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經理讓你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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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總會來。
站在櫃檯後面賣衣服的李麗,此時終究是等到了上級的傳喚。
「我這裡還在忙呢,走不開。」
李麗裝作是很忙的樣子,努力維持強勢的一面。
就像是今天對顧客的態度一樣,並不是囂張,而是經常。
當大家都這麼做,都這麼來,而且持續了很多年都沒有問題後,自然就理所當然。
國家當然也說過要親切地對待顧客,也有人確實是這麼做的。
但是壟斷性企業的員工,很快自己就發現態度越是不好,越輕鬆。
誰要是態度好一些,就和銀行那些櫃姐一樣,一天根本處理不了幾個事情。
並不是對誰都囂張,工作還是要做的,只對那些不管是怎麼欺負,該買東西還是會買的龜龜使勁。
然而現在李麗從周家人離開後,雙腿一直都在哆嗦,坐在那裡就心慌,只能站著忙起來。 要是早知道那是周家人,李麗肯定收拾打扮,帶著親切燦爛的微笑幫她們選衣服。
如今李麗妄圖用平時解決問題的辦法,用自身性別和表現出來的強勢不客氣來推卸男領導的指責教育。
平常時候有用。
因為真的有用,所以遇到問題才會首先這樣做。
過來傳話的女人提醒說:「黎光明說了,今天就是生意不做了,也要把你的問題解決。」
李麗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也知道平常那一套在現在沒用了。
平常男鞋男領導讓著自己這些女工,男工女工有了矛盾的時候都是偏向女工。
但現在是領導自己要有麻煩了……
領導可以讓男工吃虧,可以讓國家吃虧,但就是不願意自己吃虧。
平常讓利都是讓的別人利。
現在李麗惹了麻煩,別人不找李麗的麻煩,直接讓這裡的負責人負責。
這是最正規的打法。 黎光明此時不斷地給棉紡廠那邊打電話,但那邊根本不接他的電話。
「這該死的李麗,她要是挨打了反而好辦了。」
黎光明氣得難受,如今百貨商廈這裡可是肥差,摸一下手裡就有油水的肥差。
這幾年物價不斷上漲,老百姓們有錢就過來買東西。
不光是冰箱洗衣機,就連火柴肥皂衛生紙之類的都賣的非常好。
黎光明每天要做的不是想著怎麼把東西賣出去,而是怎麼從上級那裡要到更多的配額。
以及倒賣倉庫里的二手貨。
百貨商廈的一把手就是經理,黎光明作為經理,太清楚一年能掙多少錢了!
但要是沒有了這個職位,不再是經理,那損失就大了。
周家人是有實力的,而且已經證明他們確實是有那種實力了。
「經理,我來了。」李麗敲門進來,對著黎光明客氣地問好。
黎光明氣得要死,恨不得給這女人一巴掌。 「李麗!你知道錯了嗎?」
黎光明的表情很可怕,根本不像是要原諒她。
李麗立刻老實地承認錯誤。
「我知道錯了。」
黎光明對這個女人沒印象,商廈里真正的刺頭兒不是這個售貨員。
對顧客態度惡劣的又很多,這個女人根本排不上號。
欺騙顧客、收顧客錢給二手貨的人也多的是。
在這個大環境下,李麗做的事情但凡是換一個受害者,那都不是事情。
舉報了也沒用,黎光明根本不在乎,那些保安和商廈的員工也都是幫著自己人。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得罪了能整死他們的人。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知道錯了,我現在和你講明白,這件事情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解決不了的話,你和你對象就都去賣醬菜吧!」
周行舟開除不了李麗,黎光明也開除不了。 儘管國家已經給了一些部門開除員工的權力,但是人越多的單位越講究人情,這種把人逼死的懲罰非必要不會用。
除非是違法犯罪,做了讓整個領導層都無法容忍的事情,不然單純的罵領導根本開除不了,還會被人說是打擊報復。
這就是鐵飯碗的含金量。
但是有的是辦法整治她!
李麗在櫃檯賣衣服,屬於中等崗位。
他丈夫在家電層賣家電,這是優質崗位!
而賣醬菜鹹菜,是低等崗位。
88年彩電、冰箱、洗衣機極度緊缺,進貨數量和時間都不確定。
誰能買到、何時能買,全看售貨員一句話或一張「條子」。
這是權力!
一句話決定別人是不是白跑一趟。
除了正常工資獎金,幫熟人留貨、優先通知到貨消息,都能換來實實在在的人情和實惠,菸酒、土特產甚至現金。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收入!
而且賣家電的工作強度相對低,成交量小,不用整天忙來忙去,工作環境也乾淨體面。
想買家電的人都得客客氣氣說話,甚至遞煙賠笑臉,售貨員心理優越感極強。
賣的不是家電,是人情!
