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第二天又來工地視察,思考著哪裡沒有注意到。
正在和設計師閒聊的時候,金崇禮又踩著自行車跑來了。
周行舟看著這個面色憔悴,氣喘吁吁的男人。
「怎麼了?」
金崇禮努力地咽下一口氣,立刻說:「我問了,他們說,旁邊市里有造三輪車的,也有造客車的,說我們,不行。」
周行舟很無語地看著這個剛要做事情,就被現實擊敗的男人。
「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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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舟看著他,臉上沒什麼感情。
一路疾馳過來的金崇禮此時稍微好受了一些。
「您不知道,那個廠一年能造……八萬台三輪車!燒油的那種!」
「造大客車的也有……生意好得很,我以為是……是那種沒事幹的機械廠,它不是啊!」
大環境確實不好,但也有不少國企在這個環境下突飛猛進。 任何時代都有一群弄潮兒。
那些能快速調整產品結構,能把印刷廠和機械廠改成造客車三輪車的企業,銷售業績自然好。
它們根本不缺客戶,大量商人排著隊送錢買車,業績輕鬆上千萬,上億!!
稅收上億的不止是周谷鎮周師傅方便麵集團。
雖然不是每個市都有這種黃金企業,但大部分市里都會養出一個兩個牌面企業。
上面的態度一直都是給政策不給錢,政策好辦,錢不好辦。
周行舟屬於吃了政策又吃了錢,這才能幾年之內追上那些二三十年的國企工廠。
而反應慢、產品單一的廠家,則因為承包制的關係,陷入了越生產越積壓的困局,現在遠不如周谷鎮。
如今的環境就是弱者苟延殘喘,強者風風火火。
少數抓准市場需求的企業借承包制活了下來,活得很好,工資從六十漲到兩百六十,四年漲了四倍!
但更多一時轉不過彎的廠家,則在產品滯銷和資金緊繃中艱難求生,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連食堂都停了,直接放假。
「別人能幹,我們為什麼不能幹?」 周行舟看著金崇禮,「我們能做方便麵,能做辣醬,別人難道不能?」
「周谷鎮從來沒有哪個企業能壟斷所有。」
「所以,別人能造三輪車,我們也能。」
「別人可以造,可以一年造出八萬台,那不是更好?有會做這個,我們做起來就更容易。」
「你要是不想當廠長,你就回去當你的農機隊長,你要是想當,就自己想辦法。」
金崇禮還是放不開,糾結說:「可是人家乾的很大,還是國企,咱們爭不過啊……缺車子的話,直接買不就行了?」
周行舟非常生氣,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是一個道德感那麼高的人。
「難道我們非要等他倒閉了我們才能造車?我們給他面子,全國那麼多廠子也給他面子不造車啊?」
「你以為生產農用三輪車的就他一家啊!我比你清楚的多!」
「算了算了,你別幹這個了,我換個人去。」
周行舟手下不缺人,很多過來賺錢的星期天工程師都記錄在案,想找很容易。
早期的農用三輪車結構相對簡單,不像後來的汽車有複雜的發動機生產線,主要靠採購配套件進行組裝,而且不存在核心競爭力,能跑就行了。 中原地區也不是重工業區,東北是重工,但主要往軍工方面發展,沒把重心放在民用上。
農用三輪車需要市場,有市場才能養出企業。
未來這份市場份額,必定會被魯省這種重工省份搶奪去。
周行舟要為自己從小長大的家鄉考慮,應該爭的就一定會爭。
自己不爭,別人一定會拿走!
