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兩年沒有到田地里幹活,韋葦就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
腰疼的直不起來了。
韋葦蹲在乾旱的麥地里,看著前方的幾畝麥地,又感覺臉上的汗水像是下雨了一樣滑落。
早知道留在廠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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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葦就算是不掙錢,也想要留在城裡。
這兩年明明賺了兩千多塊錢,可放假回來還是要干農活兒。
「我一個月在廠里一百多塊錢,種一畝地一年到頭也剩不下一百塊錢,怎麼非要我在這裡幹活……」
韋葦非常的不情願。
雖然是自己主動要幫母親和繼父弟弟幹活,可沒想到這麼累。
一開始是自願的,想要幫家裡減輕負擔。
幹著幹著,心裡就有了怨言。
真的太累了! 在紡織廠里雖然熱,雖然要不停的走,但基本沒有需要發力的重活。
太沉重的體力工作,有男人去做。
女工負責的主要是看護機器,機器才是主力,人是給機器打下手。
如果機器一直不壞的話,人就輕鬆多了。
麥地里可沒有機器,都是人力在收麥子。
韋葦忽然想到了什麼,迅速起身。
「媽,我出去下,等會兒回來。」
「好!」
包頭的婦女站起來答應了。
女兒是這個家的賺錢主力,就算是不幹活也不會說她什麼。
將來要是弄到了城裡戶口,那一家人也能跟著沾光,老了也有養老的地方了。
附近的男人和少年擦了擦汗,繼續幹活。 男人和韋葦沒有血緣關係,韋葦的母親死了丈夫改嫁到這裡。
但是少年算是韋葦的弟弟,同母異父的弟弟,平時回家也會給男人和少年一點錢。
一家人說不上多親近,但也和和睦睦。
能掙錢的人,自然不需要下地干苦活,這是農村人的默契。
讀書好的孩子,也不需要。
誰沒本事,誰就必須要干髒活累活,不然就要挨打挨餓,被人說三道四。
韋葦去了鎮裡,很快發現在這裡的不光是自己,還有自己的幾個同事。
王盼兒高興的跑過來,「韋葦,你也來了啊?」
韋葦點了點頭,又看著站在幾十米的一群人。
鎮子裡的領導和一個少年正在田頭站著,站在一起說什麼話。
此時在遠處的地方,周行舟和鎮裡人算著收割機的工作效率。
這種事情和林蓉蓉沒關係,但是林蓉蓉總是什麼事情都要摻和一腳。 「周周,現在農村都用上收割機收割麥子了,咱們省的農民過上了好日子啊!」
林蓉蓉臉上帶著微笑,看著前方二十台收割機在田地里集體作業。
周谷鎮的土地已經集中了起來,在經過科學的規劃後,移動了五個村的祖墳和宅基地,搞了一個三千畝的方便農場。
方便農場主要用途是給周師傅方便麵廠提供方便麵原料,形狀也是長方形的,更方便機器收割和種植。
此時生態記者也在拍攝收割畫面,找專門的農業人員了解具體數據。
這裡的情況肯定要上報紙,屬於周谷鎮的亮眼政績。
周行舟的臉上也帶著微笑,不過也沒有多高興。
「六年前全省有一千二百台收割機,今年粗略統計了一下,就八百台了。」
「我希望這二十台收割機的工作效率,能讓更多人意識到機械的重要性。」
林蓉蓉感覺奇怪,「六年前就有一千多台,怎麼現在就八百?不是應該越來越多嗎?」
周行舟看著農田說:「這裡是上千人的土地,種地的都是農民,集中起來只是為了幫忙收麥,農民花錢找我們幫忙,簡單省事的把辛苦活都一次性幹了。」
