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雪。
一場大雪的降臨,讓不少城裡人眉頭緊皺,上班路上跌打扭傷不少,罵罵咧咧。
但是對被大雪覆蓋的農村地區普羅大眾來說,這無疑是好事情。
瑞雪兆豐年。
這片土地已經乾旱很久了,躲藏在土地里的蟲子經常會帶來各種蟲災。
在幾十年後感覺不到的病蟲災害,在這個時代並不罕見。
大雪的到來,能讓棉花地和麥地里的害蟲減少,也能滋潤這片乾旱的土地。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周老頭今年和周老太一起來城裡過年。
和兒媳婦孫媳婦沒啥話說,於是就和周行舟聊著不相干的話題。
「今年是個好年。」
周老頭聊起了天氣。
十九歲的周行舟附和著,「是啊,瑞雪兆豐年。」 爺孫二人胡亂瞎聊著。
雖然有一搭沒一搭,但是至少說得上話。
從天氣到鎮裡事情,到廠里事情,再到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聊聊。
前幾年周老頭都在大兒子家過年,今年不管怎麼說都要輪到小兒子這邊了。
雖然不想和兒媳見面,但是周老頭和周老太還是想見見重孫的。
周敬業也知道不能推了,讓兒子周周請來了兩位老人過來過年。
「你哥快回來了吧?」周老頭吸著煙,和周行舟繼續瞎聊。
周行舟看著電視,吃著咸花生。
「下午就該到了,他們三個一起的,我下午去接他們。」
周老頭聽到孫子要去開車接人,看著這個在看電視的大孫子感慨道:「你現在大了啊,長大了,能自己做事情了。」
周行舟感覺疑惑,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都是自己做事,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周老頭以前沒有那種想法,雖然以前孫子就挺能的,可剛才想到孫子自己開車去接人,就突然感覺他長大了一樣。
「我也不清楚。」周老頭嘴巴笨,抽著煙說:「就是覺得你懂事了。」
周行舟繼續看電視,笑著說:「是因為過年吧,特定的環境總容易說特定的話。」
周老頭無法清晰地描述出自己此時的感受,站起來說:「我出去轉轉。」
看他要出去,周行舟並不想陪著出去,就幫他介紹外面的情況。
「出門往南走有個老幹部活動中心,裡面打牌搓麻將的都有,老頭老太太都多,你別玩錢的,看看就行了,或者去舞廳轉轉,上午的時候老頭老太多,下午結婚了的多,年輕人都是晚上才去。」
周老頭披著大衣往外走,「我沒你那麼不要臉。」
說是這麼說,但是周行舟很清楚這老頭還是會去舞廳看看。
這老頭畢竟是當了鎮長,也當了二十多年大隊長的人,見多識廣,用不著周行舟看著。
周行舟繼續看電視,房間裡周媽和唐琳在逗小孩子玩。
練芳霞回家過年了,韋葦王盼兒這些女工也都回家過年。
何蒹葭雖然沒什麼親戚,但也回去了單位分的房子裡單獨過年。 雯雯也回老家找爸爸媽媽了。
魏紅玉和魏白楊因為和家裡鬧掰了,也不想回去被家裡人要錢剝削,就都留在了這裡過年。
周行舟看著電視,聽著洗衣機的嗡嗡聲,聽著廚房裡做飯的聲音,聽著母親和嫂子侄子的哭鬧大笑,小孩子哭,大人笑。
過年就是要這樣無聊又吵鬧的消磨時間。
中午吃過飯,周行舟就出發去接人。
路上稍帶了要去省里的熟人。
自從有了車子之後,經常有認識的人要幫忙捎帶。
或者是去省里回市裡的時候,總要當回順風車司機。
這一次坐在後排的是副廠長王大民和他妻子方菲麗。
兩個時髦的人要去省里看演出。
因為下雪的關係,車子開得比平時慢了很多,車裡放著時下比較流行的鄉村音樂。
【再見了心愛的夢中女孩~我將要去遠方尋找未來,假如我有一天榮歸故里,再到你的窗外訴說情懷。】 方菲麗聽到這首歌就笑著說:「周周,這是你唱的,你怎麼天天聽自己的歌?」
周行舟雙手開車,看著前方的道路。
基本附近的車子都主動讓路,主動躲避這輛豪車。
「我沒有那麼自戀,是車裡收音機自己放的,上面收集了時下流行的曲子,我也不清楚誰把我的歌錄下來放上面了,也沒給我版權費。」
周行舟不露臉,唱歌也只在棉紡廠和一些聯歡晚會上的現場演唱,沒有當歌手走穴賺錢的想法。
