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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還是那個原則:緩緩行之!

  第186章 還是那個原則:緩緩行之!

  就在和彬等人在陘山往死里練的時候,辛縝已經在回汴京的路上了。

  馬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官道上,初夏的風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裹挾著路邊新割的青草氣息和遠處麥田裡將熟未熟的麥香。

  辛縝靠在車壁上,手邊擱著一壺涼茶,膝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唐會要》,卻半晌沒有翻過一頁,不是因為看得入神,純粹是懶得動彈。

  這趟出來跟渡了個長假似的。

  不用天不亮就去承旨司批文書,不用應付鹽鐵司各案主事絡繹不絕的請示,不用在政事堂幾位相公之間周旋協調,更不用操心教導廂的日常訓練————

  每天就是坐在裁判團里看演習,偶爾跟韓琦聊幾句邊防局勢,跟范仲淹請教些經義策論,或者乾脆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山丘上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發呆。

  山里空氣也好,清冽甘甜,每一口吸進去都像是把肺葉洗了一遍,跟汴京城裡那股子混著煤煙和馬糞味的空氣完全是兩回事。

  連秋娘給他帶的那些瓶瓶罐罐的滋補湯藥都不必喝了,在山裡待了這些天,天天早睡早起、飯後散步,作息規律得像個退了休的老農,連皮膚都肉眼可見地變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確實比出發前光滑了不少,不由得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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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讓秋娘瞧見了,怕是又要念叨「早就說該歇歇了」之類的話。

  不過這份悠閒也就到此為止了。

  馬車剛駛到汴京城門口,車簾外便傳來一陣熟悉的尖細嗓音,不是張惟吉又是誰。

  辛縝掀開車簾往外一看,果然看見張惟吉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暗紋錦袍,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正站在城門口的蔭涼處翹首以盼。

  他的馬車還排在進城隊伍的後半段,距離城門少說還有幾十步遠,張惟吉竟等在這裡。

  辛縝趕緊讓魯達把馬車靠到路邊,跳下車來,快步上前拱手見禮,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驚奇:「張大伴,您怎麼在這兒?

  是哪位大臣從外地回來了麼,還要勞動您親自到城門口迎接?」

  張惟吉湊近了半步,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眯眯的表情,壓低聲音道:「可不是嘛,官家最喜愛的狀元郎回來了,官家等得心焦,命老奴來城門口候著呢。」

  辛縝聞言不由得哭笑不得,拱手道:「大伴這是拿我開玩笑呢。」

  張惟吉笑著擺了擺手,隨即正色道:「不開玩笑。

  辛學士快跟老奴進宮吧,官家從早上起就念叨著您了,方才還在問棄疾怎麼還沒到」,老奴可從沒見官家對哪個臣子這般上心過。」

  辛縝也不再多言,讓魯達先駕著馬車回府,自己跟著張惟吉一路進了宮。

  踏入垂拱殿的時候,趙禎正坐在御案後批閱札子,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辛縝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嘴角便漾開了笑意。

  辛縝今天穿著一身半舊的便袍,在山裡待了大半個月,人倒是沒瘦,氣色反而比出發前更好了,臉上那股子從容淡然的神情也絲毫未變,完全不像是個剛指揮了一場震驚殿前司的大勝仗的人,倒像是個剛踏青歸來的閒散書生。

  「朕的棄疾回來了。」趙禎招手讓他近前,笑容裡帶著幾分罕見的促狹,「此番橫掃萬敵,將殿前司上四軍全部挑落馬下,感覺如何?」

  辛縝見趙禎興致這般高,也難得地湊趣了一回,拱手笑道:「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只可惜是在演習場上,若是陛下有朝一日下令,讓臣領王師北伐,收回幽雲十六州,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既沒有刻意謙虛,也沒有誇大其詞,仿佛收回幽雲十六州不過是另一次規模更大的紅藍對抗。

