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吧弟弟。」她說。
「嗯。」
她轉身往櫃檯那邊走去。谷道一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姐。」
「嗯?」
「保重。」
她笑了一下。
我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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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老。」
「嗯?」
「那個叫熙的東西……真的很難找嗎?」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難。」他說,「比你想的難。」
我沒說話。
「走吧。」他說,「她的事,你管不了。」
我推開門。
門外是灰霧,是荒野,是那些永遠看不清的遠方。我走出去,站在門口,等了幾秒。
然後轉身,推門。
門開了。
但門裡不對。
裡面不是那個寬敞的茶樓大廳。
是黑的。
濃得化不開的黑,像墨汁潑過,像夜晚被塞進了屋子裡。我站在門口,什麼都看不見。
我往前邁了一步。
腳踩在地上的聲音不對。我踩在一堆碎東西上,嘎吱嘎吱的。
我低頭看。
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能感覺到,腳下全是碎片。
我抬手,催動鬼符。
手心亮了一點。那點光太微弱,只能照見腳下巴掌大的地方。
我看見了。
碎木頭,碎瓦片,碎紙片,碎得什麼都認不出來。
這是茶樓?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那些碎片嘎吱嘎吱地響,像在嚼什麼東西。
前面有個櫃檯。
倒了,歪在地上,上面落滿了灰和碎屑。
櫃檯上有一塊木匾。
我湊過去看。
木匾上刻著三個字——
乾甲域。
我愣住了。
乾甲域?
那個在地震中被毀了的茶樓?那個早就沒人了的域?
我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直起身四處看。那點微弱的光照不出多遠,只能看見一片狼藉。牆是破的,窗戶是碎的,樓板上全是洞。
不對。
這不對。
我應該回離丁域,應該去見唐遂心,應該……
樓上傳來腳步聲。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像什麼東西在往下走。
我抬頭看。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腳步聲越來越近。
咚。
咚。
咚。
然後,我看見了一雙眼睛。
血紅色的眼睛。
在那片黑暗裡亮著,像兩團燒著的火。
那眼睛在看我。
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樓梯口停下來。
那是一個人的輪廓。黑袍,從頭罩到腳,看不見臉,只有那雙眼睛。
冥淵。
「你……」我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
他笑了。
那笑聲從黑袍底下傳出來,沙啞的,尖銳的,像刀子刮過玻璃。
「又見面了……」
「等你……很久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什麼意思?」
他沒回答,只是獰笑。
然後他抬起手扯下臉上的面罩。
那張臉露出來的瞬間,我的血凍住了。
唐遂心。
那張臉是唐遂心的臉。
但又不是。
那些疤痕,那些傷疤,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用刀在他臉上劃了幾百下。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黑色的東西。那些傷疤把那張臉撕得七零八落,但我認得出來。
那是唐遂心。
「唐……唐師傅?」
他笑了。
那張滿是疤痕的臉笑起來,像地獄裡的鬼。
「唐師傅?」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尖銳得刺耳,「你叫他唐師傅?」
「你……」
「我是冥淵。」他說,「我也是唐遂心。」
我沒聽懂。
但沒時間讓我聽懂了。
他抬起手。
那隻手伸出來的瞬間變成了黑色,像墨,像影子,像那些邪祟。
那隻手朝我刺過來。
我想躲,但躲不開。
太快了。
那隻手插進我的胸口。
噗——
我感覺到了。
不是疼。
是比疼更可怕的東西。
那隻手在我身體裡,攥住了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是我的某種核心,是我還能站在這裡的原因。
他攥住了它。
然後他開始捏。
那一瞬間,我感覺整個人被撕碎了。
我的魂在裂,在碎,在從里往外爛。每一寸都在被扯開,每一寸都在被碾碎。那些裂縫從我胸口往外蔓延,爬滿全身,像瓷器要碎之前的樣子。
冷。
徹骨的冷。
那冷從那隻手攥住的地方往外擴散,鑽進每一道裂縫,鑽進每一寸魂體。我的意識在模糊,我的記憶在消散,我甚至開始記不起自己是誰。
我想喊,但喊不出來。
喉嚨像被堵住了,像有人往我嘴裡塞了東西。我張著嘴,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快要死的雞。
我拼命低頭,卻也只能挪動分毫,但我還是看見了自己的胸口。
那隻黑色的手插在裡面,我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抬不起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試著,但抬不起來。
對了,鬼符。
我還有鬼符。
我開始催動它,手心裡那個印記亮了一下。
然後就滅了。
只亮了一下便滅了。
什麼都沒發生。
我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冥淵……還是唐遂心?總之他看著我,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全是獰笑。
「很無力麼?」他說,「那東西是他給你的。他能給,我就能收。」
我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攥著我的手又緊了一下。
我的魂在慘叫,但我發不出聲音。那叫聲堵在嗓子眼裡,堵在胸腔里,堵在每一道裂縫裡,出不來。
就在這時候,我腳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些碎片在往兩邊滑。地板在裂,裂縫從我的腳底下往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裂縫越來越寬,越來越深,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下面頂出來。
裂縫裡透出光。
紅色的,猩紅色的,像血。還有黑色的,墨一樣的黑。那兩道光交織在一起,從裂縫裡往上衝到我臉上。
我站在那些光里,感覺自己正在被融化。
裂縫還在擴大。
它們往兩側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整個茶樓的地板都在裂,都在塌,都在往下掉。
然後我看見了。
那些裂縫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很大。
非常大。
大到我被冥淵刺在半空,在它上面像一隻螞蟻站在一座山上。
那是一扇門。
漆黑的,巨大的,刻滿了我看不懂的符文的門。它正在從地底下頂出來,從那些裂縫裡頂出來,一點一點,往上升。
那些符文在發光,紅色的光,黑色的光,像活物在蠕動。
「我說過,我會讓你親眼看著的……」
眼前人的聲音已經近乎癲狂了。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宛若一隻脫水的魚。
我確定的是……
我要灰飛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