這兩年也給別人寫了歌賺了點小錢,但是有門路炒股之後就看不上這點小錢了。
方菲麗是劇團的人,平時和周行舟關係很不錯,經常幫何蒹葭和練芳霞魏白楊指點基本功,傳授正規的舞蹈技藝。
人長得漂亮又會說話,雖然周媽很討厭他,但是在周行舟和練芳霞面前還是感覺不錯的。
「周周你寫歌那麼厲害,又不想自己當明星,為什麼不當經紀人,自己培養歌手賺錢呢?」
方菲麗提了一個很有可行性的建議。
王大民也同意說:「是啊,聽說寫歌能掙不少錢。」
周行舟莞爾一笑。 「確實是能掙錢,只是我太忙了,棉紡廠和周谷鎮都有不少事情,每年過年過節都有不少應酬,哪裡有時間去唱歌。」
「歌手最賺錢的時候肯定是過年過節的時候,需要去參加各種節目和演出,和我的時間正好衝突。」
「幫歌手賺錢,就要解決很多事情,我暫時還是以自家的事情為主,寫歌晚幾年也沒什麼,但家裡有些事情就得趁早。」
方菲麗雙眼閃亮著光彩,興奮地說:「還得是周周,就是有主見,知道幹什麼好!」
周行舟也顧及副廠長的感受,主動和王大民聊了事情。
「王叔,我聽說我們廠有人的親戚去南方打工,死在了外面?」
王大民立刻回答說:「是啊,現在南方亂得很,出去打工辛苦一年,臨過年老闆不見了,那些南方商人心太黑了!」
方菲麗笑著說:「還是咱們廠好,今年獎金比去年多,工資也提高了不少。」
王大民說:「咱們廠能收的人太少了,進不來的就只能出門打工,外面好多地方都不讓外地人在街上走,看到就抓人。」
周行舟安靜開車,周谷鎮容納不下太多人,大部分人過來找不到活兒後只能去南方打工。
有的人賺到錢了,有些人空手回來,還有些人回不來了。
家裡太窮了。 即使外面危險重重,依舊有人前仆後繼,悍不畏死的出門闖蕩。
如果沒有周行舟忙前忙後,棉紡廠今年就該干半年歇半年。
沒有周行舟把周谷鄉變成周谷鎮,把周家村變成文化村,周家村的人也要在過完年後出去討生活,出去要飯乞討。
大環境確實很重要。
但並不是每一個地方都會出現弄潮兒。
也不是每一個弄潮兒,都會反哺家鄉。
大部分人賺了錢就跑,就去大城市定居,就出國奔赴更美好的世界。
能造福家鄉的企業家非常少,大部分都是捐點錢就行了。
對於很多企業家,尤其是從農村或小城鎮走出來的第一代企業家而言,他們的家鄉可能是一個經濟發展滯後、社會關係複雜、甚至留有痛苦成長記憶的地方。
大家對家鄉的情感是複雜的,既有葉落歸根、光宗耀祖的想法,也有逃離鄉土的理智。
捐錢賺個名聲就行了,投資就算了,只會肥了一群貪官。
如今的周谷鎮算是不少背井離鄉企業家的第二故鄉,今年數百位南方老闆和數千南方過來的打工人都在周谷鎮開發區里慶祝新春,把商業街搞成了唐人街。 棉紡廠是一個小型社會,周谷鎮也同樣是一個小型社會。
依靠農田和縱橫交錯的河流溝渠,還有明確分到巡查責任的鄉村,將周谷鎮六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分成大大小小155個居住區。
外地人進來只能通過公路靠近周谷鎮核心區,車子不能隨便停車,只能在站點下車。
從小路進來,需要穿過一個個村莊。
周谷鎮也有暫住證,但是不抓人去幹活,這裡根本不缺人幹活。
就和各種國營農場一樣,周谷鎮招工也只走內部通道,就連本地人都搶不到,更何況外地人。
未來能消化掉中部地區龐大勞動力的市場,只有南方發達地區,以及北方帝都附近幾個大城市。
周行舟將方菲麗和王大民送到了劇院門口。
方菲麗推開車門下車,每次推開車門時,她總能吸引不少注目禮。
附近的路人和要進去的觀眾,都會下意識地看看這輛車裡走出來的有錢人是誰。
方菲麗喜歡這種感覺,但是她的丈夫買不起這種豪車。
當目送豪車離開後,方菲麗和丈夫一起走進大院,昂首挺胸,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如同一位很幸福的貴婦人。 王大民則是有些拘謹,左右看著,像是鄉巴佬一樣。
這種沒文化的丟人表現,讓方菲麗的眼神變得不耐煩,甚至是帶著一點點的仇恨。
沒用的男人。
晚上多給他吃點補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