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姜家的人都有些怕周周媽。
因為她是周周媽,也是四個大學生的媽,所以大家才不想得罪她。
要說誰能把周媽當兒子一樣訓斥,那肯定是周周了。
要說誰能把周媽當孫子一樣訓斥,讓她也偷偷抹眼淚,那肯定是周周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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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老二老三的媳婦都沒用,就得老小的媳婦才有用。
周行舟知道必須要管住自己媽媽,不然她任性起來,這個家就要散了。
從爺爺家出去後,周行舟到了鎮裡大院找到了在刷鞋的魏紅玉。
院子裡不光是有魏紅玉,還有魏白楊和練芳霞。
戲班子的女人也住在了大院,平時沒事的時候也會在院子裡練習身法。
一般不會弔嗓子練唱,主要是翻跟頭和保持身體柔韌性。
周行舟看著在凳子上倒立的魏白楊,小姑娘雙手在那裡保持著倒立的姿勢,頭髮垂在凳子上,兩腿則是在空中張開,和地面保持平行。
旁邊沒有墊子,也沒有人在這裡看著扶著。 看著這一點防護都不做的練習,周行舟慢慢走過去。
「周周!」魏紅玉首先發現了周行舟,拿著鞋刷子站起來,「你找林鎮長?」
「不是,我過來找你的。」
周行舟走到了魏白楊身邊,此時小姑娘已經很靈活的放下身子,非常自然的站在了地上,高興的看著周行舟。
「周周哥!」魏白楊親昵的喊著哥。
這個稱呼和別人的稱呼不一樣,也是魏白楊覺得非常自豪的獨特體驗。
周行舟走到凳子邊坐下,對著魏白楊說:「你練習的時候身邊怎麼沒人看著?萬一摔下來了怎麼辦?」
魏白楊豪爽地說:「沒事,師姐說了,要學本事就是要吃苦!摔多了就不會摔了!」
練芳霞走了過來,她也是從小吃苦長大的,而且本身事情很多,戲班子和師弟師妹都有不少事情,自己也要練習,哪裡有時間關心別人。
練芳霞主動說:「回頭我在旁邊看著,剛才我忙起來忘記了這個。」
周行舟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沒有責怪練芳霞。
「沒事,我知道這邊事情多。」 周行舟又看向不遠處的魏紅玉,「你在這裡乾的怎麼樣?」
魏紅玉略微卡頓了一下。
隱約間,意識到了這個詢問可能會帶來非常大的改變。
具體如何回答,魏紅玉並不知道。
她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也沒有做過準備,更沒有看到過類似的問答,也沒有旁人的言傳身教。
「就干點雜活。」魏紅玉選擇老實交待,放下鞋子和刷子,走過來小聲說:「鎮長手下一群人,我和她們不是一路人,我問什麼她們都說我不懂。」
周行舟本以為魏紅玉作為本地人能在鄉鎮大院裡做點事情,學點本事。
但是林副鎮長有自己的班底,更喜歡用那些退伍女兵來做事情,而不是一個小學沒畢業的村姑。
「我家缺一個保姆,主要是洗衣做飯做點家務,一個月六十塊錢包吃住,你願意過去嗎?」
「願意!」魏紅玉激動地點頭,「我願意!」
因為激動,這姑娘的臉上紅潤了起來,臉上也笑呵呵的。
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願意! 周行舟也露出了微笑。
「那就好,白楊也跟著一起來吧,和你姐姐一起,我給你一個月四十塊。」
魏白楊聽到去周家當保姆,也趕緊答應。
「好!謝謝周周哥!」白楊的臉上也洋溢著開心的微笑。
當保姆肯定比在戲班子裡輕鬆。
練芳霞站在旁邊,臉上只有羨慕,「你們兩個運氣真好,以後好好干,好好伺候咱們周周。」
周行舟詢問:「芳霞,最近戲班子生意怎麼樣?」
「不怎麼好。」練芳霞苦笑一下,「縣裡市里戲班子都過來搶活兒,那些老闆經常放電影,不少人也在家裡看電視聽收音機,看戲的少了不少,活兒也少了,現在主要接結婚的戲。」
「那些南方的老闆從南方請了一個舞獅隊表演,一個月好幾場,還有馬戲團也過來搶活兒。」
魏白楊迅速說:「馬戲團里有老虎!獅子!還有騎車的猴子!」
周谷鎮熱鬧之後,三教九流的人都過來混飯吃。