  趙禎聽到這話,臉上笑意微微一凝,隨即收斂了幾分。

  他迅速朝身旁的張惟吉看了一眼,那一眼沒有責備之意,卻帶著極重的分量。

  張惟吉何等機靈,立刻會意,轉身快步走到殿門外,揮了揮手,將殿外侍立的內侍們全都召集到一處。

  他壓低聲音問道:「方才官家與辛學士說了什麼,你們可聽到了?」

  幾個內侍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稍長些的趕緊躬身答道:「回大伴,奴婢們離得頗遠,官家與辛學士的聲音又低,實在是聽不到的。」

  張惟吉呵呵一笑,點了點頭,語氣卻忽然冷了下來:「很好,那就權當聽不到了。

  若是有一天,讓咱家知道了外頭有人傳今日殿內的話,那可怪不得咱家不念舊情。」

  幾個內侍齊齊打了個寒戰,紛紛躬身道不敢。

  張惟吉揮了揮手讓他們散了,然後獨自站在殿門外,輕輕呼了一口氣,心裡暗暗嘀咕,這個辛學士,膽子也太大了些,當著官家的面說什麼土雞瓦狗不堪一擊,還說什麼領王師北伐收復幽雲,這話若是讓朝堂上那些言官聽了去,怕不是要彈劾他妄議軍機、擅言征伐。

  可轉念一想,官家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高興得不行,這說明在官家心裡,北伐幽雲已經不是遙不可及的夢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暗暗搖了搖頭,輕輕舒了一口氣。

  趙禎將人趕出去之後,轉過身來,臉上那股子振奮還沒有完全褪去,但他的語氣已經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只有在最信任的臣子面前才會流露的坦誠。

  他說道:「棄疾,此番教導廂大獲全勝,連番殲滅五軍,朕心中暢快,但也因此生出了一個想法。

  朕想藉此機會,讓朕的天子門生,教導廂的學員們,去直接掌握上四軍的指揮權。

  上四軍原本的將領和軍官,全部讓他們去忠武軍校回爐學習,從頭學起。

  你覺得如何?」

  辛縝聞言,眉毛微微一挑。

  這個想法,比當初他建議趙禎將教導廂學員集中安排進殿前教導廂時的那套方案還要激進得多。

  趙禎要的,已經不只是一支新軍了,他是想直接用教導廂這把快刀,一刀切開禁軍的腐肉,把舊軍官全部送去回爐,用新軍官全面替換。

  這想法若是放在幾個月前,辛縝大概會勸諫一番。

  但此刻他知道,趙禎是因為親眼看到了教導廂的戰鬥力,親眼看到了舊禁軍的無能,心中那股憋了多年的惡氣終於有了發泄的出口,才會有這般急切的想法。

  這是好事,說明官家對軍改的信任和決心已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操之過急。

  辛縝沉吟了一下,拱手笑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宜緩不宜急。

  刀已經磨快了,可若是用力過猛,反而容易崩了口。

  咱們現在手裡已經有了忠武軍校,有了教導廂這塊磨刀石,有了紅藍對抗這套淘汰制度,既然已經有了這把好刀和這塊好磨石,便不必著急了。

  接下來只需循序漸進,按部就班地將各軍輪流投入紅藍對抗中,每一輪演習便是一次公開的校閱。

  贏了的嘉獎,輸了的,讓他們去軍校回爐學習。

  贏家升職,輸家也不必罷官奪職,只是去軍校從頭學起。

  這樣每一次演習改造一批人,激活一大批人,給所有人一個明確的信號,學得好、練得好、打得贏,便有前途。

  不好好學、不好好練、打不贏,便去回爐。

  如此反覆,要不了十年,整個禁軍的戰鬥力便會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提升。

  十年之後,陛下再想北伐,便不是靠一兩個教導廂,而是靠整個脫胎換骨的大宋禁軍」

  O

  趙禎聽完這番話,靠在御座上沉默了許久。

  窗外的暮色漸漸深了,殿中的銅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良久,他才輕輕嘆息了一聲,語氣里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自嘲:「朕這養氣功夫,還不如你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沉得住氣。