長期處於這種環境下,不管是賣家電的還是賣別的,整個百貨商廈的員工都有了一種優越感和自豪感。
他們才是國家的主人,那些過來買東西的反而是沒事找事,故意給他們添麻煩的人,態度能好才是怪事了。
但是崗位也有高低,在哪個工廠都談不上人人平等。
賣家電賣衣服的,和賣醬菜的肯定不一樣。
站在醬菜鹹菜缸附近服務人,整天因為多一勺少一勺的事情和婦女老人吵架。
這破玩意兒家家都能買到,不缺你這兒一口,不存在家電那樣的求人辦事空間。
一天到晚忙個不停,沒有權力,沒有利益,也不輕鬆,環境也差,地位低下。
每月獎金和其餘人對比一下,能哭出來。 李麗和丈夫的身份地位都來自收入,來自職位地位。
一旦被調整崗位,那整個家庭收入都會迅速縮水到五分之一!
甚至是不止!
「經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知道那是周家人,我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敢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麗著急地道歉,懇求經理不要那樣做。
黎光明比李麗更著急,李麗的損失和他比起來,那算得了什麼?
「我告訴你!這件事情不解決好,你兒子學校那邊,我有的是辦法整你!」
黎光明徹底撕破了臉,什麼手段都敢用!
李麗急忙跪下,對著黎光明喊道:「經理!我錯了!我去給周家道歉,去送禮賠罪,您看這樣行嗎?我賠錢!」
「你賠你麻痹!」黎光明大怒道:「人家缺你那點錢?你把周行舟她媽給罵了,這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嗎?人家不要臉啊!!」
李麗委屈地說:「我沒罵……是他媽媽罵的我。」
黎光明站了起來,壓制不住內心的怒火了。 「你回去吧!你別和我狡辯,別和我說求情,你跪到死也沒用,現在和你丈夫一起回家反省去,我給你們放一年的假!」
李麗萬念俱灰,感覺好像是一切都完了。
「經理!」門外進來一個秘書打扮的女人。
宋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麗,又對著黎光明說:「周行舟過來了,在會議室,他說要和李麗談談。」
黎光明立刻說:「我這就過去!」
人來了就好辦,黎光明最怕的就是見不到人,連個緩和的機會都沒有。
宋美小聲說:「經理,周行舟說了不想見你,讓我帶著李麗過去就行。」
「他不見我?這是我……」黎光明本想反駁這裡是自己的地盤,自己才是這裡的一把手。
可周行舟根本不是百貨商廈體系的人。
百貨商廈在市里屬於管商業的副市長管理,然後是市長。
棉紡廠屬於管輕工業的副市長管理,然後是市長。
本來就不相干,江水不犯河水。 更麻煩的是周行舟本人屬於跳出本市系統的圈內人,他擁有整個紡織系統的人脈,那種級別的大局不是一個小地方能扭轉的。
甚至商業系統的人脈也多得驚人。
周谷鎮不是天下第一鎮,但發展勢頭已經成了省內的重點,不少南方的官員和企業家都要過來學習管理經驗。
文化村也不是天下第一村,但是文化村在全國範圍更受尊敬,這兩年隨著周行舟年滿十八歲,七大姑八大姨,遠房叔叔伯伯姑姑嬸嬸家的孩子,也陸續參加了高考。
黎光明的職位就只是職位,沒辦法和有實質影響力的周行舟說不。
人家只是不想見他,作為一個顧客進來,不想見經理很正常。
「你過去吧。」黎光明深吸一口氣,對著李麗說:「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都給我小心點,這事情要是解決不了,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李麗越來越害怕了,慢慢起身跟著穿著高跟鞋的宋美走向樓下。
宋美安慰說:「別擔心,我和周周認識,那人不是壞人,也不喜歡欺負人,既然主動過來找你,肯定不是為了怪罪你的。」
李麗看向這個平時被她說閒話的漂亮女人。
商廈里不少人說她是賤女人,說她是就會勾引人的狐狸精,靠著和領導上床坐進了辦公室。
此時此刻,李麗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出事以後,以前關係好的姐妹都不見了,所有人都在著急和她撇清關係。
兩人來到了櫃檯那裡,不知道誰搬來了椅子給周行舟,周行舟正坐在靠近過道的地方,打量著前方牆壁上掛著的一件件衣服。
附近不少人都離得遠遠的,但都偷偷地蹲在衣服和櫃檯後面聽著這邊的動靜。
通往服裝部的路已經被保安堵住了,此時是臨近中午的時候,顧客也不少。
只是都被驅趕走了。
這裡安安靜靜的。
李麗看著這個一個多小時前見過的少年人。
之前看他只是長得還可以的帥小伙,別的並不出眾。
但此時擦乾淨雙眼再看過去。
就發現他的身上仿佛是鍍了一層金。
整個人坐在那裡,威嚴自若,溫和中帶著隱藏不住的上位者氣息,讓李麗大氣都不敢喘,膽顫心驚!
