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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糖果與聖徒

  從鉛字街離開後,洛林先去糧米店訂了些糧食,又去酒鋪買了幾桶低度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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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時代,比起飲用水,度數不高的麥酒反而更不容易壞,還乾淨。

  他付了錢,讓店員稍後將糧食與酒一同送到自己住處。

  辦完這些,天色已經到了傍晚。

  洛林借著暮色與陰影,悄無聲息地潛入霍爾姆的公寓,激活那尊雕塑封印物。

  他的身形在微光中重塑,片刻後,便變成了霍爾姆的模樣。

  他靜靜坐在客廳里,等待德米上門。

  街道兩旁的電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刺破漸深的黑。

  門鈴被人輕輕按響。

  洛林打開門。

  德米站在外面,神情有些疲憊,身後停著那輛警局的馬車。

  見他出來,德米立刻將懷裡的布包遞上,

  「霍爾姆先生,您要的東西。白岩蜜、淨月露、銀月桂葉,我買到了。」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低下頭,

  「只是霜艾草暫時沒買到,黑市上好像有人在大量囤貨。

  我已經預訂了,明天應該能有貨……只是我身上的錢不夠了。」

  洛林把材料收好,放到客廳中,

  「沒關係。缺的我來出,明天我親自去。」

  德米抬起頭,

  「您的身份不合適。偵探在麻鼠巢這樣的黑市,不太受歡迎。貿然過去,容易惹麻煩。」

  洛林想了想,

  「我有個助手,還是個學生。讓他代我去,應該不會引起黑市管理者的警惕。」

  德米點點頭,「那行。您跟他說一聲,明天一早在泰伯橋頭碰面。」

  他頓了頓,又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霍爾姆先生,還有件事……我今天外出辦事跟奧丘警長請假,怎麼說他都不准。

  最後沒辦法,只好把您的名頭搬出來,他才答應。

  知道我晚上來接您,他就讓我駕著馬車來。

  本來他要跟著一起來的,我說我們要去南城,他才打消了念頭………抱歉,我能沒守住消息……」

  洛林看他一眼,「沒事。這事我本來也沒打算瞞著人。」

  他確實沒打算瞞。

  無論今晚在南城查到什麼,他都準備以霍爾姆的身份去見一見高爾,試探馬其頓高層到底知道些什麼。

  「走吧。」

  洛林上了馬車,德米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入夜色。

  在清脆的馬蹄聲中,洛林掀起車簾問,「南城的地圖帶了嗎?」

  「準備了一份。」德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遞進車廂。

  洛林展開,借著路燈的光看了起來。

  蜿蜒的多瑙河將馬其頓城分為南北兩片。

  北城是上城區,貴族盤踞;南城是下城區,平民聚集。

  南邊之間由數座橋樑相連。

  除了他們要走的泰伯橋之外,其餘幾座都是升降橋。

  一旦有變,橋面便能立刻從中間對半拉起,切斷南北通路。

  因為城裡巡警的巡邏範圍,往往止步於北岸的橋頭,從不深入南邊。

  所以南城向來是以幫派自治。

  東方人有東方人的地盤,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地盤,混血兒夾雜期間。

  洛林想起下午報童雷耶克說的,南城東方人的幫派和西方人的幫派最近不太平。

  馬車很快駛上了泰伯橋。

  這是一座古老的黑色石橋,護欄上雕刻著貓頭鷹與石像鬼。

  歲月斑駁下,它們的面目顯得愈發光怪陸離。

  德米見洛林望著雕刻,開口解釋,

  「按教廷的說法,這兩種守護靈可以克制瘟疫。」

  接著他語氣低沉了幾分,

  「不過十二年前那場瘟疫來臨時,這些東西,包括教會的聖水與祈禱,全都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最後鎮壓下瘟疫的,是城衛軍,還有一列從翡冷翠開來,載著一整隊教廷騎士的蒸汽列車。」

  洛林翻找了一下記憶,當時霍爾姆並不在馬其頓,只有原身長大後聽說過隻言片語。

  於是他問,「據說是場相當慘烈的清洗?」

  德米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是的,城衛軍當時的主官,如今馬其頓公爵的弟弟,都死在了那場動亂里。我父母也是。

  事後教皇親至,為所有無辜受難者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安魂彌撒。」

  洛林想起自己今天下午看的太陽報,暗道原來前任教皇是因為這件事來的馬其頓。

  德米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他聲音里藏著壓抑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

  「都是那個邪教團『希冀會』!

