氣中微微顫慄著,臉上去掉所有污垢和傷痕後,面容顯得如同瓷娃娃一樣可愛。
洛林解下自己的外衣,包裹住赤裸的女孩。
然而就在這個過程中,他也看見了少女白得像是羊乳的背上,有著一個複雜的圖案在微微閃爍。
那是一株生長在凹陷園池裡的樹,由鋼鐵構成的樹。
無數的聖言構成了它的主幹和枝條,十一枚巨大的水晶果實垂掛在上面。
每一顆果實都各有各的特徵。
有的漆黑如墨、有的光明神聖、有的一片血紅……
洛林下意識伸手想要觸摸其中那枚綴著黑夜和繁星的果實,但在他真正接觸到之前。
那枚果實連同那顆鋼鐵之樹,又全都悄然隱沒。
他默默記下這樹的特徵,準備回去查閱資料或找人問問。
把身上外套裹緊的奧蘿拉,用那雙碧藍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著少年。
這目光讓後者莫名想起初生的雛鳥,會把第一眼看見的活物當作至死不渝的親人這句話。
他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銀髮,
「以後和你姐姐一起跟著我走怎麼樣?」
說這話時洛林其實感覺自己有點像是在誘拐未成年少女。
但他還是相信這個能找準時機鎮定開槍,並且一擊即中的女孩,有做出自己判斷的能力。
女孩毫不猶豫地重重點了點頭,嘴巴里發出堅定的「唔」聲。
看來她還是不能說話。
洛林讓她等一等,利用陰影跳躍快速找到了剛才遺落的黑傘傘身。
將舊誓重新插回其中,恢復成那把不起眼的黑傘模樣,放入陰影之中。
順便又拾起了那根被他打飛的大角鼠符文木棍。
這也算作他的戰利品了。
不過可能是被他毀掉了一個或者材質一般的原因,黑戒並沒有給出具體的信息。
洛林稍稍觀察了一下這個木棍,發現除了棍身上面的紅色符文之外。
木棍的頂端,還有三條交叉橫槓構成的三角形。
洛林覺得這可能是獨屬於鼠人們的特殊標記,之後也可以查查其中含義。
等他利用陰影跳躍回兩個孩子身邊時。
發現奧蘿拉正蹲下身,查看著昏迷中的小鼠人。
看見洛林走近,女孩忽然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指了指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卻隱隱透著一層月光般的手,又指了指呼吸粗重的小鼠人。
這個意思………
洛林看著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瞳,「你能救?」
銀髮的女孩有些遲疑的點點頭,再次發出輕輕的「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