林蓉蓉很快想明白了。 包產到戶後,原有的社隊農機站解散,大型農機具被拆分變賣。
單個農戶缺乏購買大型收割機的資本,也沒有足夠多的田地搞大規模農業,再加上農村人購買收割機很容易出事情。
資金,技術,土地,解決不了這些問題,自然就沒有人肯投資購買大型機械了。
而且維修、用油等問題也勸退了所有人。
有點錢做生意多好,腦子壞了才想著在農村搞農業。
農村人可不會看著別人發財不做點什麼,有些人就是不肯讓機器從自家門口過去,寧願打架或挖溝斷了路,也要壞別人的路子。
人際關係是最大的難題,很多農民都是被自家親戚和鄉里人逼迫,選擇逃離農村。
再有就是農村勞動力過剩,部分地區的種植結構向棉花、菸葉等經濟作物傾斜,這些作物需要的是人力採摘,對機械需求幾乎沒有。
周谷鎮能搞定本村村民,自然能搞集體化農業。
別的地方要這麼搞,就要打架了,其中利益問題根本扯不清楚。
這個年代依舊有人為了田地用水問題打架。
有些積怨不等上一輩人死了,根本解決不了。 周谷鎮屬於周家帶頭貢獻了所有土地,再加上十年乾旱問題,導致大家更尊重科學。
誰不尊重科學,不接受農業技術和農業指導,不服從指揮,誰家就一定過得沒別人好。
搞破壞也不怕,周家本來就是農村人,農村人有農村人的解決辦法。
背井離鄉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周谷鎮有一套科學的管理辦法。
從不接受某些人的子女進入最好的學校,到動員小孩子做老人工作。
出去聽戲被人趕走,上街賣東西被人驅趕,去街上買吃的被認識的老頭老太婆做思想工作。
實在不願意的,那就一起耗著,鎮裡不缺土地,不等到所有人同意,也不會搞大農場。
這裡不行就去別處,總有地方合適。
林蓉蓉想了想,又看向周行舟。
「這片地都是你們村的?」
她對農業方面的事情並不清楚,只知道鎮裡出錢承包了五年土地,給村子裡人發了不少錢。 周行舟回答:「我們周家所有人的土地,再加上街上第一批做生意的人,租金按照一畝地收入的百分之十五算,各家得了五年的錢作為生意啟動資金。」
「五年後不想幹了,可以拿回土地。」
這話讓林蓉蓉和附近所有人都聽懂了。
周行舟繼續說:「搞這個主要是為了糧食兜底,這幾年收成都不好,我們鎮又種了不少棉花,農田集中起來更好管理,澆水施肥收穫都方便。」
今年依舊是旱年,一畝地小麥也就四百斤,運氣不好的地方就三百多斤。
一畝地夏糧也就一百多塊錢的收入,扣除各種成本就更加少了。
算上秋糧,算上一家老小找點活賺錢,算上賣菜和一切能賺錢的辦法,才能勉強維持溫飽。
種地不掙錢是大家公認的事實,至少周谷鎮的人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犟嘴,更不會拿土地和鎮裡談條件。
隔壁村和隔壁鄉那些還要交稅的農民,真的是巴不得周谷鎮的人過去把他們的地都給征了。
一是氣候環境,年年大旱早就把一代人的耐心消磨乾淨了。
二是外部環境,周谷鎮現在商業發達,做生意比種地更有出路,看到別人賺錢自然想著跟風。
三是經濟環境,在發現不種地也能掙到錢後,自然願意放棄沉重的農活兒,在家門口賺點小錢。 四是鄉土環境,土地還在那裡,只是從原來的地方換成了現在的地方,並且家家戶戶也還是要幹活,只是變成了服從鎮裡指揮,和十多年前差不多。
如今每個家庭幹活的人都是從當年過來的,對大隊的指揮沒有抗拒,周鎮長以前就是鄉里能人,這是十幾年養成的信任,交出去的土地是自己人在管理,不是外地人。
而且這事情是周老頭和周行舟一起決定的,周老頭是執行人,周行舟是擔保人。
周敬業反而沒那麼大臉面,那傢伙十幾年來在鄉下沒住過多久,親戚都認不全。