戲班子沒辦法一家獨大,人家南方老闆們不愛聽這邊的戲。 若是一個兩個就算了,幾十個南方老闆一起,自然就有本事從南方喊舞獅隊過來。
發現這邊生意好了之後,舞獅隊就在這裡混飯吃了。
馬戲團同樣是戲班子的競爭對手,裡面有穿著泳裝玩飛刀的美女,也有各種鄉下人沒見過的獅子老虎猴子蟒蛇,稀奇程度遠勝草台班子。
戲班子的核心競爭力是老少皆宜,既有吸引小孩子的動物表演,也有吸引大人的低俗表演。
再加上電視機和電影的湧入,尤其是暴發戶老闆輪流請鎮裡人看電影。
一年365天,天天有電影看,逐漸地就沒人去看戲了。
周行舟提醒說:「以後電視機越來越多,節目也越來越多,戲班子的生意肯定不長久,你要是打算繼續在戲班子掙錢也能掙到。」
「要是想要過穩定點的日子,今年棉紡廠招合同工,我可以幫你留一個名額。」
練芳霞沒有猶豫,「我爸和我說過,要是您哪天說賞口飯吃的話,就讓我跟著您混口飯吃,戲班子的活兒,我爸沒打算讓我接班。」
周行舟點了點頭,「那好,我先回去,明天你們三個去棉紡廠棉紡路郵局門口等著,坐第一班客車過去,早上九點到就行。」
棉紡廠和周谷鎮是特殊的夥伴關係,鎮裡有一家客運公司,裡面十多輛客車每天都要去附近的縣市拉活兒。
「好!」三個姑娘互相看了一眼,都眉開眼笑著。 周行舟站起來,看了眼樓上。
「我先回去了,林姐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魏紅玉小聲說:「正在辦離婚手續,別的就沒啥事情了。」
小白楊知道的更多一些,「今年鎮裡糧食產量提高了,好多人都得到了表揚,林姐姐去區里報告了。」
練芳霞補充說:「我們村子今年旱得厲害,一個鄉的糧食都比去年少了不少,好多人都找我爸問還收不收人。」
今年確實是旱年,白雲市已經連續十多年的春旱夏旱了。
十年裡,只有汛期才會下雨。
夏糧影響很大,好在秋糧玉米紅薯還能支撐下去。
水資源都在地下,或者是從黃河引水,但是水進入了河裡,也需要抽水機和水管把水灑在田地里。
依靠人澆水的話,確實是可以,就是太累了。
不缺水,缺的是能把水灌溉下去的水利設施。
周谷鎮先富了起來,不光是搞到了別人捨不得用的化肥,還弄到了最新的種子,購買了別人買不起的水泵水管。 但是周邊依舊是一大堆窮人,這些窮人都會過來周谷鎮找活兒。
本地人都能感覺到越來越卷的競爭壓力。
魏紅玉的工作被本地人和外地人卷到只能打雜刷鞋。
練芳霞的戲班子被卷到收入不足巔峰時期五分之一。
靠自己努力是沒用的,魏紅玉和練芳霞都非常清楚這一點。
她們努力到累死吐血、一身殘疾,也賺不到錢。
她們很清楚自己沒辦法改變一眼看得到頭的命運,只有眼前這個人能救助她們。
她們兩個也都看了好幾年。
跟著周行舟混的,都過上了好日子。
不跟周行舟混的,都在掙扎度日。
魏紅玉不想過自己母親和妹妹那種苦日子,練芳霞也不想接班戲班子,做一些坑蒙拐騙的生意。
周行舟願意給三人機會,是因為這三人都是那種非常知道努力的人,而且都吃過苦,明白這一點點幫助有多重要。 機會只給懂得珍惜的人。
回到家後,周行舟看到了正在吃水果的周行雨和唐琳。
「咱媽呢?」
周行舟進來詢問。
這個時候周媽從裡面屋子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放著小黃果子的小碗。
「幹啥?」
這女人硬氣的很,完全沒有把兩個老人趕走後的羞愧心理。
周行舟直接說:「我明天叫來兩個保姆,是我女同學和她妹,她們以後住在這裡幫忙做家務,你對她們好點。」
周媽捏著葡萄往嘴裡塞,沒好氣地說:「我是那種人嗎?我媽小時候經常說我老實窩囊,怕我被別人欺負。」
這話也沒錯,只能說造化弄人啊。
周行舟不想說難聽話讓自己媽媽下不來台。
輕輕伸手拿過來她的碗,周周拿著吃了一個小果。 「總之她們兩個負責洗衣服做飯打掃,跑腿之類的事情就行了,工資我來發,有什麼事情和我說,我來管。」
周媽皺起眉頭,關心的詢問:「長得漂亮嗎?」
「當然漂亮了,先在我們家干幾年,以後我拍電視劇拿來當女演員用。」
周行舟吃著水果,又把碗遞給了周媽,「你別整天啥事不干,該去接雯雯放學,就要去,偶爾也自己做做家務,做做飯,整天懶得啥都不會,非要我不給你面子。」
周媽氣憤地伸手要打人。
