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到達廠辦大樓外的時候，這裡已經人山人海了。
廠里新蓋的棉紡家屬樓終於竣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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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分為兩種，職工家屬樓和幹部樓。
也就是筒子樓和單元房的區別。
筒子樓帶公共廚房、公共廁所、房間排列如宿舍。
一棟樓的戶數密集，每棟80戶，一共四棟。
基本都是簡易單間，像是那種教學樓一樣的老舊小區。
單元房兩棟48戶，獨立廚房廁所。
周敬業站在辦公樓二樓的陽台那裡講話。
「同志們！這次一共有368套房可以分，其中職工320套，剩下48套改善住房會分給有重大貢獻的同志！」
周敬業的話說完後，人群里迅速有人喊：「誰的貢獻最大？」
立刻有人接：「當然是周周！周周的貢獻最大！」 周行舟的貢獻確實是大。
有人認可：「給周周分房！我沒意見！」
「我也沒意見！」
但也有人有意見。
「他還沒結婚，不著急！」
這話一出，周行舟和附近的人都看向了說話的那人。
空氣很快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朝著說話的人看去。
礙事的人小心地讓開位置，也朝著大家看得方向看去。
一個中年維修工本就是順嘴一說，本以為沒事。
其實根本沒動腦子，就是習慣性的接個話茬。
當所有人，包括廠長和職工代表們都看著這個傢伙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周行舟這個時候主動喊道：「大家放心，我不參與分房，該避嫌我肯定要避嫌，而且我沒結婚沒孩子，把機會先給更需要的同志！」 眾人都鬆了口氣，能少一個人分房，自己的機會終歸是大一點。
「周周好樣的！！」
「好樣的！」
「大公無私！」
「向周周同志學習！！」
大家要都向周周學習，這房子就不用分了，大家都別想娶媳婦了。
口號喊得震天響，但今天過來的人都在著急等著分房。
要是分房不合理，那肯定會打起來。
總之分房，就是天大的事情！
周敬業大聲喊道：「現在放下名單，大家仔細看看，有什麼問題現在就提出來，這方案是我們廠黨委、工會、職代會開了無數次會扯出來的，」
「綜合了工齡、廠齡、職稱、職務、家庭人口、榮譽獎勵，總之大家心裡都有一桿子稱，誰有資格誰沒資格，大家都當著面講清楚！」
「有住房的不參與這次分房，今年我們廠還會再建一批改善住房，到時候會照顧人多房小的老員工，這一次優先給那些沒有房住，還在住宿舍和一家人擠在一起的困難戶！」 基建科和房管科的人開始在牆壁上貼上名單。
每個名單上都有一個計分。
「王強！省勞模加五分！工齡六年加三分！家裡六口人住房困難，加一分！」
「劉節！高中生，技術員職稱，知識分子照顧加六分！結婚一年，住房困難加一分！」
「周穎！丈夫工傷加三分！工齡五年加三分！孩子上小學，住房困難加二分！」
……
人群嘈雜，像一鍋滾開的粥。
有戴著藍色工帽、身上還沾著棉絮的擋車工。
有穿著四個口袋中山裝、扶一扶眼鏡的科室幹部。
也有一家老小齊上陣，老太太抱著孫子，眯著眼在條款上找自家名字。
空氣里瀰漫著香菸的辣味，還有廉價雪花膏、機油和人體熱氣混合的生活氣味。
有人三代同堂還沒有房子，有的人剛結婚就盼望著早點分房有夫妻空間。 「有我！第三十七名！能選個二樓！」
「唉……四十九，懸了，看有沒有人放棄……」
「老趙，行啊！你先挑，肯定要向陽那套吧！」
看到自己名字的人，臉上瞬間放出光來，周圍立刻圍上一群道賀的、打聽的。
沒看到名字的，眼睛可憐地在紙上掃了一遍又一遍，感覺能哭出來。
一個沒分到房子的工人朝著一個中年人笑著搭話。
「老王，你有錢交保證金嗎？要是交不起的話，不如讓給我吧，我交得起！」
「呸！一千塊錢，就半年不到的工資，誰交不起？！」
沒有人交不起那點錢。
房子不是免費給，需要繳納一千塊的保證金，算是永久性的房租。
如今棉紡廠工資年年漲，能分到房子的都是正式工，一千塊錢對哪個正式工都不多。
但是一套臨近廠區的新房子可太難得了！ 想花一千塊錢買房子，完全是自取其辱，甚至是有點獅子大開口了。
周敬業站在樓上等了等，看到樓下上千人都大致接受了安排，也終於鬆了口氣。