周行舟依舊是周行舟,只是李麗眼裡的周行舟不一樣了。 「你好,請坐,不用擔心,也不用胡思亂想,我是來解決事情的,想和你討論出一個我們都滿意的結果。」
周行舟主動伸手指向櫃檯裡面,示意李麗進去說話。
李麗鬆了口氣,但是更加緊張了。
「謝謝!」李麗下意識地道謝,也小心地走進自己平時幹活休息的地方,但是卻不敢坐。
周行舟隔著櫃檯和她說話,「之前和你吵架的姑娘是我從老家請來的保姆,後來和你吵架的是我的母親。」
李麗著急地說:「我不知道她是您母親……我…我知道錯了!」
因為過度的緊張,李麗說話都磕磕絆絆了起來。
旁邊的宋美站在附近聽著,本想離開,但是發現周行舟似乎是沒有讓她離開的意思。
周行舟微笑說:「不用緊張,我父親不想我們仗勢欺人,這件事情說來說去就是一場正常的風氣問題,女人吵架很正常,我們廠的女工更多,吵架罵街都很正常。」
李麗忙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周行舟伸手打斷她的話,「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就行了,我希望你能承認自己的錯誤,以後別人問起這個事情,就說不應該辱罵客戶,也不應該挑顧客的錯。」
「我也會和你們經理說,一切照舊,不會動你的工作,原來是什麼樣子,就還是什麼樣子,今天明天就和昨天一樣,你看你能接受嗎?」 李麗只想不受罰,急切地說:「接受!都是我的錯!我認錯了!」
周行舟點了點頭,「那就這樣,這種事情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我經常在全市全國跑,你們這裡有的問題,省里有,京城也有,這是風氣問題,不是單獨某個人的錯。」
「我不會再在這個話題上說什麼,但是希望你個人能夠在這個崗位上更好地服務大眾,今後改正那些不良風氣,起一個好的作用。」
李麗忙說:「是!我一定會改正!」
周行舟站起來,「這樣就好,要是你因為我母親丟了工作的話,五年內可以給我寫信,我收到之後會幫你解決問題。」
李麗這下徹底放心了,感激道:「謝謝!謝謝!」
周行舟微笑說:「沒事,只是正常的小摩擦,我母親當時是看到你罵我了,她才著急罵了人,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哪裡敢啊!您放心,都是我的錯,是我罵人了!我不對!」李麗笑著承認了錯誤,包攬了一切。
周行舟主動過來解決問題的原因有兩個。
一是解決自家母親那粗俗的女性問候帶來的負面影響,讓李麗承認她說了那些髒話,替周媽挽回一點顏面。
本來第一時間帶走幾人就可以了,但是周媽罵人的時候開口就自曝四個兒子,再加上離開的時候被人認出來了,導致騎虎難下。
第一時間走掉是正確的決定,尤其是先把自家那個容易暴露素質的母親帶走,能夠防止事情擴大化。 說要登報批評,也只是威脅,而不是真的要那麼做。
報紙不是自家開的,周行舟也不想做這種容易得罪人的事情。
第二個原因就是防止事態升級,根據周行舟對各種案例的總結,只要事情惹到了經理廠長層面,就會有一種以進為退的解法。
比如這個女員工因為巨大的壓力自殺,那就能把髒水潑到周家人身上。
這種打法很常見,屬於各個國企單位的內部交流案例。
目前很多民營企業繁榮的地區,紡織廠就已經開始入不敷出了。
不是沒有人想過開除不幹活的員工。
誰也不會閒著沒事開除員工,把對方一家人逼到死路上鋌而走險,魚死網破。
但有些人就算是自己犯了錯丟了工作,也要鬧一鬧。
這個時候以進為退的案例就多了,在死者為大的人情社會裡,除非是有極強的魄力,不然員工吊死在了廠長家門口,廠長很多事情就別想推行下去了。
周行舟對這個新任經理有一些了解,知道是一個狠人。
所以特意過來解決問題,不給對方發難的機會。 這次的事情一定會傳到上級那裡,受影響的是經理。
也就是說不管問題解決沒解決,黎光明都要受影響。
周行舟一旦不穩定住李麗這裡,李麗就會被黎光明逼著當那個工具人,給周家人來一下。
白雲地區的人口有幾百萬人,這個數字有一個大概的範圍。
大概是有九百萬人。
九百萬人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農業人口。
人命真的不值錢,白雲市缺什麼都不會缺人。
但一條命的價值,有時候又非常有用。
死人就是大事情。
周家必須要與人為善,可以不給黎光明這種領導好臉色,也可以整治各種不良風氣,但是沒必要和李麗這種基層人員為難。
在事情解決之後,李麗夫婦和宋美還有幾個保安一起送了周行舟出去,看著周行舟開著車離開。
「沒事了。」李麗鬆了口氣,伸手拍著胸脯,「嚇死我了,幸好人家是文化人,不和咱們這些小人物為難。」 李麗的丈夫也同樣是有了一種九死一生的輕鬆感,「是啊,人家那是做大事的人,以後肯定是大人物!」
周行舟原諒了李麗,那麼黎光明再想要逼迫李麗,就不合乎規矩了。
原諒了李麗,但沒有原諒黎光明,黎光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陰晴不定,驚恐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