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將車子停在了車站小賣部門口，隨意地靠在窗口打電話。
正打著電話的時候，姍姍來遲的京牌大客車緩緩靠近過來。
司機首先是看到了車，然後看到了人。
二手轎車在京城也算是稀奇了，京城有大包車和吉普，但是方形的轎車比較少。
這車子每天都有人擦洗，車身閃亮醒目。
停靠的地方也是沒有閒雜人等靠近的空曠地方，很容易被人看到。
尤其是對比遠處擁擠的人群和維護治安的治安隊，周行舟給人的感覺就是這裡的話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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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停下，周行舟也對著電話那邊說了幾句，隨後掛斷了電話。
隨手將電話放回窗口的座機那裡，周行舟小賣部窗口離開，走到了大客車前方。
「是周周老師嗎？」
「是我，讓我上車吧，我好給你們帶路。」
「好嘞！」 車門打開，周行舟登上了這輛載著大量少婦老婦的車子。
車上氣味有些說不上來，像是不能吃的餅乾氣味。
好在窗戶開著透氣，看來她們自己也受不了。
映入眼帘的是幾個熟悉的美女，不過此時穿的不是戲服，而是制服。
有穿軍裝的文藝兵，有穿著正常服裝的女青年，也有帶孫子過來的八十歲老太太。
漂亮的少婦有，不漂亮的婦女更多。
「呀！你就是周周老師啊？我是柳曉慶，你肯定認識我！」
周行舟剛上車，靠近車門的柳曉慶就主動打起了招呼。
「我見過你們，你們聽過我，所以今天在這裡我們是一見如故了，我來指路，司機師傅掉轉車頭，我們去文化村。」
「好。」司機開始調頭，前後的車輛已經被治安隊攔住了，讓大客車可以順利調頭。
附近幾個女人都打量著周行舟，這裡最大的就是柳曉慶了。
五零年出生，就比共和國小一歲，大周行舟這個七零後二十歲。 「周周老師，你坐。」柳曉慶主動挪了挪屁股，給讓位置。
周行舟站在司機後面，笑著說：「我還要指路呢。」
柳曉慶立刻問：「電視劇組你見了嗎？紅樓夢劇組裡的王熙鳳肯定也過來了吧！」
在觀眾的認可度上，明顯是鄧潔的王熙鳳更高一些。
如今兩版都是剛播出不久，柳曉慶還是本身名氣更火的那個，結果在同一個角色上輸給了一個新手，自然臉上更過意不去。
周行舟微笑道：「見了，我從那邊知道了這邊的事情，也對那邊的王熙鳳說了，王不見王。」
柳曉慶笑著說：「王不見王？」
一個小孩子站起來趴在座位上說：「王不見王是什麼意思？」
周行舟看向這個打扮的像是小少爺的小孩子。
「王不見王最早可追溯至中國古代傳說，指兩位齊名的帝王或英雄人物因彼此強大而避免同台，象徵著強者間的競爭與避讓。」
「這一概念在我們這裡就是兩個勢均力敵的個體或組織因競爭關係而刻意保持距離的現象。」
「就像是你們家裡去走親戚，互相之間一般是要錯開時間的，只有少數時候才會湊熱鬧一起，通常這種就需要一個主心骨協調。」 小孩子不太懂，明顯沒聽進去。
柳曉慶笑著說：「原來是這個王不見王，我還以為是兩個王熙鳳不見面呢。」
旁邊的付藝唯笑道：「人家周周老師是抬舉你，誇獎你呢，你這都聽不出來。」
柳曉慶震驚地張著嘴，驚喜的看著周行舟，「是啊？」
周行舟說：「意思很多，怎麼理解都可以。往前開，從這個路口往下，直接往前開就行了。」
在前方有一個路口，進去之後就看到了兩邊廣闊的麥田。
冬天的小麥還是綠油油的，像是灰撲撲的綠色雜草。
空氣清新了起來，前方的道路和視野也廣闊了起來。
老太太張漱玉是穿著軍服的，屬於電影廠的領導編制，這個時候站起來走過來。
「小周啊，這次趙台長弄錯了，以為你們邀請的是我們搞電影的，我還特地從我們北影廠把人都叫了回來。」
