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兩門皆潰
北門之下,許秉鉞佇立將旗旁,眉頭緊鎖,心緒愈發沉重。
今日攻城,堪稱諸事不順。
先是摩下士卒動作拖沓遲緩,後有軍令傳遞滯後甚至錯誤。
麾下的將士像是手腳被無形枷鎖束縛,束手束腳。
久經沙場的他一眼便知,軍心渙散,士氣大跌。
可緣由為何,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有一點讓他稍稍安心,青原城頭的守備,似乎也不如昨日兇猛了。
箭雨依舊密集,卻少了前兩日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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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出的箭矢雖依然犀利,但攻擊間隔的時間似乎變長了,準頭也大不如前。
有幾處垛口的守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真空,被官軍的刀盾兵趁機攀上了城頭。
「壓上去!快壓上去!」
許秉鉞策馬向前,厲聲催促。
不管士氣為何低迷,既然戰線已經推上去了,那就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鬆勁。
前排將士已然渡過護城河,一架架雲梯牢牢搭上城牆,鐵鉤死死咬合磚縫,任憑城上鉤鐮槍反覆撬動,紋絲不動。
源源不斷的士卒順著雲梯向上攀爬,與城頭守軍近身廝殺纏鬥。
許秉鉞見狀,心頭稍緩。
縱然今日的傷亡遠超前兩日,只要能徹底占據城頭,一切代價皆值得。
「傳令下去,即刻率領預備隊馳援,一舉破城!」
副將許巍聞言,正要領命,卻聽見後方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騷動。
全軍將士聞聲回頭,盡數面色劇變,瞳孔驟縮。
只見三里外的官道上,一隊騎兵正奔騰而來。
馬蹄裹布,揚塵漫天,卻無半分清脆蹄聲,唯有大地震顫,悶響連綿。
為首一將披重甲、握長槊,正是高昂。
而在騎兵身後,塵土漫天,數百丹陽青巾正沿著官道疾步跟進,步伐整齊,煞氣凜冽,緊隨其後掩殺而來。
「怎麼可能!」
許秉鉞心神巨震,失聲驚呼。
兩軍分南北夾擊城池,賊軍理應被困城中,怎會繞道背後,突襲北門?
莫非————南門已然失守?
念頭一出,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按道理,陳煥所部兵馬比他還多,若是正常交戰,斷不可能這麼快就被擊潰。
可若非南門已破,賊軍又怎麼可能騰出手來包抄北門?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城頭。
這一看,心徹底沉了下去。
城頭上,不知何時多出了許多旗幟。
一面面黑底紅邊的猛虎旗在垛口間豎起,在風中獵獵作響。
原本攻勢疲軟的守軍,此刻悍勇暴漲,判若兩人。
先登死士弩箭密集如雨,車下虎士結成厚重盾陣湧上城頭。
長戟林立,盾牆如壁,將好不容易攀上城牆的官軍盡數斬殺擊落前後夾擊,瓮中困敵。
念頭如驚雷般,在許秉鉞腦海中炸開。
他能想到,他麾下的士卒自然也能預料。
且後方突襲鐵騎、城頭驟增守軍、防線陡然暴漲的攻勢————
種種變故疊加,瞬間擊潰了攻城一方的鬥志。
整個北門,頓時有如南門的情景再現。
前線的弓箭手開始倉皇后撤,有如即將潰逃。
雲梯上士卒則進退兩難,被城上弩箭接連射殺墜落。
好在這邊只是「猜測」南門出事,並沒有親眼見到潰兵逃來。
許秉鉞部的陣型雖然搖搖欲墜,但在各級將官的彈壓下,勉強還能維持住基本的編制,沒有像南門那樣一潰千里,收止不住。
但即便如此,攻城也已經不可能了。
高昂已然沖至陣後,長槊橫掃,衝垮了官軍後隊的輔兵、弓弩陣列。
若再不撤退,等城內的步卒也殺出來,前後夾擊之下,這兩千多人馬怕是全部都要交代在這裡了。
「鳴金!撤退!」
許秉鉞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都尉!此時撤軍,前線的弟兄們————」
許巍渾身浴血,滿臉焦急地想要勸阻。
「再不撤就全完了!」
許秉鉞一把揪住他的領口,聲音嘶啞,「沒聽見嗎?鳴金!」
鐺鐺鐺——!
銅鑼聲在混亂的戰場上響起,急促而刺耳。
前排的官兵如蒙大赦,紛紛脫離廝殺,丟盔棄甲的向北逃竄。
許秉鉞則是盡力攏住了周遭的編制,有序地朝後方撤去。
高昂率騎兵一路追殺,又射殺百餘人,方才勒住了馬韁。
他抬眼望向城頭,周世安正靜靜佇立,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必追了,收兵。」
高昂會意沉聲下令,旋即撥轉馬頭,領著麾下騎兵折返城下。
城頭之上,周世安負手而立,望著官軍潰逃的方向,神色若有所思。
「主公,為何不趁勝追擊,全殲此敵?」李儒輕搖羽扇,故作疑惑問道。
周世安收回目光,淡淡搖頭:「放他們走。若是將許秉鉞也留在此地,稚然和師憲不就沒了周旋的餘地?」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再不多言。
待到城外廝殺聲平息,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斜照,城牆上的血跡泛著暗紅,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城下更是狼藉一片。
破損的雲梯倒在護城河邊,被燒焦的部分仍冒著青煙,壕溝里的積水被染成暗紅。
輔兵們正忙碌地收拾戰場,將還能用的箭矢從屍體上拔出來,擦乾淨血跡,歸攏到一旁的竹筐里。
一具具官兵屍體被拖到一起,剝去甲冑後,等著運往城外的亂葬崗。
周世安穿過城門,來到城外的空地上。
這裡已經變成了臨時的俘虜收容所。
數千名降卒被勒令解下甲冑、交出兵器,蹲在地上,雙手抱頭,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頭。
義正帶著先登死士在人群中穿行,將降卒按編制分營,清點數目。
「主公。」
見周世安走近,義快步迎來,「降卒已清點完畢,共計兩千六百餘人。」
周世安目光掃過那片黑壓壓的人頭,眉頭微蹙。
兩千六百人。
加上之前陳崇部的俘虜,他手頭的降卒總數已經超過了四千。
四千張嘴,每天光吃飯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更重要的是,這麼多人關在城裡,怕是稍有不慎,就會生出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