周行舟立刻說:「你要動手,我可要正當防衛了!」
「你敢!」周媽更加生氣了。
周行舟說:「行,那我不動手,你要是敢動手,我就說難聽話了!」
周媽明顯更怕這個,畢竟她兒子不會真的動手打人,但是這嘴巴真的會說難聽話。
「趕緊吃飯去!就知道惹我生氣!我去把你姥姥的房間收拾下,吃完飯趕緊過來幫我!」
周媽退縮了,服軟了。
唐琳站起來朝著這邊走,「媽,我來幫忙。」 周行舟立刻說:「你大肚子不用幹活,看電視就行了,我打個電話喊幾個女人過來幫忙。」
在唐琳的錯愕注視下,周行舟就去打電話搖人了。
棉紡廠副廠長家可不會缺人。
如今棉紡廠全力開工,生產計劃直接排到了明年,今年的獎金肯定又要增加。
勞動局也給了用人指標,今年棉紡廠有了一部分自主招工名額。
唐琳和周行雨見到的,就是一個紅紅火火的棉紡廠。
這裡的工人洋溢著歡快忙碌的氣氛,公園裡的老人和小孩有錢買吃喝玩具,有錢買衣服打扮自己。
新房子正在一點點的加蓋,每天都有退休工人忙著走動關係。
每到了上班的時候,棉紡廠的主要道路就會人潮如水,像是趕集一樣熱鬧。
清晨,白雲市下起了小雨。
夏糧早就收了,秋糧好歹是趕上了好時候。
周行舟送別二哥,「到了以後打個電話給你媳婦。」 周行雨坐在汽車裡,開車的是棉紡廠司機,不是周行舟。
周行舟很忙,就沒有送他去省會坐飛機。
「行了,你回去吧,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好。」
周行舟揮了揮手,打著傘看著車子離去後就轉過身朝著廠內走去。
棉紡廠是一個大型社區,內部有街道店鋪工廠,也有郵局。
相當於是一個放大的小區,裡面既有菜園也有工廠和居民區。
周行舟走到郵局門口,三個拎著包袱的大姑娘小姑娘,正站在屋檐下躲雨。
魏紅玉正抱著一個床單包起來的包袱在身前,地上還放著兩個白色的包袱,看起來就像是鄉下人進城一樣。
練芳霞和魏白楊也是一樣,都是大包小包帶著,身上也穿著看起來濕乎乎的舊衣服。
「怎麼來這麼早?這才六點多。」
周行舟收起雨傘,和三個姑娘打招呼。 魏紅玉聽到後迅速看過去,看到了周行舟後就露出了微笑。
「周周!」
「周周哥!」
魏白楊也開心的仰著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大哥哥。
練芳霞解釋說:「鎮裡人過來賣菜,順路送我們過來的。」
賣菜的一般會早很多。
「那你們來了不少時間了,跟我來,我帶你們去我家,以後魏紅玉在我家當保姆,小白楊和練芳霞去練舞蹈和體操,就在我平時幹活的樓下。」
周行舟覺得一個保姆就夠了,另外兩個既然有一身本事,就先跟著自己混,暫時不離開藝術的舞台。
魏白楊小心地問:「不當保姆沒有錢,去練舞蹈那個,要交錢嗎?」
周行舟伸手摸了摸小白楊的頭髮。
「放心好了,管吃管住,我會給你們發工資的,你一個月還是四十,芳霞一個月六十,以後會慢慢加工資。」
聽到這樣,三個姑娘就都放心了,也開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好地方。 尤其是練芳霞,對這種城裡人幹活的地方非常地好奇。
等快到幹部樓的時候,練芳霞對著周行舟小聲詢問。
「周周,你為什麼讓我們過來練習體操,我還以為是過來去車間幹活挑線。」
練芳霞對紡織女工非常羨慕,也經常和韋葦那些姑娘了解棉紡廠的活兒,想著自己哪天也能成為時髦體面的紡織女工。
比起紡織女工這種受人尊敬的職業,練芳霞很奇怪自己為什麼要去學習不體面的體操舞蹈。
周行舟微笑說:「我覺得好看啊,你聽我的話就行了,不用想那麼多。」
練芳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臉上都是驚喜,以及前所未有的踏實。
「嗯!那我以後跟著你混了!」練芳霞雙手抱拳,眉眼都是笑意。
周行舟伸手幫她拿包袱,「對,安心聽我的就行了!練習你們的舞蹈體操,別的我來負責!」
魏白楊驚喜道:「我也有嗎?」
「有!你也跟我混!」周行舟給出了肯定回答。
魏紅玉這人可不會含蓄,立刻順著說:「周周,我也跟你混!」 周行舟來者不拒。
「行,都跟著我鬼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