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陸彌沒進山，直接來到了旭武公社的街道。
正在辦公室的謝主任一看到他，就開始吐槽：「咱們要弄的小玻璃廠，乾脆生產普通玻璃了，
你知道生產低硼矽玻璃有多難嗎？我找人問了，光是耐火磚就不好弄，普通的耐火磚根本燒不動，原材料還沒融化，爐子就先化了，而且還有腐蝕性。」
從一開始想還挺美，壓根兒沒想到現實根本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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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找了專業人士論證陸彌設計的玻璃熔爐，他們認可了火箭爐的加熱效率以及升溫設計曲線，整個設計結構沒什麼大問題。
但耐火材料卻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六葉草a在設計的時候，只管拼圖和技術可行性，卻考慮不到現實環境的困難和複雜性。
陸彌皺起了眉頭。
這怎麼辦？還是要進口嗎？
百花嶺大隊集體工廠能出口，卻拿不到外匯。
沒有外匯，就別想提進口物資，邏輯鏈被鎖死了。
更何況，社隊企業想要購買進口物資和設備，簡直難如登天。 不僅僅是國內的進口計劃和外匯使用預算，還有國外會不會「卡脖子」，各方面的各種因素加到一起，難度不亞於自行研發出適合低硼矽玻璃的耐火磚。
之前百花嶺大隊副業加工廠生產的「愛情魔盒」，之所以能夠搞到低硼矽玻璃罩並完成設計方案的展示包裝，靠的是國家外貿公司主持、兩地輕工部門協調完成的跨地協作生產。
一方面是有出口創匯這個「大義」在，另一方面是生產低硼矽玻璃罩的廠子本身就是專業生產低硼矽玻璃的廠家。
生產時少放點兒硼砂等材料，做出低硼矽玻璃毫無難度，不過價格依舊不便宜。
「愛情魔盒」的第二批訂單倒是不用再額外採購低硼矽玻璃罩，因為第一批量產時就已經做足了數量，存放在粵東。
+ ：
等百花嶺大隊完成主體產品，送到那裡完成最終封裝，再分別送到東南亞各地的客戶手上。
這種由上級部門主導和協調的跨地協作生產，完全符合當下的社會大分工模式，並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所以才這麼順當。
陸彌想了想，問道：「能不能找那家幫百花嶺大隊集體工廠生產低硼矽玻璃罩的特種玻璃廠幫咱們援助建廠嗎？」
「級別不對！」謝主任直搖頭，繼續說道：「咱們可是社隊企業，再高也不過是公社，至少是縣裡才行，哎，這搞點兒廠子咋就這麼難？這也難，那也難，處處都難！」
剛成為公社一把手的時候，躊躇滿志，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
他已經有些理解之前那些公社主任為什麼沒能把社隊工廠搞起來，自己一上手就發現，一眼望不到頭的全是坎兒。 上級遲遲未批准社隊的小玻璃廠，怕是也十分清楚耐火磚這個關卡，因為不光要批項目計劃，還批耐火磚的計劃，弄不到符合標準的耐火磚，自然也批不了建設小玻璃廠的計劃。
「耐火磚，設計溫度要達到1600攝氏左右！」
玻璃爐的耐熱區間在1400c至1600c之間，普通的鈉鈣玻璃最「溫和」，但是高硼矽和低硼矽玻璃則非常「挑剔」，陸彌開始在腦子裡發動六葉草a檢索相關材料。
他眨了眨眼睛，說道：「雖說理論設計溫度在1600攝氏度，最好能夠耐受1700攝氏度，不光是高溫的問題，還有耐強酸和強鹼的要求，只能使用能夠扛住強酸和強鹼的中性耐火磚。」
不論是高硼，還是低硼，只要加了硼原料，就會產生硼酸鈉蒸汽，這玩意兒是鹼性的，可是玻璃熔液又是酸性的，這又酸又鹼搞質壁分離，所以不能單純的使用鹼性耐火磚或酸性耐火磚來分別中和，與熔煉鋼鐵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問了，用剛玉磚，最好是電熔鋯剛玉磚，其他的都不行，但這是戰略物資，我們國家都沒多少產能，就算是縣裡想要拿到都不太容易，更何況是咱們公社的社隊工廠。」
還真別說，為了搞這個高標準的小玻璃廠，謝辰確確實實花了不少心思，並沒有全都依賴陸彌這個特邀顧問。
「那就降低難度，進行技改試製！」
陸彌拆了一顆營養強化奶糖，扔進了嘴裡。
「啊？」
看到陸彌在吃糖，謝主任意識到就在短短這麼一會兒功夫，這位少年就已經完成了一次常人難以想像的思考。
+ ： 「複雜的工作和困難的項目，要將其分解，剛玉磚確實不好搞，但是生產剛玉磚的原材料卻相對容易一些，建立技改項目『土法火箭窯』，把燒陶瓷的土窯加上火箭爐技術，提高爐溫，改造蓄熱頂，