如果因為省里有人做了車子,自己就不好意思做了,那這種人真的對不起手下一群嗷嗷待哺的人。
周行舟不缺錢,也不圖名聲,更不算是好人,可依舊是想要為家鄉做點什麼。
他沒有生氣,但是金崇禮從周行舟身上感覺到了失望。
「我做!我能做!」金崇禮緊張的喊出來,他突然不想失去這個機會了。
周行舟有些煩悶的看著這個又出爾反爾的人。
「街上賣衣服的,賣小吃的,哪家沒有競爭對手?今個兒賣包子的生意好了,沒幾天就有一堆賣包子的。」
「市裡的棉紡廠生意好,可哪個市沒有棉紡廠?大家都要吃飯,誰和你講面子!!」 「商場如戰場,我不希望你們因為做生意搞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情,但你以為做生意不會得罪人的話,那就趕緊回家種地去吧。」
「種地難道就不怕得罪同行?不用和鄰居搶水搶地,不用打架了嗎?你咋忘記你是一個農民,一個泥腿子出身的窮人了?」
「我們不造車,外面的車就會賣到我們這裡,我們不做方便麵,外面的方便麵就會賣到我們這裡,我們不做衣服,外面的衣服就會賣到我們這裡來!!你要用全家種地的錢去買布買車買工具!我們到時候穿的都是外面人產的衣服,我們的錢都給了外人!」
「你金崇禮的面子值多少錢?去石料廠,去挖砂廠,去那些種麥的農地里看看,大家都在用力地活著!!」
「我他媽的缺錢嗎?我不去京城,留在這裡幫你們一群人過上好日子,你這種狗玩意兒跟個娘們兒一樣在這裡扭扭捏捏,我就問你,周谷鎮的人算不算人?我們要不要掙錢?」
京城和蘇州來的幾個建築設計師,還有附近的工頭和監工都安靜聽著,都不敢吭聲。
金崇禮比周行舟大了十幾歲,此時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周周!我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好好干,我一定把車廠搞起來!」
周行舟眉頭一皺,「去干!現在就去!七天之內我就要看到人,半個月內把造車需要的東西都給我整理好!」
「是!謝謝!」金崇禮趕緊起來,在道謝之後,雙手扶起自行車,狼狽地逃跑了。
周行舟長長的吐了口氣,「媽的,好日子過的太舒服了,忘記以前是什麼苦日子了!」
張白山陪著笑說:「他知道錯了,實在不行就換人,咱們鎮敢闖敢拼的人多的是。」 周行舟稍微冷靜了一下,繼續和人巡視場地。
附近幹活的人都小心的陪著,不敢小看這個整天露出微笑的年輕人。
周行舟確實是很氣,金崇禮簡直是奇葩到了極點。
隔壁市造三輪車的事情他早就知道,更知道那個市里早就冒出來了不少跟風的。
任何行業只要有人賺錢,就不缺跟風者,所以周行舟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雙方距離可是兩百里以上,也不在一個市里。
別人自己市里都一群仿冒品,結果自己剛想在自己家這裡造個車廠安置鄉親,結果跟隨自己多年的一個親信竟然說這樣不道德……
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平時都看不出來竟然是那種人。
農用三輪車的技術並不高,各個市的國企機械廠都有能力生產這個。
全省至少兩百家單位能自行生產農用三輪車,明明縣級機械廠就能搞出來的東西,但要麼是有別的生產任務,要麼是領導不允許,再或者是找不到市場。
這個階段的國企都有管理和政策問題,內部混亂的很,想改生產線需要承擔巨大的責任,不敢去賭。
可若是一個市里有一個賺大錢的企業,就一定會冒出來各種假冒偽劣。 農機廠自己就幹過這種事情,用各種汽車的二手材料,或者來路不明的零件,自己搞組裝車。
技術絕對沒問題,也絕對能製造出來,問題是如何銷售,如何搶占市場。
十幾分鐘後,金崇禮又騎著車跑回來了。
周行舟皺起眉頭看著這個人。
金崇禮汗流浹背,立刻說:「我想把生產車輪鋼圈的廠子請到周谷鎮,用您的名義,這個行嗎?」
周行舟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又從外套里拿出一個小本子,低頭寫了一個條子。
「拿著我的條子去邀請,過來給十五畝場地,三年不收租金,這裡有水有電有路。」
金崇禮鬆了口氣,「是!」
在拿到周行舟寫的條子後,金崇禮立刻騎車去鎮裡車站,又坐車去了火車站,乘坐往省會的火車到了中途的市里挖人。
中原省的大部分城市都在中部地區一條豎線上,鐵路也從這裡從北往南。
白雲市剛通火車不到十年。
白雲市也有一個通往淮河的港口,因為十幾年建立水利設施斷了水,荒廢了十幾年,火車也就是這個時期的補充。 如果將來通航了,就能進入兄弟省份,皖北大平原。
當金崇禮換了好幾次車,到達二百五十里地外的國企辦公室後,很快就被廠長單獨接待到了辦公室。
葛廠長說:「我們是國企,沒辦法隨便搬走,和你們周谷鎮不是一個市,也不是一個系統,不過你們要是需要車輪的話,我們可以賣,價格可以商量。」
金崇禮發現自己又搞錯了事情,忘記了外面大部分能幹活、有技術的企業,都是國企。
國企才是實力的代名詞!