吃大戶一直都是傳統，周行舟知道這幫人就是故意的。
和李主任說的清清楚楚，李主任也打電話告狀了，就是故意的。 但這種事情不宜計較，有些領導的資格還沒這些老太太高呢，根本批評不了。
周行舟微笑說：「我確實是邀請了電視劇組，本來是打算邀請西遊記劇組的女星的，但是李主任說人家不願意，就給我推薦了紅樓夢電視劇組，我當時就比較驚訝，因為我感覺紅樓夢的藝術成分更高一些。」
「像我就是寫通俗神話小說的，我就敢說紅樓夢更複雜一些。」
「因為紅樓夢演員都是新人，所以我就邀請了，也想過電影版的紅樓夢，不過哪裡敢想啊，結果現在就是一個意外之喜。」
周行舟笑著說：「既然雙喜臨門，那就讓周谷鎮招待電視組搞商業演出，我們去文化村搞戲劇交流。」
「我已經打電話喊了省內的豫劇名角過來，咱們在文化村熱鬧一下。」
「文化村裡有招待所，也有電話，可以和家裡隨時聯繫，而且給那邊的演出費多少，這裡只要是車上的都和那邊一樣，一視同仁。」
張漱玉有些老太太的不好意思，「這合適嗎？」
草泥馬！周行舟微笑說：「沒問題，之後我這個本地人帶你們參觀參觀我們工廠學校和公園。」
老太太張漱玉笑臉如花，「那就聽周周老師的，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
老太太開始介紹各個夫人太太。
都是一些能文化教育衛生和電影系統的女眷。 陸程程家裡的關係要比這裡更高，這些更多還是中層家屬。
也可以說是在中流砥柱崗位上的閒人大姐。
周行舟今年一直都沒怎麼和京城來往。
但這次太太團的試探，周行舟很清楚必須要處理好，不然後續還會有麻煩。
既然來了不能趕走，那麼就架起來。
對方來的是北影的，這邊光是教豫影廠的肯定不對等，得把幾個泰山北斗喊過來才能讓這幫人別鬧了。
此時正值戲劇落寞之前的巔峰時刻，豫劇界的泰山北斗老藝術家都還在，身子骨也還行。
別人能邀請一個兩個，很難都邀請到一起。
但是周行舟有這個面子。
除了文學圈的地位和地方名人影響力外，周行舟還有一個優勢就是年輕。
就像是過年吃飯的時候，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邀請親戚過來喝酒湊個熱鬧，成功率遠不如一個小輩年輕人。
給年輕人面子，尤其是那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面子，這是很多老一輩都有的心理。 「好！熱鬧熱鬧！」
張漱玉聽到車上的人都有錢拿，立刻高興了起來，只覺得周行舟這孩子真懂事！
坐在靠窗戶位置的何賽菲和陶惠敏都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意思。
兩人都清楚，回去後肯定要被長輩訓斥。
幾個領導腦子壞了，沒意識到這裡面的事情有多麻煩。
她們兩個都是越劇團的，很清楚這裡面問題多嚴重。
紅樓夢劇組主要從電影廠、部隊文工團和江浙滬戲曲院團挖人，導致演員版圖嚴重「東傾」，完全錯過了中原地區的豫劇力量。
整場電影就是一桌「京浙滬」風味的盛宴，它匯聚了電影明星、越劇名旦和評劇名家，但也確實把豫劇、黃梅戲等中原及南方大劇種關在了門外。
最麻煩的是這次屬於不請自來，人家本來邀請電視劇組過來商演，也沒什麼，但是更排外的電影組不帶中原圈的吃飯卻過來吃人家飯。
那幫豫劇團的裝瞎不理也就算了，就當沒這回事。
但是周行舟一個電話打過去，這幫老太太要是不來，以後也沒臉在圈子裡混了，徒子徒孫都要跟著丟人。
不光是京城的趙老頭，很多中原區的藝人也都隱約意識到周行舟要當豫劇這邊的話事人，給豫劇演員提供舞台和機會。 因為豫影廠屬於路邊一條的地位，導致豫劇演員沒辦法像是川劇越劇京劇那樣進入電影行業。