  朕看到教導廂的表現,再看其他的軍隊,便覺得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行軍掉隊、紮營亂套、探馬打瞌睡、連哨位都布不明白。

  朕恨不得明天就把所有的舊軍官全撤了,讓教導廂的人頂上去,現在這般,實在是難以忍受啊。」

  辛縝笑了笑,知道趙禎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他溫聲說道:「臣理解陛下的心情,官家關心天下,憂心軍政,原本是動彈不得,舊軍隊盤根錯節,將門勢力根深蒂固,想動也動不了。

  如今終於有了教導廂這把快刀,有了紅藍對抗這塊磨刀石,局面豁然開朗,心情振奮之下有些急迫,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人之常情。

  但越是這個時候,越需要穩。

  這並非僅僅出於穩定的考量,也涉及財政的現實。

  若是操之過急,頭一個麻煩便是軍中可能生出不穩,那些老軍頭們在禁軍里經營了幾代人,雖說演習打輸了,可他們手中的兵還在,關係網還在。

  若是一次性全部清洗替換,他們便會覺得官家是要徹底動他們的根基,驚懼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反過來,若循序漸進地來,每次只動演習墊底的那一軍,其他人看到被送去回爐的將領先是受了懲處,而後認真學習者還能重新回到原職,甚至學得好的還能往下調動歷練、

  積累不同崗位的經驗,他們便不會恐慌,反而會覺得這制度是公正的,打輸了要受罰,但受罰之後還有出路,不是一棍子打死。

  其二,便是財政。

  眼下朝廷國庫雖然有了一些起色,煤廠、菜洞子、青雲車、水泥路這幾項進項逐年攀升,內藏庫比從前寬裕了不少,可終究底子還薄。

  若是將改造範圍一下子鋪得太大,全軍幾十萬禁軍同時改制,新式軍械要重新配發,糧餉標準要提高,營房要改建,操典要重印,教習要重新培訓,這所需的資金便是海量。

  沒有上千萬貫的額外投入,根本沒有辦法完成一次卓有成效的全面軍改。

  如今朝廷雖說比前幾年好了許多,可也經不起這樣規模的折騰。」

  趙禎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閉著眼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叩著節奏,面色漸漸從方才的激動恢復了慣常的溫和與深沉。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恢復了那副從容淡定的天子氣度,輕輕噓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道:「好,就按你說的,緩緩行之,一步一步來。」

  他頓了頓,又問道:「還有一事,裁軍。

  冗兵之弊你是最清楚的,這些年禁軍吃空餉、占編制,帳面上幾十萬人,真正能拉出來打仗的怕是連一半都不到。

  這次演習你也看到了,那些老弱病殘在行軍路上掉隊、暈倒、崴腳,不但不能打仗,還拖累全軍的行動。

  如今軍改已經有了眉目,裁軍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依你看,怎麼操作為好?」

  辛縝笑道:「此事倒不必陛下親自操心。

  過幾天,李昭亮、和彬、孟元他們幾位將軍也該從陘山回來了。

  臣聽說他們在山裡練得廢寢忘食,孟元更是放下狠話,不把教導廂夜襲紮營那一套練熟了絕不出山。

  等他們回來之後,陛下只需在召見時提點幾句,比如問問各軍名冊上的兵員和實際能拉出來的兵員之間差了多少,問問這次演習中那些掉隊的、崴腳的、暈倒的士卒占了多少比例,他們自然會心裡有數。