金崇禮立刻明白談不下去了,起身說:「那我回去和村長說說。」
「好。」葛廠長覺得這個人應該是沒話語權,就沒有留客。
金崇禮沒有把條子拿出來,而是在走出辦公室後忽然說:「我這麼回去也不好,能不能讓我參觀一下你們廠,看看能生產多少車輪,質量怎麼樣,這樣我回去也好和村長講明白,我們村組長就是周行舟。」
「我知道!」葛廠長當然清楚文化村的村長是誰,豪爽地說:「沒問題!我帶你去看看!」
金崇禮熟絡地說:「您一個大廠長陪我這個小人物多不合適,隨便派個懂業務的和我說就行了,我好傳話給村長。」
葛廠長也確實是不想陪這個鄉下來的年輕農民,看這小子那麼上道,就安排了車間主任帶著金崇禮過去。
國企有國企的豪氣,這個年代的國企根本不擔心技術泄露,更沒有那種意識。 有什麼技術,反而是巴不得找人炫耀。
各個紡織廠也好,機械廠也好,都會內部交流技術,會參觀學習指導。
金崇禮跟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去車間參觀。
「大哥怎麼稱呼?」金崇禮熱情地詢問。
男人笑著說:「我叫王一夫。」
「王大哥在這裡幹了多少年了?」金崇禮拿出煙,遞給了王一夫。
王一夫看這人這麼客氣,臉上也有面子。
「十七歲就過來了,幹了二十二三年了,二十二還是二十三我也搞不清楚,哈哈。」
金崇禮說:「王大哥你是主任,主任下一步就是廠長吧?」
王一夫笑呵呵地說:「我們廠就不到一百人,廠長可不是我,我們廠長幹了二十年了,下任廠長是他兒子,哪裡輪到我啊。」
金崇禮這個時候看了看附近,小聲詢問:「王主任,我聽說你們廠的車輪質量是最好的,這是真的嗎?」
王一夫很快發現金崇禮從懷裡掏出了一百塊錢,放在了他的手腕附近。 這錢……
王一夫很快抓住錢揣在了口袋裡,不拿白不拿。
「我們廠的車輪確實是最好的,給奔馬三輪車供貨的,人家那邊占地三百多畝,員工好幾千,不過這個車輪的球墨鑄鐵材質和衝壓空心結構技術改進是我們單位技術員改進的。」
金崇禮小聲說:「王主任能當主任,肯定是有能耐的,難道不想出去單幹?」
王一夫感覺很好笑,「我沒本錢,而且做生意哪那麼簡單,沒水沒電啥都幹不了,我們廠今年夏天就停了好幾次電,而且我們供貨的企業是我們廠長的關係,單幹被廠長知道了,人家就不收了。」
租金和建廠的錢其實都是小頭,周谷鎮最能吸引外面企業的還是營商環境。
周谷鎮的營商環境在省內有極高的名氣,獨一號的吸引力。
有自己管理的火力發電廠,光是能夠穩定供應電力這一條,就把各個市給吊打了。
別的地方不是沒電,是優先給國企和機關單位。
對缺少保護的小企業來說,寧願少掙點,也要搬來周谷鎮。
不然指不定哪天就人財兩空了。
金崇禮很快拿出一張條子,遞給了王一夫。 王一夫有些奇怪,當抽著煙看著紙條上的內容後,很快為之一振!
上面是清晰可懂的字跡,也沒有什麼思想感情,只有簡單的邀請和落款。
「我想想。」王一夫迅速將紙條收好,面色凝重地說:「我想想再說。」
金崇禮輕輕說:「王主任……如今我們周谷鎮缺的是技術和工人,你過去後我們幫你建廠,幫你購買材料,你只管幹活收錢。」
「你就不想擁有一家自己的工廠嗎?賺到的錢全都是你的,工人也都聽你的!王廠長~」
金崇禮雖然是一個男的,可他的話,讓當了二十幾年工人小頭目的王一夫,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王一夫冷靜說:「我星期天過去看看再說。」
「好。」金崇禮沒有強迫,「那我們先參觀參觀,你幫我介紹一下,我回去後也好和我們村長說。」
「好!」王一夫立刻拿出了精神,用接待上級領導的態度來為金崇禮介紹這個別人家的家族企業。
在廠長承包制之後,廠長的權力大幅度地強化,說一不二。
各地都搞出了不少麻煩,王一夫這些人也逐漸發現廠長是把這裡當成他們家了。
在憤恨的同時,也羨慕得不行! 只恨不是自己!!
如今有了一個機會在眼前,只要能帶去技術和工人,自己就也能當廠長……
干!!
王一夫恨不得立刻就是星期天,立刻就飛去周谷鎮擁有自己的車輪廠!
單位以後怎麼樣和自己沒關係,廠長能連干十幾年,幾十年,還能給他兒子孫子安排位置,憑什麼自己不能出去自己干?
憑什麼別人能大魚大肉,一個月幾萬塊,自己就要領兩三百的死工資?
王一夫帶著自己的徒子徒孫,還有拉攏的技術員,都當起了星期天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