主原料用工業氧化鋁粉和鋯礦粉或鋯礦渣，再以純鹼、硼砂或硼酸作為『助熔劑』，利用現成的摩擦壓磚機高壓成型，用火箭爐燒到相應的溫度，老師傅看火、測溫錐加上手搓的『測溫表』看火，應該可以少量的燒出一批，建個實驗型的高硼矽玻璃熔爐也足夠了。」
陸彌噼里啪啦說了一整套方案，完全繞開了「電熔」，而是換成了「燒結」，在火箭爐的高溫下，磚坯表面的氧化鋁和氧化鋯顆粒能迅速在助熔劑的作用下形成堅固的玻璃相骨架。
整個方案並沒有脫離現有的技術條件和設備，甚至可以利用到工業廢料，大大降低成本，並提高可行性。
燒出來的「土法燒結高鋁鋯磚」密度極大，敲起來有金屬般的清脆聲，抗侵蝕能力直接上了一個台階，雖然氣孔率和抗侵蝕性比不上真正的電熔鋯剛玉磚，但是用來搭建小型的實驗性高硼矽玻璃窯爐完全綽綽有餘。
這下可好，熔爐標準直接一步到位，不再局限於低硼矽玻璃，反而比之前的計劃有所提升。
「你說的太複雜，我聽不懂，還是請先寫出來，我找專家看吧！等等，這土窯上哪兒找，還有摩擦壓磚機，最關鍵是老師傅！」
說著說著，謝辰又發現了新問題。
「縣裡的東風陶瓷廠啊！現成的土窯，現成的摩擦壓磚機，現成的老師傅，只要找一口不用的舊窯廢窯改造一下就行了，沒幾個錢的。」
陸彌的話音剛落下，就見謝主任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不由自主地說道：「咋啦？」
「等，等等，等等，你是咱們公社的，是自己人，有什麼問題咱們可以好好商量，縣裡那幫，呃，關起門來說句不好聽的，那幫國營單位個個心高氣傲，能把咱們社員放在眼裡？你要借他們的窯，借他們的場地，借他們的設備，還要借他們的人，你咋不上天呢！」 謝主任覺自己還是老老實實找領導批磚頭吧，啥時候能等到有了耐火磚，再整小玻璃廠，或者乾脆放棄低硼矽玻璃的生產計劃。
反正普通玻璃供應本地也沒啥太高的要求。
社隊企業找上城鎮國營單位往往會涉及到社會鄙視鏈的問題，城鎮鄙視社員，職工鄙視臨時工，臨時工又鄙視無業，國營鄙視社隊集體。
別看謝辰是公社一把手主任，可是在縣裡的國營工廠領導眼裡，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泥腿子，…t!~
官方和公開是絕對不會承認，但是私底下，卻又是心知肚明的社會潛規則。
+ ：
正因為如此，謝辰才會跟陸狗剩說這句掏心窩子的話，讓他認清現實，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個星期，我上勞動課，認識了縣裡東風陶瓷廠的胡廠長，還有各位大師傅，人家要招我進廠來著！」
陸彌摸了摸鼻子，自己好像沒有被瞧不起啊！
「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你……」
謝主任指著陸彌，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卻全部堵在一塊兒，硬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臥槽，這臭小子可以啊！ 神不知鬼不覺就打通了縣裡的關係，連人家大師傅和廠長都認識了，那豈不是可以橫著走？
突然覺自己的江湖地位都不如對方，公社主任這個職務頓時就不香了！
雙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好不容易平復下心情，謝主任這才試探問道：「你究竟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兒，讓人家想要招你進廠？」
「哦對！你要是不提，我都差點兒忘了，一進門就聽你的抱怨，這個才是正事兒！」
陸彌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個小布包，當著對方的面打開，露出了一隻白釉杯。
仿馬克杯的款式，直楞楞的圓柱杯體加上方形把手，里外白釉，從右到左的豎寫行書。
《先鋒頌》
改換乾坤壯志酬，
革除舊弊寫春秋。
開天闢地山河秀，
放馬高歌向九州。
一旁的落款是「烏油縣第一中學初一（6）班-陸彌-制於勞動課」 + ：
把手正對著的杯口帶有稍稍外凸的引流嘴，杯子內側畫著容量線，最大600ml。
杯底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彩色六葉草標誌，以及小字「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既是對別人的期許，也是對陸彌自己的誡勉。
生命在於折騰！
生命不息，折騰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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