  到時候不必陛下下令裁軍,他們自己便會回去主動裁。

  而且他們裁得會比陛下預想的還要狠,因為下一次演習他們都不想再輸了。」

  趙禎點了點頭,眉頭微微舒展開來,語氣帶上幾分厲色,道:「這次他們若是再不知恥而後勇,等下一輪演習再輸了,朕真的不會再給他們留半分情面了。

  官帽可以留,但軍權,誰行誰上,不行就下,朕說到做到!」

  辛縝心裡暗暗感嘆,趙禎果然是仁厚之君。

  殿前司那些老軍頭們在演習里被打成那樣,若是放在漢唐,恐怕有些人頭都要落地。

  可趙禎嘴上說得再狠,終究還是給了他們機會。

  這樣的皇帝,或許少了幾分殺伐果斷的霸氣,卻多了一種讓人願意死心塌地追隨的寬厚。

  而正是這份寬厚,讓辛縝覺得,他之前選擇走「緩緩而行」的路線是對的,對這樣一位仁厚天子,用制度慢慢地、穩穩地把軍隊扭轉過來,比一刀切的清洗更加穩妥,也更加長久。

  果然,幾天後李昭亮、和彬、孟元等人從陘山回來了。

  幾人在山裡被教導廂打得灰頭土臉,又親眼見識了教導廂那些層出不窮的戰術手段,心中早已沒有了最初那股子驕橫之氣。

  回來之後,他們甚至沒有先去殿前司點卯,便聯合向樞密院提交了一份裁撤老弱病殘士卒的名單,裁撤比例高達三成,有些指揮里老邁昏聵、常年稱病不上操的老卒被成建制地清退。

  辛縝看到這份名單的時候並不意外,也沒有過分擔心裁了這麼多人會不會影響戰鬥力,這三成裡頭,怕是有一大半本來就是只存在於名冊上的「紙面兵員」。

  各軍將領過去礙於利益和情面,誰也不敢主動去捅這個馬蜂窩。

  如今為了在下一輪演習中保住自己的官帽,他們算是豁出去了,寧可揭了自己的蓋子,也好過下次再被教導廂當眾打臉。

  辛縝拿著那份名單翻了翻,心道韓琦和范仲淹做夢都想推動的裁軍,竟然就這麼被一場演習給逼了出來。

  軍校二期也在此時正式開班了。

  這一期的學員構成,與一期截然不同。

  除了各家將門主動送來的嫡系子弟外,殿前司各軍中那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從底層一步步熬上來的平民低級軍官也被大批選送入學。

  此外還有這次紅藍對抗中墊底的龍衛左廂,各級軍官從上到下全部進校回爐。

  三個群體混在一起,坐在同一間講堂里聽課,在同一片教場上跑操,在同一條障礙跑道上比試,熱鬧程度比一期翻了好幾倍。

  教導廂的優秀學員被成建制地抽調到龍衛左廂,填補那些被送進回爐的軍官留下的空缺。

  每一個被抽調的學員在出發前都領到了一份辛縝親自審定的《教導廂軍官派駐手冊》,上面詳細列明了進入舊軍營之後的工作流程,如何與舊軍士卒建立信任,如何推行新式訓練計劃,如何處理舊軍官留任的參謀協作關係,以及在遇到牴觸和阻力時應該向上級哪個部門匯報。

  這些內容都是辛縝帶著參謀部根據教導廂自身訓練經驗逐條編寫的,細緻到了第一周應該做什麼、第一個月應該達成什麼目標。

  教導廂本身並沒有因為這次抽調而影響運轉,經過訓練,大量低級軍官已經通過內務管理、隊列指揮和沙盤推演中的表現脫穎而出,教導廂內部的晉升體系已經能夠穩定地向主力編制輸送合格人才。

  這次只分出約三分之一的學員去接管龍衛左廂,留下的學員與在訓練中成長起來的普通士卒相互搭配,便足以支撐起教導廂的正常運轉。

  辛縝在審定這份派駐名單時,提筆加了一條要求,並將這一條寫進了軍校的招生章程里:從二期開始,忠武軍校每一期學員中,平民出身的低級軍官至少占到六成。

  他在軍校內部的教官會議上解釋道,將門子弟有家學淵源、有父輩提攜、有世代積累的軍事素養,進步固然快,但若軍校里全是將門的人,那不過是把舊的將門體系換了一副

  新面孔,骨子裡還是那套東西。

  只有讓大量平民出身的軍官接受同等的系統訓練,憑藉自身能力而非家世獲得晉升,才能真正改變禁軍的根基,從將門手中分散軍權,使之逐漸向一種更開放、更具流動性的職業軍官體系過渡。