但是豫劇也有豫劇皇后，這些老一輩在政治協商和文藝決策層面有全國性的話語權，地位比北影廠廠長更高。
周行舟沒有級別，也沒有幹部編制，在圈子裡也算是新人，但是他真的能給中原地區有實力沒門路的藝人一條出路。
中原區不缺人，缺的是舞台和機會。
也有不少豫劇演員去了外地發展，能競爭到的機會都遠不如東部和東北西南西北各個地方。
這裡面涉及到非常多的問題，可以稱病不來，但事後肯定會被穿小鞋。
在師徒和地方傳承關係為主的戲曲圈裡，不光是要考慮自己，也要考慮後人。
等周行舟把「長輩」喊過來後，就成了一群二三四十歲的小輩站著聽講了。
幾個領導和沒事人一樣出去參觀了，留這些越劇京劇和北方影視演員在這裡接受指導。
這種事情找領導也沒用，本就是這邊沒理。
發財露臉不帶親戚，看親戚家小孩子發財了過去討喜，小孩子大哭起來，躲在屋子裡的人家長輩能不出去說兩句嗎？
級別再高，也不好管這種事情，文藝界能認識的領導可海了去了，這種事情大領導根本不想管，只能約束一些人別破壞地方環境。 文化人的事情文化人自己內部解決。
好在大家都很克制，主要是小一輩都沒鬧起來，老一輩稍微表演一下豫劇露露臉就可以了。
要是小一輩鬧起來，老一輩就控制不住場面了。
傍晚，大家在五十人的廳堂吃飯。
周行舟和幾個老一輩坐在一起，飯桌上有幾個女演員，也有領導和領導侄女。
趙美霞對著張漱玉說：「斌斌剛才在學校里跟著一起上課，周周老師給孩子們上了物理課。」
附近幾個桌子的人都看向這邊。
柳曉慶幾個人這打半天都陪著豫劇這邊的主力學習聽講，沒想到周行舟在外面給小孩子上課了。
「教的什麼啊？」
周行舟吃著菜，微笑說：「教的初三物理。」
張漱玉對著坐在旁邊的斌斌詢問：「斌斌，周周老師講的怎麼樣啊？」
少年斌斌和周行舟的表妹雯雯坐在一起，很誠實的說：「他講的好快，我聽不懂。」 趙美霞笑著說：「周周老師年紀輕不會教人，回頭讓你們學校老師多給你講講。」
周行舟笑了笑繼續吃菜，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雯雯忍不住了，站起來說：「我哥教的可好了！是所有老師里講的最好的！」
附近女人們聽到後都笑了起來，覺得是小孩子護短。
雯雯生氣的看著這些微笑的女人。
「不光是我，我們班的同學都對我哥的課視作久旱中的甘霖！」
「他的課，我們九十分鐘沒有一秒走神的，就算是外面有人經過，有什麼聲音，只要聽到他講話就沒辦法不聽了，全都專注的吸收著他的思路。」
「好多人說他講課跳躍不清楚，跳的很快，但是我們班的人都覺得我哥講題又快又簡練，就像是很自然的伸了個懶腰一樣，之前不會的地方立刻就會了！」
「腦子就像是風車被大風吹動，一秒鐘都停不下來，沒有一丁點的空閒，你們不懂，那種腦子飛速轉動的心流狀態，真的特別爽！」
「我們班的物理成績平均分和滿分的差距從來不會超過十分！京城的卷子也是一樣，我十次物理考試至少三次滿分！」
「我哥今年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去我們學校教課，我們學校明年肯定有幾個去京大的。」
她說話的時候，那崇拜激動的表情，讓在座的女藝術家們都出神的看著。 答案很清楚，不是周行舟年輕教不好，是趙美霞的孫子成績太差，腦子太笨。
周行舟笑著說：「雯雯，坐下吃飯，學習這種事情就和唱戲演戲一樣，師傅教的好沒錯，徒弟也要肯吃苦，有天賦才可以，我喝酒就容易頭暈，以茶代酒，在此敬各位老師一杯茶。」
在發現周行舟不光是寫書的文藝老師，還是真的教學老師後，上到八十歲的老太，下到二十歲的姑娘就更加不敢怠慢了。
這位是真的名師，在對知識很看重的文藝界裡有著非常獨特的地位。
水漲船高，練芳霞和魏白楊也算是入了豫劇圈了，得到了名師的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