至少在周谷鎮這鄉下地方,周媽和周周的臉面都比周敬業大。
周行舟看到了有人過來,就對著林蓉蓉說:「你兒子來了,旁邊那個是誰?」
林蓉蓉迅速看過去,發現自己應該在省里上學的兒子過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穿著土黃色制服的中年人。
林蓉蓉迅速走過去,皺著眉頭問:「你們來做什麼?我們這裡正工作呢!」
周行舟也走了過去,打量著那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中年人。
這人留著兩三厘米的平頭短髮,腦袋像是子彈頭,身上穿著制服,應該是軍工廠的人。
林蓉蓉的兒子林波看到周行舟後,高興的喊道:「周周哥!這是我爸~」
周行舟對著男人點頭,「你好。」 跟隨母姓的事情在這個年代並不稀奇,尤其是女方家長地位比較高,或者男方家裡不止一個兄弟兒子後,概率就更大了。
丁強早知道周行舟,此時也非常客氣,「你好,我們家蓉蓉多謝你的照顧,我正好休假就過來看看,一家人團聚。」
周行舟伸手和他握手,又笑著說:「這裡有記者採訪,我先去忙了。」
丁強也看到了那些扛著攝像機,拿著照相機和話筒的人,立刻說:「好。」
周行舟走了出去,林蓉蓉則是很生氣。
「你們先去鎮裡吃飯,我現在在工作!」
丁強知道自己來的確實不是時候,但就是要和其餘人證明自己是林蓉蓉的丈夫。
「小波,我們去吃飯。」丁強看了一圈,走走停停,拉著兒子的手直接問:「經常纏著你媽媽的那個是誰?」
不遠處的林蓉蓉聽到後,差點要氣炸了。
這事情和周行舟沒關係,周行舟也聽說林蓉蓉的家庭問題比較複雜。
「你們過來曬太陽嗎?有空兒不去逛街吃飯休息,來這裡曬著幹啥?」
周行舟不想上電視,也不許記者拍攝自己,此時和姑娘們閒聊了起來。 韋葦笑著說:「想租你家的收割機,幫俺家干農活。」
旁邊的姑娘打趣說:「年輕小伙幫姑娘家干農活收麥子玉米,是給你表現機會啊~你可得抓緊了別鬆手~」
周行舟早就習慣被姑娘們開玩笑了。
「那我就用大機器幫你們收麥子吧,不過要收錢的,一畝地給我一塊錢就行了。」
韋葦眯著眼看著他,「好~讓我看看你的大機器,能不能收好俺家的田,錢先欠著,發了工資給你~」
「成交!」周行舟正好閒著無聊了。
王盼兒問:「這機器一天能收多少畝?」
「二百多畝。」周行舟看著眼前幾個姑娘,「一天都給你們都收了!」
韋葦笑嘻嘻的說:「那快幹活去,都快中午了,再不幹活就要吃飯了~」
「行!」周行舟爽快的答應,「不過我給誰家收麥子,誰就要和我一起坐機器里熱著,給我唱歌解悶兒~」
周行舟在很多地方打過卡,村里麥垛,村後水塘,玉米地,高粱地,麥田,小樹林,放學後的教室……如今看到大型收割機設備,自然有了打卡的想法。
韋葦爽快道:「好嘞!俺坐你腿上行了吧?壓死你!」 周行舟指向農田,「走,我開台收割機,大家按照先來後到順序,一家家都給你們照顧好!只給廠里女工干,別的就別湊熱鬧了,不然我這頭小牛可要累死了。」
小圈子裡的眾女當然沒意見,紛紛跟著周行舟去開收割機幹活。
韋葦第一個坐上了收割機,坐在了這台罕見的大型機械駕駛倉里。
隨著大型機器啟動,在轟鳴的艙室里,兩人都穿著小背心和短褲,在遠離人群的農田裡耕耘著這片肥沃的土地。
收割機直線行駛,也不需要什麼技術,就是駕駛室的環境有點不好。
夏日酷暑,機械艙室里又悶熱又顛簸,機器的噪音也讓這裡和外界隔絕了起來,坐在一起的兩人很快變得黏黏呼呼了起來,說什麼也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