  與此同時,紅藍對抗制度也正式被樞密院確立為常制。

  韓琦在批覆中明確寫道,每年至少組織六次紅藍對抗演習,每次仿照此次軍演的模式,安排五支廂級部隊輪番進入陘山基地與教導廂進行實戰對抗。

  陘山腳下的那片河灘地,由此被正式闢為常設演訓場,樞密院撥出專款修建了裁判中樞的固定營房、觀察哨塔、信鴿驛站和簡易的演訓物資倉庫。

  辛縝看似悠哉,但在山中督戰的大半個月裡,他其實從頭到尾都認認真真地旁觀了全部演習過程,每一場戰鬥結束之後都會在裁判中樞里待著聽前線觀察員的逐項匯報,手裡那本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早已記得密密麻麻。

  軍演結束後,他花了一整天把這些散亂的筆記梳理成了一份詳細的整改報告。

  在報告中,他首先建議將行軍的訓練與考核列為諸軍日常訓練的首要科目,因為這次演習暴露出的最大問題不是戰術層面的失敗,而是許多部隊連全員全裝按時抵達指定地點都做不到。

  他建議樞密院制定全軍統一的《行軍考核標準》,各廂每月至少進行一次百人以上的行軍拉練,每季度至少進行一次千人以上的行軍拉練,並記錄在案。

  其次,針對聯軍協調時暴露出的指揮混亂、傳令延誤、甚至互相誤擊的問題,他建議在紅藍對抗中增設專門的聯軍指揮推演科目,讓不同部隊的指揮官在沙盤上反覆磨合,統一旗號、口令和聯絡規程,並由樞密院編發統一的《聯軍協調手冊》。

  此外,針對演習中各軍普遍存在的紮營鬆散、哨位布設不規範、夜間防衛形同虛設等問題,他建議將紮營與夜間防衛列為紅藍對抗的固定評分項目,並在軍校課程中加入專門的夜間作戰與紮營訓練,從最基礎的暗哨蹲守和遊動哨布置開始教起。

  另一個重要建議是關於情報對抗的,這次演習中教導廂多次利用情報優勢取得先機,而聯軍在情報收集上始終被動,他建議在紅藍對抗中正式引入「情報對抗」環節,各軍需自行組建情報收集與反情報隊伍,裁判團將情報工作的有效性單獨評分。

  最後,他將演習中觀察到的一些細節,從士卒長途行軍後的體能恢復周期,到不同地形下行軍速度的差異,到夜間滲透中哨兵心理疲勞與輪換頻率的關係,逐條記錄下來,附在報告末尾,註明「以上問題需在實踐中持續觀察,暫不形成制度建議」。

  到此,軍改算是開了一個好頭。

  教導廂用一場無可爭議的大勝證明了新式練兵法的價值,紅藍對抗制度正式確立並將在樞密院的主持下每年持續運轉,裁軍的堅冰也開始出現融化的跡象。

  但辛縝心裡清楚,想要真正看到效果,把大宋幾十萬禁軍從根子上改造過來,需要的時間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十年八年。

  需要的錢也不是幾十萬貫,而是動輒上千萬貫。

  好在,錢袋子這邊的布局,也終於到了該收穫的時候。

  就在軍演結束時候,王堯臣就派人送給他一封便箋,上面只有一行字,《鹽鐵司發展綱要》,全部流程已走通,即日進入落地階段。

  辛縝將便箋看了兩遍,輕輕擱在案頭。

  軍改是未來的根基,而眼下能撬動一切的那根槓桿,終於握在了他手裡。

  辛縝回到鹽鐵司的時候,案頭上已經摞了一疊待處理的文書。

  他隨手翻了翻,大多是各案報上來的日常簡報,鐵案報四大冶監的洗煤窯建設進度,兵案報車床樣機的試製節點,商稅案報水泥官道示範段的驗收日期。

  說急倒也不甚急,都是些按部就班推進中的事務,真正緊急的那些,王堯臣已經替他處理好了。

  這些日子辛縝泡在軍演里,一去就是大半個月,換作別的衙門,主官曠工這麼久,底下的人早就不知該幹什麼了。

  但王堯臣不但沒有因此生出半點不快,反而甘之如飴地替辛縝坐鎮鹽鐵司。

  在這位三司使看來,這筆帳怎麼算都是他賺了,人家辛縝原本是樞密院的人,是韓琦手把手帶出來的,在西北前線立過大功,回京之後又一手搞出了煤廠和菜洞子,正是炙手可熱的人物。