「同志們！未來會越來越好！沒分到房子的同志也不要著急，好好干！相信國家，相信單位！」
大家都相信周敬業的話，尤其是這一次直接拿了368套房子分，解決了大部分人的急切需求。
整個棉紡廠的住房需求被解決了大半，全廠除去退休和已經有房子的，剩下沒房子的人也就幾百個。
剩下的也基本都是新入職的員工，以及不怎麼著急的。
「這周末早晨八點，集體調房選房，在此之前先由水電師傅去檢查水電情況，房子分配優先考慮班組車間和親戚關係，具體的去找房管科商議，還有問題沒有？沒有就去幹活！！」
周敬業的話已經講的很明白了，大家也知道和廠長說不上話，就先互相商量，串通好了才去房管科。
周行舟見妥善解決了分房問題，就和附近看熱鬧的女工閒聊。
「你們不用著急，今年有了錢後還會再蓋兩棟房子，這次有了經驗就蓋的快了。」
周行舟給了女工們一個寄託。
王盼兒驚喜道：「真的啊？」 周行舟笑著點頭，「我不說假話，周谷鎮那邊建築需求很高，大量挖沙運石料，導致材料價格便宜了一點，相比起你們的工資和廠里的收入，那點錢並不多。」
「等今年或者明年就會開工，總之周廠長離開前會再分一批房子，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新廠長了。」
韋葦等姑娘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情。
「周周，你爸不能一直當廠長嗎？」
女工們都希望周廠長一直當廠長，甚至是希望這個工廠父傳子，傳給周行舟。
周行舟微笑說：「不能，他也想去省里啊。」
韋葦立刻說：「沒關係，以後周周你當廠長，我們給你幹活！」
周行舟詢問：「那我要是回周谷鎮建廠，當一個私企老闆，你們會放棄國企單位工作，放棄分房和各種國家福利戶口，回去周谷鎮嗎？」
王盼兒立刻搖了搖頭。
「老家太苦了……我不想回去。」
王盼兒已經拿到了城市戶口，現在是比街上人和縣裡人更高級的市里人，還成了國企棉紡廠的正式工，包吃包住，未來有房分配，享受國家提供的各種保障。
回老家做什麼呢？ 韋葦看著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周行舟。
有些事情其實早就知道了。
魏紅玉和韋葦都知道周行舟要回去周谷鎮，也知道周行舟這兩年，甚至是這輩子的心思都在周谷鎮那裡。
王盼兒其實也知道。
但是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女人想要安穩。
王盼兒和附近周谷鎮的姑娘，都做了明確的選擇。
「我跟你！」韋葦鼓起勇氣，認真地說：「我從小就跟你一起玩，我知道周周你不論去什麼地方，肯定能過上好日子，我跟著你也肯定過得不差，我跟你混！」
周行舟笑了笑，沒想到最漂亮的韋葦反而願意跟自己回去周谷鎮。
「行，那你就先在這裡好好干，棉紡廠這裡這麼好，我一時半會兒也捨不得離開，等過幾年再說，現在多攢點錢。」
韋葦看著周行舟，點了點頭，「嗯！」
王盼兒看著韋葦，「韋葦，你都轉正了啊……」
韋葦笑著說：「沒事，反正也是周周幫我轉正的，大不了以後我再找他幫忙。」 周行舟聳了聳肩，「我可不一定會幫忙，人走茶涼，我和我爸離開這個棉紡廠後，說話不一定管事了。」
韋葦知道周行舟是在開玩笑。
如果是平常，其餘人也知道周行舟是開玩笑，他一直都是一個謙虛內斂的人。
但王盼兒等人不會拿正式工的身份去賭。
農村出來的人，都非常非常清楚這個身份的來之不易，根本不敢去賭，也不想去冒險。
大家已經爬上來了，不想賭，只想過安穩日子。
周行舟也不虧，周谷鎮的人越少越好。
人越少，人均越大。
周行舟正在想方設法的把各種礙事的人，轉成非農業戶口。
尤其是文化村附近的村落。
小河村也一樣，哪裡能建立河運通道，所以一直都是整治重點。
願意合作，能團結一起的自然不會給人使絆子。 不聽話又懶惰蠢笨的，周行舟就幫他們去城裡過好日子。
韋葦家所處的地方也是河灣碼頭，這兩年挖沙運輸東西都走的那邊，所以一早就是想通過轉正幾個女工，把對方一家子都給遷徙到外地。
可如今既然韋葦願意跟著自己，那自然願意讓韋葦加入文化村。
分房只會分給有貢獻的老員工，周谷鎮的分紅也同樣只分給維護這個集體的人。
不肯回去建設家鄉，也不信任周行舟的，沒資格吃這塊蛋糕！
周谷鎮不缺人，文化村更不缺。
整個鎮子的核心依舊是文化村，只有周谷鎮戶口分不到錢，文化村的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