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何雨柱正坐在辦公桌前,一頁一頁翻那些被卡特翻過的資料。
有些頁角折了,他用手掌撫平。有幾處可能泄密的數據,他重新核對了一遍。窗外天陰著,屋裡光線暗,他擰開檯燈,燈泡上落了一層灰。
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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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起來。
那頭沉默了兩秒。何雨柱聽見話筒里有呼吸聲,很輕,很慢。
「何雨柱同志。」
他握著話筒的手指在塑料殼上蹭了一下。
那個聲音他認得。中南海那間辦公室,那張沙發,那句「好好干」。
「領導。」
那頭嗯了一聲。
「卡特的事,我知道了。」
何雨柱沒說話。
「你那份配方,保住了。安全局寫了報告,說你立了功。」
窗外起了風,楊樹枝丫晃了晃。何雨柱看著那棵樹,聽著話筒里的聲音。
「有個事,想問你意見。」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中央準備成立一個計劃,叫『星火』。集中全國最好的專家,搞關鍵技術攻關。」
那頭頓了頓。
「你願不願意參加?」
何雨柱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看著遠處廠區煙囪里冒出來的煙,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楊樹。
「願意。」
那頭嗯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何雨柱沒接話。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面的資料上。那些數字在燈光底下顯得很清晰。
「你那個實驗室,以後是重點之一。經費、設備、人才,優先保障。你要做的,就是把東西做出來。」
「好。」
那頭笑了一聲,很短,但何雨柱聽見了。
「還有件事。」
何雨柱等著。
「我知道你小子,心思不在研究上,在沙場。」
何雨柱握著話筒的手垂下去一點,又抬起來。
「你之前帶的那支特戰隊,還記得嗎?」
窗外那棵楊樹的枝丫在風裡晃了一下,撞在牆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何雨柱沒說話。他想起老魯,想起陳大山,想起楊小炳。想起那些年輕的臉——有的還在,有的已經不在。
「記得。」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他們現在還在,換了幾茬人,但架子沒散。總部決定,把他們調到你們實驗室旁邊駐紮。名義上是安保,實際上——」
那頭停了一下。
「你可以去訓練他們。繼續干你想幹的事。」
何雨柱站在那兒,握著話筒,沒說話。
話筒里的呼吸聲很均勻,等著他。
他想起那年冬天,楊小炳趴在他背上,血從他胸口往外涌,熱乎乎的,順著何雨柱的衣領往下淌。楊小炳那年十九歲,河北人,家裡還有個妹妹。
「何教官,我冷。」
那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餵?」那頭問。
何雨柱吸了口氣。
「領導,我……」
「別廢話。好好干。」
電話掛了。
何雨柱聽著話筒里的忙音,一下一下的。他把話筒舉在耳邊,多聽了三秒,才慢慢放回去。
窗外,那棵楊樹的枝丫還在晃。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
檯燈亮著,照出桌上那堆資料,照出牆上的日曆,照出那個落滿灰的筆筒。日曆還停在卡特來的那個月,他一直忘了翻。
他摸了摸左胸口袋。
那封信還在。
他把它拿出來。信封軟得像塊舊布,邊角磨毛了,血跡幹了以後變成深褐色,一片一片的。秦懷如寫的,他沒拆。
他把信封舉到檯燈底下,對著光照了照。光線透不過去,只能看見信封表面那些深褐色的痕跡。
楊小炳的血。
他又把信放回去。
還不是時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還是灰的,但西邊雲層裂了一道口子,有光透下來,照在廠區的煙囪上。
他突然想抽根煙。摸了摸口袋,空的。在他回來之後就已經戒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道裂縫裡的光,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何雨水在院裡收衣服。看見他進來,她把搭在繩子上的一件外套扯下來,跑過來。
「哥,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何雨柱愣了一下。
「早嗎?」
何雨水點點頭。
「平時都七點多才回,現在才六點。」
何雨柱抬頭看天。確實,太陽還沒落盡,西邊還有點亮。
「今天事少。」
何雨水看著他。
「哥,你怎麼了?」
何雨柱搖搖頭。
「沒事。」
何雨水不信。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她伸手,在他眼睛底下那塊皮膚上輕輕按了一下。
「哥,你這裡,有一點點紅。」
何雨柱沒說話。
何雨水拉著他的手,往院裡走。
「奶奶等你吃飯呢。今天包了餃子。茴香餡的,你最愛吃。」
何雨柱跟著她走。
走到老太太屋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胡同口那邊,路燈剛亮,昏黃的一盞。有個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鈴響了一聲。
他突然想起電話里那句話。
「你之前帶的那支特戰隊,還記得嗎?」
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
三天後,調令到了。
何雨柱把那張紙看了三遍。折起來,放進位服口袋裡。
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
天晴了。陽光照在廠區的煙囪上,照在那棵楊樹上——枝丫上鼓起幾個小包,要發芽了。照在來來往往的工人身上,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他摸了摸左胸口袋。
那封信還在。
他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
信封軟得像塊舊布。血跡幹了以後變成深褐色,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楊小炳趴在他背上的重量,想起那句「我冷」。想起撤回的路上,那具身體越來越涼。想起掩埋的時候,他親手把那封信從楊小炳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來,後來揣進了自己懷裡。
他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片深褐色的血跡也照亮了。
他把它舉到光里,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回去,按了按口袋。
還不是時候。
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
院裡,陽光正好。他站在院中間停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邊走——是去實驗室,還是去操場。
最後他往實驗室的方向走了。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人從後面追上來。
身後只有風。