  若不是他們搞血祭,從深淵放出大批鼠人,傳播十災之中的瘟災……就不會有那場災難。」

  失去雙親的他,小時候吃了很多苦。

  如果不是街坊鄰里幫襯,很難活下去。

  洛林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馬車駛過泰伯橋,進入南城地界。

  這裡的小巷如蛛網般縱橫交錯,低矮的房屋一間挨著一間。

  越往前燈光也越稀疏,有些地方更是幾乎沒有路燈。

  街面崎嶇不平,很少有人能在這裡摸黑行走不栽跟頭的。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事」。

  至少與北城相比,南城的宵禁並不嚴格。

  畢竟如果不讓這些底層人工作到深夜,早上再早早起來幹活。

  那麼老爺們怎麼享受郊外最新鮮的蔬菜、報紙和牛奶?

  此時早已入夜,街上依舊人頭攢動。

  有賣力送貨的販夫走卒,有站在門口攬客的娼妓,有在街頭吟唱詩詞的詩人,也有縮在巷尾眼神閃爍的混混。

  馬車在一片相對安靜的巷口停下。

  德米先下車,敲了敲一間破舊的木屋門。

  裡面很快走出來一個身材微胖的婦人,正是德米口中的艾瑪嬸嬸。

  她平日在磚窯廠做軋坯女工,就是用二十斤重的印花錘頭給尚未冷卻的半成品泥坯軋花。

  每軋一個,只有一銅分,軋一百個才有一銅板,而且還常常被工廠主剋扣。

  看見德米,婦人眼淚立刻涌了出來,「德米!你可算來了!」

  這時洛林也下了車,站在德米身後。

  婦人看見他,愣了一下。

  德米連忙介紹,

  「艾瑪嬸嬸,這位是霍爾姆先生,馬其頓最偉大的偵探。來幫忙查案的。」

  聞言婦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洛林的手臂,懇求道,

  「偵探先生,求您,一定要找到我的兒子。

  我丈夫去年過世了,湯米是我唯一剩下的念想,沒了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洛林寬慰道,「慢慢說。孩子是在哪裡,什麼時候,怎麼丟的?」

  婦人抹了把淚,斷斷續續說起來。

  那天她兒子湯米跟幾個小夥伴相約去東方人的街區看雜耍、舞龍、打鐵花。

  孩子們商量好,兩個去占位置,湯米去買甘草糖。結果等半天,湯米沒回來。

  婦人淚水再次滾落下來,

  「後來我們找遍了整條街,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洛林靜靜聽完,在地圖上標記出湯米失蹤的位置,寫下「甘草糖」三個字。

  婦人看他真的在記錄案情,立馬就要跪下,

  「先生!感謝您!如果您能找到德米,以後讓我們做什麼都行。」

  洛林連忙伸手扶住她。

  婦人又轉向德米,哽咽著拜託,

  「德米,你是我們這條街的驕傲。

  湯米從小就說,要像你一樣考上巡警,有份體面的工作……你一定要救救他……」

  德米低下頭,想起自己在警局所受的屈辱與無力,肩膀微微顫抖。

  但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重重點頭。

  洛林在心中輕嘆一口氣,沉聲承諾,「我和德米會盡力尋找線索的。」

  接著兩人婉拒準備要把所有家當都拿給他們的婦人。

  辭別之後,繼續趕往下一戶。

  第二戶是保羅,同樣在磚廠上班,不過是制坯工人,也就是將泥土製作成磚坯。

  每製成一個半成品磚坯大概有一點五銅分的收入。

  一般從凌晨四點半工作到下午六點半,或者夜班下午六點到早上四點半,夜班收入還要低一些。

  被德米稱為保羅叔叔的男人眼眶深陷,布滿血絲,顯然多日沒有睡過好覺了。

  他的女兒莉莉失蹤了。

  「三天前,我上完白班,晚上就帶她出門玩。

  路過東方街區,正好有集會,我去給她買一盞喜歡的東方紙燈,轉身的功夫,人就沒了!」

  保羅聲音嘶啞,眼睛發紅,不是哭,而是恨。

  他一字一句地說,

  「一定是那些東方人幹的!我已經決定了,加入血手幫,跟白蓮會那群東方雜碎拼了,為我女兒報仇!」

  德米連忙勸,

  「保羅叔叔,您冷靜點。如果您出事了,就算小莉莉被找到,她一個人在南城很難活下去。」

  「找不到了!」

  保羅紅著眼嘶吼著打斷他,

  「之前就有傳聞,那些東方人拐小孩賣去東方當奴隸。不聽話的就會被打死!」

  洛林等他說完,才開口問,

  「莉莉失蹤的地方,附近有沒有人賣糖?」

  保羅一怔,想了許久才點頭,

  「好像有……當時莉莉正饞的吸手指,我還說等買完燈,就給她買塊止咳糖。她那幾天正好咳嗽。」

  「記得小販的模樣嗎?」

  保羅煩躁地搖頭,

  「記不清了。在我眼裡,東方人長得都差不多。」

  洛林不再多問,在地圖上標記出第二個地點。

  之後他們又走訪了兩戶,說的都差不多。

  孩子都是在東方人的街區附近丟的,失蹤前旁邊都有「糖果小販」。

  德米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猶豫著開口,「霍爾姆先生……會不會真是東方人幹的?」

