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兮易水寒。
錢浪兩輩子了,第一次出國。
飛機落地的時候,他透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紐約的燈火在夜色里舖開,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金色的電路板。
沒有邊界,沒有盡頭,和BJ完全不一樣。
BJ是方的,棋盤一樣,橫平豎直。
當然格局不一樣,哲學思維也不一樣,不能對人家要求太高。
飛機開始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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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錢浪下飛機的那一刻,他的心跳開始加快了。
不是因為緊張,也不是激動。
而是!
在國內,他的良知還在。
而經過10幾個小時的飛行,他好像把他的良心留在了太平洋。
「自由!」
錢浪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翹了一下。
過海關的時候,排了很長的隊。
前面的人一個個過去,輪到他的時候,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
海關窗口坐著一個黑人,塊頭很大,制服繃得緊緊的,臉上的肉往下墜。
他翻了翻錢浪的護照,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用英語問了一句什麼。
錢浪微笑地點了點頭。
然後說了一句。
「MLGB!」
老黑對著他也笑了笑。
出了航站樓,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冷意。
張穎站在到達口外面,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亂了,正踮著腳往裡面張望。
看見他,她揮了揮手,然後笑了。
「等很久了?」
錢浪推著行李車走過去。
「還行。」
張穎接過他手裡的一個袋子,
「就兩個小時。」
兩人往外走。
風更大了,張穎裹緊了風衣,縮了縮脖子。
錢浪走在她旁邊,看著頭頂低低的雲層,忽然覺得這個地方,也沒那麼陌生。
上了一輛計程車,車內暖風呼呼的吹著。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來美國,什麼感覺?」
錢浪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甘迺迪機場。
遠處有飛機正在起飛,轟鳴聲由近及遠,慢慢消失在雲層里。
「我看見,我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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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沒有往曼哈頓中城開,而是穿過皇后區,跨過一座橋,駛入了一片安靜的街區。
路兩邊的建築不高,紅磚牆,防火梯,偶爾能看到一兩家亮著燈的小店。
「這是哪兒?」
錢浪問。
「東村,紐約大學附近。給你租的房子,走路十分鐘到學校。」
錢浪點了點頭。
計程車停在一棟六層紅磚樓前。
兩人一起下了車。
隨即張穎便帶著他進了這棟房子。
「三樓,朝南,白天光線好。樓下一家韓國超市,一家披薩店,地鐵站走路五分鐘。」
張穎一邊走一邊說著。
「不和你一起住啊?」
錢浪在她身後問著。
「行啊,回頭讓你媽去我家提親,我媽答應了就行。」
「那算了,我怕你媽讓我媽罰站!」
「哈哈哈。」
兩人說著就進了房間。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室一廳,廚房小得只能站一個人,但灶台、冰箱、微波爐一應俱全。
客廳里擺著一張摺疊桌和兩把摺疊椅,臥室的窗戶朝南,月光灑進來,落在光禿禿的床墊上。
「湊合住吧,給你租了一個月。」
「行,挺好了。」
錢浪不是沒有吃過苦的人。
他小時候的條件,或者說他們這一代人小時候,生活條件都很一般。
「器材、演員、場地,都按照你的要求準備好了,剪輯室我也給你打過招呼了。」
張穎一邊幫他收拾行李,一邊說著。
「嗯,辛苦了。」
「這還算人話,好了,我走了啊!」
「行,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能行。」
「嗯,別半夜出去鬼混,大洋馬不適合你。」
錢浪翻了個白眼,笑著把她送出了公寓。
張穎走後,他繼續收拾東西,然後便進了浴室。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後之後,門卻又被敲響了。
門一開,還是張穎。
「湊合吃吧,沒錢請你吃大餐。」
原來她是去買披薩了。
好吧。
也許這個女人殺個回馬槍,是想來看看錢浪老不老實。
兩人一起吃,一起聊,又過了半個小時張穎才走。
錢浪這時候才開始給國內的人報了個平安。
一夜無夢。
第二天,紐約的天氣不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光禿禿的床墊上,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錢浪七點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窗外有鴿子飛過,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七點半,門被敲響了。
錢浪打開門,張穎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紙杯咖啡和一個紙袋,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化妝。
「早。」
她把咖啡遞給他,
「隨便吃點,一會兒去學校。」
兩人就著咖啡吃了兩塊麵包,然後出門。
東村的早晨很安靜,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遛狗的居民和掃落葉的清潔工。
空氣里有股涼絲絲的味道,混著咖啡香和烤麵包的味道。
紐約大學就在東村邊上,從錢浪住的地方走過去,十分鐘出頭。
校園不大,沒有圍牆,教學樓散落在街區里,要不是張穎指著說「這是圖書館」「這是教學樓」,錢浪根本分不清哪兒是學校、哪兒是普通街道。
張穎帶他走進一棟灰色的建築,樓道里貼著各種演出海報和課程通知。
上到三樓,推開一扇門,裡面是一個小型的排練室,大概三四十平米,鋪著淺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一面鏡子,角落裡堆著幾把摺疊椅和譜架。
「場地就這兒?」
錢浪問。
「不是。」
張穎搖頭,
「這兒只是讓你見見演員。
拍攝場地我租了一個公寓,在布魯克林,房主出門度假了,空一個月,正好借給我們用。」
錢浪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張穎站在他身後,也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被推開了。
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男的個子不高,棕色捲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背著個雙肩包。
女的比他高半個頭,金色長髮,藍眼睛,臉上帶著笑,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褲。
「Micah, Katie.」
張穎指著他們介紹,
「紐約大學戲劇系的學生。」
錢浪微笑了下,算是打了招呼。
接著張穎用英語跟他們說了幾句,大意是錢浪是導演,從中國來的,拍一部小成本恐怖片。
Micah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Katie倒是有點好奇,多看了錢浪兩眼。
「問一下他們信不信世界上有鬼?」
錢浪說著。
張穎依言問了一句。
Micah笑了,聳聳肩。
Katie也搖了搖頭。
錢浪摸了摸鼻子。
「你告訴他們,三天後,他們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