  是他王堯臣硬生生把人搶過來的,當初為了把辛縝從樞密院調到三司,他不惜跟韓琦翻了臉,你韓稚圭是樞密使,三司離了辛縝就轉不動了,你樞密院離了他難道也轉不動?

  如今辛縝在鹽鐵司待了不過幾個月,便搞出了那份規模龐大的發展綱要,幾十上百個項目,涉及礦冶軍工、道路水利、農具肥料、化工基礎,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每一條都有實實在在的落地路徑。

  對王堯臣來說,光憑這份綱要,他把辛縝搶過來這件事就已經是大賺特賺。

  至於辛縝時不時被官家調去忙軍校和軍演的事,那就當給他放假好了,反正他總要回來的。

  辛縝走進鹽鐵司正堂的時候,王堯臣正坐在案後優哉游哉地喝著茶,手裡拿著一份各案報上來的進度匯總不緊不慢地翻看著。

  抬頭見到辛縝進來,他放下茶盞便站起身來,臉上堆滿了笑容,熱情地迎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棄疾回來了!

  這一趟看著應該還好,精氣神不錯,氣色也好。

  陘山那邊的山水倒是養人,別人去一趟回來都是又黑又瘦,你倒好,養得更白淨了。」

  辛縝趕緊拱手行禮,態度誠懇至極:「下官多謝計相。

  這些時日下官不在,積壓的公務承蒙計相一手代勞,本該是下官的份內事卻勞動了計相的大駕,實在是感激不盡,汗顏無地。」

  王堯臣哈哈一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正想說幾句「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氣」之類的場面話,忽然想起了什麼,面色微微一沉,佯作生氣地哼了一聲:「現在知道老夫的好了吧?

  哼,知道老夫的好,卻不肯跟老夫的女兒結親,你不當人子啊!」

  辛縝被這一句話噎得哭笑不得,趕緊拱手解釋道:「計相錯愛,下官愧不敢當。

  這都是緣分使然,下官與未婚妻相識在先,彼此情愫暗生,情非得已,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計相家的千金名門淑女,才貌雙全,定能覓得比下官好千百倍的佳婿。」

  這話說得既懇切又滑頭,既不否認王堯臣的好意,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王堯臣倒也不是真生氣,他當初想把女兒許給辛縝,確實是動了這個心思,但辛縝跟韓家定了親之後他便再也沒提過。

  今天不過是拿出來當個玩笑罷了。

  他擺了擺手,收起玩笑的嘴臉,正色道:「行了行了,老夫不跟你掰扯這些。

  這大半個月積下來的公務,老夫能替你批的都批了,剩下的都是些非得你自己拿主意的事,各案報上來的項目方案、對外授權的許可細則、幾處新設坊場的選址和預算,都在你案頭放著。

  你自己處理吧,老夫也得歇幾天了。」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捶了捶腰,那動作裡帶著幾分連軸轉了大半個月的疲憊,也帶著幾分卸下擔子的輕鬆。