  洛林沒答話,只是讓他繼續趕車。

  下一戶是個叫瑪麗的老婦人。

  她一個人住,兒子在外面做工,孫子跟她一起過。

  就在兩天前,她最愛的孫子托雷丟了。

  但卻不是在東方街區丟的,就是在自家附近不見的。

  德米愣住了,瑪麗奶奶住的地方,是實打實西方街區中心。

  洛林卻依舊平靜,繼續詢問,「孩子失蹤前,在做什麼?」

  老婦人搖著頭,說不出詳情。

  就在這時,不遠處飄來悠揚的聖歌。

  旁邊幾戶有大人帶著孩子往外走,都朝那個方向去。

  「這是?」洛林問。

  德米解釋,

  「是教會的神父在布道。南城日子苦,經常有好心的神父牧師過來傳道、講經、給人治病,很受大家歡迎。」

  瑪麗奶奶也撐著起身,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卡倫神父是個好心人。最近好多人咳嗽,都是他拿聖水免費治好的。

  他是受主眷顧的人,一定會聽我的禱告,寬慰我,為小托雷祈禱……」

  洛林看向德米,「卡倫神父是誰?」

  後者回答道,

  「一年前才來馬其頓的神父,也是機械學院神學課的講師,聽說是被院長特意請來的。」

  洛林略一沉吟,「我們也去看看。」

  他們跟著瑪麗奶奶隨著人流來到了一處小廣場。

  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站在簡易的木台上,一身潔淨的白色教士服,金色的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整個人看起來英俊挺拔,風度翩翩,讓人不自覺心生親近。

  這位一看便出身名門的神父,絲毫沒有任何架子。

  他對每一個走上前的信徒都很親切,聽他們訴苦,給他們祝福。

  身邊的教會成員端著銀盤,給生病的人發聖水。

  即便一再申明免費,仍有不少人將身上的銅板放進一旁的奉獻箱裡。

  洛林對德米低聲吩咐,「想辦法拿一份聖水過來。」

  德米點點頭,擠入人群,片刻後帶回一小杯淺綠色液體。

  洛林用指尖輕蘸,放入口中嘗了嘗。

  入口微苦,帶著一絲清涼的藥味在舌尖散開,與霍爾姆記憶中喝過的月桂劑極為相似。

  他算是明白為什麼黑市上的月桂劑材料突然開始稀缺了。

  這時,瑪麗奶奶在信眾們的謙讓下,獲得了提前登上台的機會。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洛林上前一步,輕聲叮囑,

  「奶奶,等會兒您向神父祈福完,悄悄問他一句,有沒有霜艾草。

  如果他有疑問,您就提我的名字,霍爾姆。」

  老人雖不解,但還是用力點頭。

  她還是挺感謝這位偵探先生的,願意為她孫兒的事情奔波。

  接著她上台哭訴了孫子失蹤的遭遇。

  卡倫神父神情悲憫,輕輕按住她的額頭賜福。

  隨即他又當眾宣布,會從善款中抽出一部分,資助所有丟失孩子的困難家庭,並號召信徒一同留意線索。

  台下立刻有人喊,「肯定是東方人幹的!」

  馬上有東方血統的信徒反駁。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卡倫神父抬起手,

  「神不偏待人。那敬畏主、行義的人,都為主所悅納。」

  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聲音也不大,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威壓。

  全場安靜下來。

  瑪麗奶奶下台前沒忘記洛林的交代,悄悄湊到神父耳邊,問出了那句話。

  洛林站在人群後方,清晰地看見神父的眼神明顯地變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溫和悲憫。

  他低聲吩咐了身邊的人一句,竟真的從布包里取出一小份乾燥的霜艾草,遞給了老人。

  洛林心中一凜。

  他對德米快速交代幾句,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

  等瑪麗奶奶滿懷感激地拿著藥材下台,已不見偵探先生的身影,只得將東西交給德米。

  德米按照吩咐,把洛林交給他的一筆錢投入奉獻箱中。

  陰影深處,洛林正靜靜注視著台上。

  那位風度翩翩的卡倫神父,恰好朝他藏身的方向望來。

  目光不再溫和,而是銳利如鷹隼。

  於是洛林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第二個結論。

  這位神父,果真是位超凡者,而且階位遠比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