  辛縝看在眼裡,心中湧起一股真誠的感激。

  王堯臣年紀已經不小了,堂堂三司使,放在後世便是副總理級別的財政部長,卻願意替他在鹽鐵司坐鎮這麼些個時日,替他批閱文書、協調各案,從無半句怨言。

  這份情誼,不是上下級之間的公事往來,而是一個長輩對晚輩毫無保留的提攜和信任。

  王堯臣抬腳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對了,還有一事,發展綱要已經批下來了。

  中書省那邊章相親自簽的字,樞密院那邊韓稚圭也畫了押,連陛下都專門批了紅。

  從今天起,這份綱要便不再是紙上的條條框框了,是真要一件一件落地的事了。」

  他頓了頓,看著辛縝,目光里有幾分過來人的關切,也有幾分實話實說的坦誠,「接下來事情可就多了,你那個綱要裡頭,光是主項就有幾十個,主項底下分出來的小項少說

  也有上百。

  這些事情以前沒人做過,旁人想幫你都未必能幫得上手。

  老夫雖然不算年輕了,但替你跑跑腿、壓壓陣還是做得到的。

  你若是什麼時候實在忙不過來了,儘管來尋老夫,不必客氣。

  三司使替副使打下手,說出去也不丟人,誰讓你是辛棄疾呢。」

  辛縝站在原地,整肅衣冠,向著王堯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感謝的話,對王堯臣這樣的人,話說多了反而顯得生分。

  他只是認認真真地把這一禮行到了底,然後直起身來,目送著王堯臣那微胖的身影慢悠悠地踱出了值房的門檻。

  他轉身坐回案前,開始逐件處理王堯臣留下來的那疊文書。

  他剛批完鐵案的授權草案,還沒來得及喝口茶,便被幾個案的主事聯合請去參加了一場會議。

  這會議討論的是發展綱要接下來如何落地的問題。

  軍演結束後的第三天,中書省便正式下發了關於《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的批覆文書,同意以鹽鐵司為總領衙門,全面啟動綱要所載各項事務。

  與批覆文書一同到達的,還有度支司劃撥的首批啟動資金額度,共計三百萬貫,分三年撥付,另附一筆五十萬貫的一次性專款,指定用於煉焦脫硫技術的全國推廣和四大冶監的高爐改造。

  這個數額是辛縝與王堯臣反覆核算之後報上去的,只夠用作啟動階段的種子資金。

  綱要雖然批了,但章得象在簽批時附了一條關鍵的約束條款:所有項目的推進必須在不增加田賦正稅、不影響朝廷常規歲入的前提下進行。

  這意味著鹽鐵司不能指望度支司在常規撥款之外額外撥付更多的錢,後續資金的大頭必須靠項目自身滾動產出。

  這筆錢看似不少,實際上在這麼多項目面前,只能打起一些小水花而已。

  所以今天的會議,議題非常集中,各案領了任務,但任務里的每一個主項都蘊含著諸多大項目,大項目下面又有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小項目。

  真要各案自己去干,就是把每個案的人手翻三倍也干不完這麼多事。

  因此必須解決一個核心問題:這些任務該由誰來承接和落地。

  會議在鹽鐵司正堂召開,各案主事、副手悉數到場,長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

  辛縝坐在主位上,先讓各案逐一報了各自任務清單中的主要項目和目前推進程度,然後便領著眾人開始逐項討論承接主體的安排。

  討論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期間各案主事爭論激烈,掌書記在一旁奮筆疾書記錄要點o

  最終眾人議定了幾條基本原則,算是把綱要落地的架構理清楚了。

  對於鹽鐵司原本職權範圍內就有的存量項目,各案各自領回自己的任務,納入各案日常考課,不作為新項目另行安排。

  對於技術已經成熟、可以直接向民間開放的生產項目,採用許可證制和招標制,擬定標準之後公開招標,中標商戶自籌資金、自行組織生產,鹽鐵司統一供應核心原料,產品須接受定期質檢,並按銷售比例向鹽鐵司繳納專利費與原料費。

  對於技術尚需攻關、一時不宜擴散的新項目,由各相關案設立專項試驗作,由軍器監或設案指派技術骨幹主持,撥付專項攻關經費。

  對於多個案子共同涉及的大型綜合項目,設立跨案的聯合調度委員會,由辛縝擔任總調度,每月召開一次聯合會議協調進度、調配資源。

  對於各路州府在綱要落地過程中需要配合的事項,由鹽鐵司擬定條文,呈三司使簽批後頒發各路轉運使司統一執行。

  大的架構理清楚了,辛縝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總算是鬆了幾分。

  但會議一散,他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各案主事們便又遞上了一疊新的文件,都是根據會議定下的承接框架,重新調整過的項目落地計劃書,每一份都需要他簽字確認。

  不過,所有這些事情加起來,都比不上他接下來要親自去抓的那一樁事更緊迫。

  辛縝處理完案頭的常務之後,便帶著魯達出了鹽鐵司,徑直往城西剛建起來的香皂工坊趕去。

  香皂是他當下最為看重的產品,沒有之一。

  這東西工藝簡單,原料充足,市場需求極大,而且市面上沒有任何同類產品能與之競爭。

  只要投產,便是一頭不折不扣的現金奶牛,見效極快。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發展綱要里幾十上百個項目等著啟動,每一個都需要真金白銀往裡砸。

  三酸兩鹼的研發已經初具雛形,但對於整個綱要所需的啟動資金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有效的手段,為鹽鐵司開闢一條穩定的、可持續的現金流來源。

  香皂就是他選中的那把最快的刀。

  馬車穿過城西的街巷,辛縝掀開車簾往外看,目光所及之處,與幾個月前已然大不相同。

  甜水巷改造之後的水泥路示範效應,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

  街道改造的工程在徐正的主持下全面鋪開之後,分包給數十個施工隊同時推進,如今汴京城裡許多街道都已經完工。

  平坦如鏡的水泥路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兩側的明溝用青磚砌得整整齊齊,溝底鋪了水泥,每隔幾步便設了一個鐵柵欄擋住雜物。

  沿街店鋪的門面也經過了統一整飭,地面澆了水泥,牆面刷了潔白的石灰,招牌換成了統一制式的黑底金字,看起來整齊劃一、賞心悅目。

  以前的汴京城當然也是天下最為繁華的所在,御街兩側高樓林立,店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那份熱鬧和興旺足以讓任何一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瞠目結舌。

  可繁華歸繁華,真正走在街上仔細看,就會發現除了御街因為有天子車駕往來的體面而勉強維持著乾淨之外,其他的街道其實並沒有多麼整潔。

  即便是鋪了石板的街道,年深日久之下石板被車輪碾得坑窪不平,雨天積水、晴天揚塵。

  牛馬騾驢滿街走,畜糞隨處可見,有些被踩扁了黏在路面上,日頭一曬便泛著令人作嘔的臭氣。

  沿街商鋪門口堆著燒過的煤餅殘渣和爛菜葉子,有些店家把泔水直接潑在路邊的明溝里,溝水黑得發稠,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可現在不一樣了。

  辛縝注意到,那些鋪了水泥路的街道,沿街的商戶似平已經自發地形成了一個共識,這麼幹淨漂亮的路面,若是自家門口堆著垃圾,先不說官府罰不罰,光是隔壁同行把門口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對比,便足以讓顧客繞道而走。

  街面上每隔幾步便擺著一個統一制式的垃圾桶,桶身刷著深褐色的桐油,上面用白漆寫著「垃圾入桶」。

  沿街的店家也自覺多了,不少人甚至在門口擺上了盆栽,木桶里插著幾枝時令的花草,雖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卻給整條街添了幾分生氣。

  辛縝放下車簾,心中頗有些感慨。

  環境改變人,這句話從來都不是空話。

  商家的素質不是天生的,是環境逼出來的,當他看到門口的水泥路一塵不染、隔壁鋪子的招牌擦得鋥亮,自己也會不由自主地把門面收拾乾淨。

  這不是道德教化的力量,這是利益驅動的自覺。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需要靠衙役去挨家挨戶地敲打,只需要把路修好、把標準立起來,市場自己便會推動商戶往更文明、更有序的方向走。

  等再過幾個月,整個汴京城的街道都改造完畢,這座城市的面貌將會徹底煥然一新。

  到那時候,那些還沒鋪上水泥路的外地州府,自然會有商戶和地方官爭著來求,這比他費勁推什麼行政命令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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